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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離去

2026-10-06 作者: 梁墉

夜幕低垂,張府花廳內燈火通明。青花酒盞在燭影下泛著幽光,數碟珍饈羅列案上,散發出陣陣香味。張識正襟危坐於主位,目光不時瞥向廳門,似在等候某位貴客。

不多時,院外傳來一陣沉重腳步。孫驍一身戎裝踏入花廳,腰間佩刀隨著步伐左右擺動。他抬手摘下頭盔,對著張識拱手致意:“張大人。”

張識忙起身相迎:“孫都監快請入座。”

孫驍目光掃過滿桌佳肴,嘴角露出一抹玩味笑意:“張大人今日好雅興。”

“都監剿滅清風寨,射殺賊首賀昭。此等英勇事跡現已傳遍雲州城,百姓無不交口稱讚!”張識滿臉堆笑,親自為他斟滿陳年花雕,“張某早欲設宴為都監慶功,奈何連日公務纏身,直到今日方得空閒,遂設此宴,聊表敬意。”

孫驍看他一眼,嘴角微微揚起:“張大人過譽了。孫驍不過一介武夫,全仗知府大人神機妙算,這才僥幸奪得此功。不過……”他話音一頓,眸中閃過一絲戲謔,“大人今日邀我前來,想必不單是為我慶功吧?”

“都監洞若觀火,令人欽佩。不瞞都監,今日我率人收繳稅銀,不想卻遭刁民毆打。”言至此處,忽抬手拉起衣襟,露出腰間青紫瘀傷,“都監且看,這便是那狂徒所為!”

“什麼?”孫驍拍案而起,盞中花雕灑落一地,“竟有人敢在雲州地界對大人動手?此人莫非不要命了!”

張識亦隨之起身:“那小子武功高強,絕非等閒之輩。我手下幾個衙役的佩刀,竟被他一瞬之間全部斬斷。”

孫驍正色道:“大人放心。孫某定當生擒此賊,交由大人處置。”

張識麵露喜色,拱手一禮:“得都監此言,張某甚為心安。”說罷,再次為他斟滿酒盞,“都監請。”

“張大人請。”

二人再度落座。孫驍舉起酒盞,正欲仰頭飲下,忽聽廳外傳來一聲哀嚎。

“什麼聲音?”孫驍驟然警覺,起身欲出。未及邁步,便聞“砰”然一聲巨響,花廳大門遭人一腳踹開。

但見月光之下,阿飛持劍而立,陰影如刀刃般刺入地麵。一雙冷眸布滿陰霾,森然鎖住二人,恍若閻羅殿前勾魂使者,煞是駭人。

孫驍心頭一驚,喝道:“你是何人?膽敢在此……”

“放肆”二字尚未出口,便見阿飛俯身刺來。孫驍急忙抽刀相擋,不料此劍攻勢淩厲,劍中內力沛然難當,震得他虎口發麻,一陣趔趄。未及站穩,阿飛又是一式“涔雲蔽日”使出,七道劍影倏然而生。

“還我兄長命來!”阿飛嘶聲長嘯,手腕一轉,七道劍影瞬時歸一,直取孫驍心口。

孫驍當即橫刀格擋,卻聽“錚”的一聲脆響。那灌注著滿腔恨意的一劍,竟將鋼刀一分為二,劍鋒去勢不減,徑直貫入他胸膛。

孫驍口溢鮮血,艱難自齒縫間擠出數字:“你是……那日逃掉的清風寨餘孽……”隨即栽倒在地,氣絕而亡。

張識見此情形,嚇得雙腿發軟,哆嗦著便要溜走。阿飛猛然回頭,眸光冰寒刺骨:“想走?”

張識身子一僵,連退兩步,後背已貼上楹柱:“你……你不能殺我,我是知府大人心腹,殺了我你也……”

“我殺的便是你們!”阿飛怒喝一聲,手中長劍猛地擲出。隻見一道血虹閃過,劍鋒精準貫穿張識咽喉,將他整個人牢牢釘死在褐漆楹柱之上。

阿飛冷眼上前,將劍一把抽出。張識身子如斷線木偶般滑落在地,氣息全無。

“現在,到他了!”

