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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另一道光

2026-10-06 作者: 梁墉

夕陽西斜,殘霞如火,將清風寨高懸的旗幡映得金芒流轉。聚義廳內燈火通明,十餘張榆木方桌一字排開,粗瓷大碗、酒壇瓦罐錯落其間。

賀昭拉著阿飛大步踏入廳內,滿堂弟兄齊刷刷站起身來,抱拳施禮。

賀昭微微揮手,示意眾人落座,朗聲道:“諸位弟兄!今日有兩樁喜事!其一,劫糧之事大功告成,所獲糧食已儘數散出。其中七成,乃由大力兄弟帶人分予城中饑民;另外三成,由我賀昭領人在城外十裡亭架鍋施粥,聊解百姓燃眉之急。”

“好!這才是咱清風寨的做派!”座中一濃眉漢子拍案而起。

眾人亦齊聲應和:“寨主謀劃周全,我等欽佩之至!”

賀昭微微一笑,將阿飛向前輕輕一引,又道:“這其二,便是今日散糧之時,恰遇昨日望雲軒中仗義出手的阿飛小兄弟。若非是他,賀昭怕是早成了雲州大牢裡的階下之囚。”

“阿飛小兄弟高義,救我家寨主於危難之間。聞聽小兄弟身手不凡,真乃少年俊傑。”一精瘦男子起身施禮。他身著灰布長衫,眉目清朗,舉止之間自有一股儒雅之氣。

賀昭向阿飛引見道:“此乃易硯,乃是清風寨的二當家,與我有總角之交。”他略作停頓,又指向一旁的虯髯大漢,“這位是郝大力。昨日客棧之中,曾與你有一麵之緣。”

郝大力哈哈一笑,聲若洪鐘:“阿飛小兄弟,昨日匆忙,未及道謝,今日定要好生敬你幾碗!”

阿飛無言,隻頷首至意。

賀昭高舉酒碗,環視眾人,道:“眾弟兄!今日可謂是雙喜臨門,眾弟兄當開懷暢飲!”

話音方落,廳內頓時爆出陣陣喝彩。碗盞碰撞之聲不絕於耳,火光映著一張張豪邁麵孔。酒過三巡,氣氛愈發熱烈。

郝大力驀地站起,震得桌上碗碟輕響:“阿飛小兄弟,俺郝大力平生隻敬三者。一者天地,二者寨主,三者便是重義氣的英雄好漢。”他蒲扇般的大手抓起酒壇,將阿飛麵前酒碗斟滿,“來!阿飛小兄弟,俺先敬你三碗!”

“大力,休得無禮。”二當家易硯一把按住他手腕,轉身向阿飛含笑致歉,“小兄弟莫怪,這廝素來粗魯,莫被他嚇著,儘興便好。”

“俺又冇有惡意,不過想陪恩人多飲幾碗。”郝大力輕聲嘟囔。

滿堂頓時哄笑四起。阿飛默默坐著,見此一幕,不免動容。眾人雖言語粗豪,卻無半分虛偽;調笑之間,情誼真切。尤其是賀昭,隻要他一開口,滿堂目光便不約而同彙聚其身,那灼灼眼光裡,俱是發自肺腑的敬重。觥籌交錯之間,他竟恍然覺出一絲久違的暖意。

宴至中途,阿飛忽將酒碗重重放下,胸口起伏不定。每每念及師姐,心頭便如刀剜錐刺,痛不可當。易硯眸光一凝,瞥見他指尖微微顫抖,悄然湊近賀昭耳畔,低語數句。

賀昭當即起身,舉碗笑道:“諸位弟兄,阿飛小兄弟想是乏了,我先送他去客房歇息。諸位,且儘興!”言罷,仰首將酒飲儘。隨即提上油燈,引著阿飛穿過回廊,來到西側一間簡樸廂房。

夜風微涼,燈火搖曳。阿飛忽而開口道:“他們都很敬重你。”

賀昭推門而入,語聲平和:“敬重談不上。都是些苦命人,多因走投無路,方來投奔清風寨,不過是求個糊口罷了。”說著,順手點亮桌上油燈。

昏黃光影暈開一室,照見屋內一床一桌一椅,雖陳設簡陋,卻收拾得整齊乾淨。窗紙上補著兩處舊裱,夜風過時微微鼓動。

“山寨清苦,讓小兄弟見笑了。”賀昭輕笑道。

“無妨。”阿飛搖頭,“於我而言,都一樣。”

賀昭看他一眼,轉頭在椅上坐下,溫聲問:“自相識以來,小兄弟總是這般心事重重、魂不守舍的模樣,可是有何難言之隱?”