月明星稀,冷輝如水。

知府衙門籠罩在一片幽寂之中,庭院中假山嶙峋、怪石參差,宛如蟄伏不動的凶獸。遠處更鼓聲聲傳來,府內隻餘幾點零星燈火,於濃重夜色中明滅不定。

內宅深處,一室燈影昏黃。龍涎香混著汗腥味在房內彌漫,錦被上沾著可疑的濁痕。白心允裹著單薄素紗,蜷縮於雕花大床角落。

“知府大人,現在該履行你的承諾了。”白心允神色恍惚,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岱無偶背對著她,慢條斯理地係著衣帶。銅鏡中映出他饜足的麵容,嘴角帶著一絲譏誚笑意。

“你是說放了令弟?”他悠悠然道,“白姑娘,令弟倒是和你父親一樣,可比你有骨氣得多。”

白心允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不安:“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岱無偶轉過身來,冷笑一聲:“實話告訴你,令弟早在獄中咬舌自儘,就在你答應幫我對付賀昭的那天夜裡。”

“狗官!你竟敢騙我!”白心允怒極,不知從何處掏出一柄匕首,赤足躍下床榻,直刺岱無偶咽喉。

岱無偶身形急退,反手一記耳光將她抽翻在地:“賤人!”

他順勢奪過匕首,屈膝壓住白心允掙紮身子,五指緊緊掐住她下頜:“你這賤人!今後好生服侍本府,尚可留你一條賤命!”言罷,頭也不回地離去。

月光忽被烏雲吞冇,夜梟在黑暗中發出幾聲淒厲啼鳴。一道身影立於琉璃瓦上,腰間玉牌隨風輕搖。

“想必此人便是當年清水縣縣令。”蕭澈喃喃自語。正欲下去一探究竟,卻見一道黑影自遠處屋頂一躍而下,掠入庭院之中。

書房之內,燭火搖曳。岱無偶正倚在黃花梨木椅上,專注地翻閱著一冊泛黃古籍。

忽地,窗外一道黑影掠過,帶起一陣陰風。岱無偶眉頭微皺,起身推開雕花木門。但見院中空無一人,唯有秋風卷著落葉,沙沙作響。

“怪事……”岱無偶退回房中,反手將門掩上。轉身的瞬間,渾身血液驟然凝固!

隻見阿飛悄無聲息地立於屋內,臉上凝著未乾血漬。夜風拂過,燭火劇烈搖晃,照得他眼中紅光四射,駭人至極。

岱無偶喉頭一緊,連連後退:“你……你是人是鬼?”

阿飛不語,長劍斜指地麵,一步步逼近。

“來……”呼救之聲尚未出口,岱無偶便覺胸口一震,已被阿飛一記淩厲鞭腿狠狠踹中。隻聽“砰”的一聲悶響,他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撞在書案之上。

案幾轟然倒塌,燭火傾覆,霎時點燃散落書卷。火舌借著滿室典籍迅速蔓延,熊熊烈焰立時攀上房梁。

岱無偶勉力撐起身子,強自鎮定,喝道:“賊子好生大膽!本府乃朝廷封疆大吏,殺了我昭國再無你容身之地!此刻你若懸崖勒馬,本府尚可既往不咎。”

“死到臨頭還在虛張聲勢?”阿飛冷喝一聲,手腕輕轉,劍尖如毒蛇吐信般倏地一揮,於岱無偶腳踝處劃出一道醒目血弧。

“啊——!”

劍刃斷筋,帶出“嗤”的一聲輕響。岱無偶轟然栽倒在地,發出撕心裂肺般的慘叫。鮮血自創口汩汩湧出,瞬間將地麵染得鮮紅。他像條斷脊之犬般掙紮地向屋外爬行,身子在地麵拖出一道長長血痕。

“少俠饒命,饒命……”岱無偶匍匐在地,磕頭如搗蒜。

“現在你知道怕了?”阿飛冷眼看他,麵上無半分表情。火光映照下,他的影子在牆上扭曲變形,如同索命厲鬼。

“你要什麼我都可以給你,隻求你能饒我一條狗命!”岱無偶嘶聲哀鳴,魂不附體。

阿飛冷笑一聲:“饒你一命?清風寨上你可曾饒過我們?”旋即劍尖一挑,隨著“嗤”的又一聲輕響,岱無偶手筋應聲而斷,整個人癱軟在地,隻能像條蛆蟲般痛苦蠕動。

“殺……殺了我,求你給我個痛快。”岱無偶氣若遊絲,瞳孔已然渙散。

“想死?哪有這般便宜!”說罷,一劍又插入他大腿根部。

岱無偶哀嚎力氣也無,隻剩喉間嗬嗬作響:“你……你這怪物……”

“是你把我變成了怪物!”阿飛怒喝。隻見劍光一閃,地上的岱無偶再無聲息。

便在此時,一道癲狂女聲傳入:“好!殺得好!殺得好……”

阿飛轉頭望去,隻見白心允正立於在門口,長發披散,似哭似笑,唇間不斷呢喃著含糊碎語,已有三分瘋態。

阿飛瞳孔驟縮,一個箭步上前,劍鋒直直抵上她喉間:“你還敢出現在我麵前?”

白心允忽地跪下,聲音淒然:“是我對不住你們,我對不住賀寨主,我該死……”

“動手吧,替賀寨主報仇。”她神色木然,雙眼空洞,已無求生之念。

阿飛凝視她良久,終隻道:“你不配提起兄長,亦不配受我一劍。”

不遠處客棧內,陳靈初仰躺於榻。雙臂枕在腦後,玉指無意識地卷著發梢,望著帳頂出神。回想起日間街頭遭遇,唇角不自覺微揚:“蕭澈,真是個怪人……”

她翻了個身,繡紋錦被窸窣作響。正欲闔眼,忽聞窗外傳來一聲驚呼:“快看!那邊起火了!”

“那個方向……是知府衙門!”另一人應道,語帶惶然。

陳靈初一驚,翻身而起,幾步奔至窗前。推窗望去,隻見知府衙門方向火光衝天,半邊天穹已被烈焰染作赤紅,滾滾濃煙如惡蛟騰空。

“得去看看。”餘音猶在,人已如驚鴻掠影,轉瞬冇入夜色。

轉眼間,整座府衙已成火海。飛濺火星如流螢四散,黑漆廊柱在烈焰中扭曲變形,琉璃瓦片接連爆裂,墜入火中發出聲聲脆響。

蕭澈立於鄰宅屋脊,灼熱氣浪撲麵而來。烈焰之中,一道身影自書房內從容而出,火光映亮了那張熟悉麵孔。

“師弟?”蕭澈麵色驟變,縱身而下,衣擺掠過灼熱空氣,在身後翻卷如浪。

阿飛緩緩轉頭,瞳孔裡跳動著猩紅火苗,聲音卻似淬了寒冰:“你怎的在此?”

蕭澈望著眼前渾身是血的少年,那曾再熟悉不過的聲音,此刻卻冷得陌生。他上前一步,心中五味雜陳:“發生了何事?你如何……成了這副模樣?”

阿飛不答,隻漠然看他一眼,便欲轉身。

“慢著!”蕭澈忽喚住他,“你要去哪兒?”

“去一個陌生的地方,完成他生前夙願。”阿飛淡淡道。

“他?”蕭澈不明所以,挽留之言尚未出口,後頸忽起森然寒意。他猛地碾地旋身,腰間長劍順勢出鞘,一柄飛刀撞在劍身,迸出裂帛般錚鳴。

六道黑影如夜鴉般應聲而落,將蕭澈二人團團圍住。院牆外甲葉鏗鏘,百十名披甲官兵蜂擁而入,鐵靴踏碎滿地琉璃殘片。前排弓手齊齊抬臂,寒鐵箭頭於火光中折射出熾烈紅芒,宛如一條橫貫夜空的死亡星河。

紅袍男子自星河箭陣中信步而出,暗紅錦緞下擺掃過焦土,恰似血蟒遊過餘燼。他指尖輕撫鏈刀暗紋,鐵麵下傳來一陣陰冷低笑:“我還在想誰有這般大膽,敢在知府衙門鬨事,原來是你這怪物。”

蕭澈心頭一凜,前番惡戰記憶猶新。這些黑衣人已非等閒,紅袍男子實力更深不可測,又兼百十名官兵嚴陣以待,二人欲要脫身,實是難如登天。他長劍一振,劍尖直指紅袍男子咽喉,側目對阿飛喝道:“師弟,你先走!”

紅袍男子輕蔑一笑:“弑殺朝廷命官還妄想全身而退?今日你們一個都休想逃!”話音未落,手腕一抖,三丈鏈刀破空而出。

蕭澈青鋒急轉,劍刃與鏈刀相撞,迸出刺目火花。未待變招,那鐵鏈忽如活物般昂首回旋,刀鋒借勢斜劈而下,於空中撕出半月氣勁。蕭澈大驚,足尖猛踏地麵,身形暴退間,刀鋒擦麵而過,削斷數縷發絲。

“先一起結果了這蕭姓小子,剩下那個不足為慮。”紅袍男子冷聲下令。

六名黑衣人聞聲而動,身形如鬼魅般交錯逼近,劍光織成天羅地網。一人攻上路,兩人封左右,餘下三人專取下盤,配合默契宛若一體。蕭澈身形急轉,手中長劍於周身舞出幻影,堪堪格開數記殺招。

未及喘息,背後驟起刺骨寒意。紅袍男子不知何時已欺身近前,一掌裹挾著陰冷勁風直拍後心:“逮到你了!”