阿飛抬頭看他,眼中閃過一絲詫異。沉默良久,終於開口:“我……我失去了最重要之人。”

賀昭眸色一黯,沉聲道:“十五年前,賀某亦失了家人。然世道雖艱,人卻不可駐足不前。那些逝去的人,也定然希望我們好好活著。”

“既如此,又為何要落草為寇?”阿飛脫口道。

賀昭澀然一笑:“你瞧瞧這雲州城,官貪吏橫,民不聊生。多少百姓流離失所,多少黎庶家破人亡?我無法肅清吏治,令貪官認罪伏誅,使綱紀重振;更無力廓清寰宇,讓百姓安居樂業,使天下歸仁。但我必須竭儘所能,縱使隻能多救一人,多助一戶,亦要讓絕境中人看見一線天光!”

阿飛聞言,怔立原地,他在這個男人眼裡看見了光。正默然間,屋外忽傳來一陣急促腳步。

“不好了!不好了寨主!”二當家易硯大步闖入,神色倉皇,“方才山下弟兄傳來消息,鮑路兄弟被官府拿了,明日午時要將他在法場斬首示眾!”

“怎會如此?”賀昭臉色驟變。

“據說……據說是望雲軒小二告的密。”易硯喘息未定。

賀昭以手拍額,閉目長歎:“唉!是我疏忽……昨日被認出後,就該想到這一層。”他沉默半息,複又倏然睜眼,“必須去救他!”

“怎麼個救法?”易硯沉聲問。

賀昭眉峰緊蹙,目光堅定:“事到如今,唯有劫法場一途可走。”

易硯急道:“官府既已拿人,卻偏要大張旗鼓宣揚此事,隻恐其中有詐啊!”

賀昭毅然決然道:“鮑路兄弟因我而身陷險境,縱是龍潭虎穴,賀某亦非去不可!”

他略一停頓,直視易硯:“你去通知所有弟兄,願隨我下山者即刻做好準備,不願同往者亦無需勉強。兄弟,你帶餘下弟兄守好山寨,等我回來。”言罷,轉身欲出。

阿飛忽地踏前一步:“我隨你同去。”

“不可!”賀昭斷然拒絕,“此行九死一生,你初來山寨,不必涉此險境。”

“正因凶險,我才更應該去!”阿飛麵無懼色,“若你有失,我獨留於此又有什麼意義?況且我武功尚可,危急關頭未必幫不上忙。”

易硯微微頷首:“寨主,以阿飛小兄弟的身手,此去確實能多一分把握。”

賀昭凝視阿飛片刻,眼中閃過讚許之色。隨即緊握阿飛右臂,仰頭長笑:“好!好一個少年英雄!既如此,我們便同生共死!”

次日,雲州法場。

午時將至,日頭正毒,熱浪裹挾著塵土在低空盤旋。刑台四周,官兵持矛肅立,將圍觀百姓隔在五丈開外。監斬台上,知府岱無偶端坐正中,陰鷙的目光在人群中來回掃視。

“賀昭!今日你若不來,本府便斬了他;若來了,本府便讓你們黃泉作伴!”岱無偶揚聲道,嘴角扯出猙獰笑意。

刑台上,鮑路被兩名衙役死死按著。背上鞭痕交錯,卻仍昂首怒罵道:“狗官!賀寨主何等人物,豈會中你奸計!”

便在此時,圍觀人群中忽傳一聲高喊:“著火了!知府衙門著火了!”

眾人回頭望去,隻見不遠處府衙方向黑煙衝天,隱約可見火舌吞吐。百姓們推搡驚叫,法場秩序立時大亂。

岱無偶袍袖一振,挺身而起:“弓箭手戒備,敢近刑台者,格殺勿論!”

師爺張識急忙湊近,低聲道:“大人,這火起得蹊蹺,定是清風寨賊人所為。”

“本府還冇瞎!”岱無偶厲聲道,“你速引一隊兵馬,回府救火!”

“大人,這定是賊人使的調虎離山之計,不可不防啊!”張識低聲提醒道。

“閉嘴!”岱無偶一把揪住他衣領,頸間青筋暴起,“本府豈不知這是賊人使的調虎離山之計?可本府妻兒老小皆在府中,莫非你是想讓本府斷子絕孫不成?”

張識麵色煞白,隻得連連點頭,匆匆領兵離去。

騷動的人群中,賀昭等人頭戴鬥笠,正悄然向前移動。阿飛緊跟賀昭身後,右手按劍,眼神銳利如鷹。

“時辰到——行刑!”驚堂木重重砸下。

劊子手高舉鬼頭刀,雙臂肌肉繃緊,正要揮刀斬下。千鈞一發之際,一支羽箭破空而來,將劊子手射翻在地。

“賀昭在此!”

一聲斷喝如雷炸響。賀昭猛地扯下鬥笠,縱身躍上刑台。阿飛緊隨其後,手中長劍如銀龍出海,瞬間挑翻一片官兵。混亂人群中,百餘名清風寨弟兄紛紛亮出兵刃,如猛虎出柙般衝入敵陣!

“有刺客!保護大人!”官兵們登時亂作一團。

“不要慌!放箭!”岱無偶嘶聲高呼。

“嗖嗖嗖——”

箭雨如蝗,自監斬台傾瀉而下。阿飛一步搶到賀昭身前,旋身舞劍,劍光連綿化作銀屏,將射來箭矢儘數格開。賀昭趁機一刀劈開鮑路身上鐐銬,將他負在背上,迅速躍下刑台。

郝大力怒吼一聲,手中雙斧狂舞,硬生生劈開一條血路:“眾弟兄,護著寨主往西門走!”

眾人且戰且退,箭矢、刀光、鮮血交織成一片修羅場。阿飛始終緊貼賀昭身側,三尺青鋒舞得密不透風,近前者無不倒地。

一行人沿著街巷疾奔,眼看西門近在咫尺,卻聽“轟”的一聲,丈餘厚的石閘門應聲而落。

“不好!有埋伏!”賀昭心頭一凜。

西門城樓上,都監孫驍負手而立,冷眼睥睨眾人:“賀昭!知府大人早料到你會來劫法場,特命孫某在此恭候。”他右臂一揚,城牆垛口處頓時冒出數十名官兵,皆張弓搭箭,寒光閃閃的箭簇對準了下方眾人。

“護住寨主!”郝大力疾喝一聲,雙斧交叉擋在賀昭身前。阿飛身形快如閃電,瞬間躍至賀昭身側,長劍在日光下劃出一道銀弧。

“今日爾等插翅難逃!”孫驍高喝道,“放箭!”

隨著他一聲令下,箭雨鋪天蓋地襲來。阿飛眼神一凜,手腕急轉,寒光織成密網,將射向賀昭箭矢儘數斬落。眾人亦揮舞手中兵刃格擋,金鐵交擊之聲不絕於耳。

孫驍搭箭拉弦,微微調整箭簇角度,冷笑一聲:“賀昭,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嗖——”

箭矢暴射而出,角度刁鑽至極,穿過戰陣縫隙直取賀昭咽喉。危急關頭,阿飛右肩猛撞,將賀昭推開半步。隻聽“噗”的一聲悶響,箭矢深深冇入他右肩,鮮血立時染紅衣襟。

“阿飛小兄弟!”賀昭目眥欲裂。

“我無礙……”阿飛臉上閃過一絲痛楚,卻仍強撐著折斷箭杆。

孫驍見一箭未成,怒罵一聲又要搭箭。郝大力見狀,暴喝一聲,將手中板斧自下而上猛地掄出,直劈城頭。孫驍隻覺勁風撲麵而來,嚇得慌忙俯身躲避。

“有本事就下來堂堂正正打一場,隻會躲在遠處放箭,算什麼英雄好漢?”郝大力怒喝道。

孫驍嗤笑一聲:“拿了你們這群逆賊,本都監自然會是受人稱頌的英雄好漢。”

“眾弟兄速退!”賀昭急聲道,“此地不宜久留,還是儘快退回街巷,另尋他法。”

眾人急退入窄巷。孫驍率兵緊追,揚聲高喊:“賀昭!你逃不掉的,還是束手就擒吧!”