“砰”的一聲悶響,蕭澈倒飛而出,鮮血噴湧,將地上琉璃瓦片染得殷紅。他強提真氣,借著對方掌力順勢前撲,足尖在廊柱上一點,身形陡然折返,竟不顧右肩空門大露,如鷂子翻身般撞入敵陣。

鏈刀呼嘯而至,“嗤”地蕭澈撕開皮肉,深可見骨。他卻趁這瞬息之機,猛擲手中長劍,將兩名黑衣人當胸貫穿。

“師弟,快走!”他嘶聲暴喝,一把抄起地上燃燒梁木橫掃周身,熊熊烈焰逼得眾人連連後退,竟硬生生在包圍中撕開一道缺口。

阿飛身形微頓,猩紅瞳孔中掠過一絲掙紮。終隻深深望了蕭澈一眼,縱身躍上高牆。

“放箭!休叫他走脫了!”紅袍男子厲喝。

數十名弓手齊齊拉弓,漫天羽箭激射而出,卻見阿飛身影一閃,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之中,隻餘幾支箭矢釘在牆頭,尾羽猶自顫動。

蕭澈則已力竭不支,跪伏於地。鮮血自肩頭創口不斷滲出,將身下焦土浸得暗紅。

紅袍男子看向蕭澈,踱步上前:“好小子,你倒有幾分魄力。”鏈刀在他手中緩緩盤繞,發出森冷細響,“可惜了,若非陸大人親令,或許我會考慮放你一馬。”

“哪個……陸大人?”蕭澈話音斷續,喘息如牛。

“看在你頗重道義的份上,便叫你死個明白。”紅袍男子緩緩俯身,鐵質麵具幾乎貼到蕭澈臉上,“給我們下達命令的,乃是京都相府陸霄陸大人。”

“好了,安心上路吧!”說罷,鏈刀一揚,便欲斬下。

千鈞一發之際,蕭澈身軀忽劇烈顫抖,低垂頭顱猛然抬起,周身燃起熊熊魔焰,眼中迸出駭人紫芒!

“陸霄,叛徒!”一道不屬於他的聲音自喉間擠出,那聲音嘶啞可怖,仿佛來自九幽地獄。

紅袍男子臉色驟變,揮刀猛劈。不料蕭澈周身忽生一道紫色氣障,刀鋒甫一觸及,便有一股雄渾內力傳來,震得他血氣翻湧,連退數步。待穩住身形,蕭澈身軀已自行站起,定睛一看,其肩頭傷口竟以肉眼可見之速開始愈合。

“不好!快放箭!”紅袍男子急喝。

弓弦齊鳴,百十支箭矢撕裂夜空,織成一張死亡羅網。蕭澈,或者說占據他身軀的那個存在,隻是隨意抬起左手。紫色氣勁驟然凝結,在半空中形成一道半透明氣障。箭矢撞擊其上,木杆儘折,鐵鏃扭曲,殘骸如雨點般簌簌墜落。

“何大人,這……”一官兵頭領聲音發顫,手中硬弓幾乎拿捏不住。

“繼續放箭!那怪物不過一縷殘魂,早冇了當年實力,撐不了多久!”紅袍男子嘶聲高喝。

蕭澈步步緊逼,每一步踏下皆似千鈞墜地,青磚地麵應聲龜裂,留下數寸深的紫黑足印。就在紅袍男子被逼至牆角,退無可退之際,蕭澈身形忽地一滯,右膝轟然跪地。

“咳咳……”

一口鮮血自他喉間湧出,眼中紫芒頓如風中殘燭明滅不定,周身氣障劇烈搖曳數息,終是潰散無蹤。

“就是現在!”紅袍男子心下一喜,眼中精光暴漲。與餘下四名黑衣人一同發難,手中刀劍直取蕭澈要害。

“螻蟻!”嘶啞的聲音再度響起。蕭澈周身爆發出一陣紫色罡氣,直向四周席卷!

四名黑衣人未及慘叫,身軀便在一瞬之間炸成血霧。紅袍男子亦被氣浪掀飛,接連撞穿三堵磚牆,最終嵌在第四堵壁中,鐵麵崩碎,血肉模糊。

周遭官兵亦受波及,紛紛跌倒在地,或抱頭哀嚎,或昏厥不起。那領頭官兵最先掙紮著爬起,聲嘶力竭地高喊:“快撤!快撤!”

餘下士卒聞言,顧不得拾掇兵械,互相攙扶著倉皇退去。有人被絆倒在地,又慌忙爬起;有人拖著昏迷同袍,頭也不回地逃離此地。轉眼間,庭院重歸寂然,唯餘滿地狼藉。

便在此時,一道閃電劃破夜空,驟雨傾盆而至。

蕭澈眼中紫芒在滂沱雨幕中漸漸消散,複歸清明。他踉蹌著奔出府衙大門,行至石階儘頭,終是力竭,重重栽倒於最後一級台階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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