眾人背倚牆邊,屏息靜氣,隻聽腳步聲愈來愈近。便在此時,一道纖細身影自牆角閃出,壓低聲音道:“賀寨主,請隨我來!”

賀昭凝目望去,見是個十八九歲的女子,雖衣衫襤褸,卻掩不住清雅氣質。眉目間那份與年齡不符的滄桑,倒似經了場大劫。

女子回望巷口,神色焦急:“諸位!官兵將至,請速隨我走,我知一處可助諸位脫身!”說罷,轉身便走。

眾人對視一眼,眼下彆無他路,隻得跟上。隨女子穿過幾道曲折小巷,來到一座荒廢宅院前。院門黑漆剝落,匾額斜掛,隱約可見“白府”二字。

“此處是……”鮑路忽地止步。

女子快步穿過前院,直奔正堂後牆。旋即伸手在牆磚上一按,隻聽“哢嗒”一聲輕響,牆根處竟滑開一道暗門。

“此密道可通城外,諸位請快!”女子急道。信手取下壁間火把點燃,昏黃光亮驟然綻開,映出一條幽深地道。

眾人聞言,魚貫而入。女子反手扣動機括,石門悄然閉合,吞冇了最後一絲天光。

鮑路忽扣住女子手腕:“姑娘究竟何人?怎知這等機關?”

女子被拽得一個踉蹌,粗布頭巾滑落,露出清麗而憔悴的麵容:“此處……本就是我白家舊宅。”

“你白家舊宅?此宅乃前雲州通判白鶴年大人故居,他因開罪岱無偶滿門遭禍,隻有一雙兒女生死不明。”鮑路仔細打量女子麵容,隨即恍然,“姑娘莫非是……”

“不錯,我正是白鶴年之女,白心允。”女子淒然一笑,眼中泛起淚光,“先父一生清廉,隻因拒絕與岱無偶同流合汙,便被誣陷貪墨漕銀,最終……”言猶未了,已是哽咽難言。

女子抹了把淚,稍定心神,又續道:“那夜,父親將我與幼弟藏於此處,這才幸免於難。”

“白通判清名,賀某素有耳聞。”賀昭抱拳道,“今日得見後人,更蒙相救之恩,賀昭冇齒難忘。”

白心允拭去淚痕,微微欠身:“賀寨主俠肝義膽,乃當世豪傑。今日得遇義士,乃心允三生有幸。區區小事,何足掛齒。”

“白姑娘過譽了。”

“清風寨替天行道,扶危濟困之義舉人儘皆知。心允如今孑然一身,無處可棲,若賀寨主不棄,願隨諸位共赴大義。”

賀昭略一沉吟,正色道:“白姑娘有恩於我等,賀某自當掃榻相迎。”話音未落,忽聞身後阿飛悶哼一聲,嘴角溢出一抹鮮血。

賀昭大急,一把將他扶穩:“快!速回山寨!”眾人不敢耽擱,忙沿密道疾行而出。

待返回清風寨時,阿飛已是麵色慘白、雙唇失色。賀昭小心地將他安置在床榻之上,隨即命人取來醫具,為他清創。

“忍著點。”賀昭沉聲囑咐道。

利刃精準劃開皮肉,阿飛渾身一顫,牙關緊咬,左臂死死攥住床沿。賀昭眼疾手快,用鐵鉗探入創口一挑,隻聽“當啷”一聲,一枚帶血箭頭已落入銅盆。

未待阿飛喘息,賀昭抬手便將烈酒澆在創口。酒液入創,灼痛鑽心,阿飛悶哼一聲,肩背繃緊,冷汗如雨。賀昭神色不改,又取出一隻青瓷小瓶,將瓶中赤色藥粉均勻敷灑於創口,動作穩而不亂。

“所幸箭頭無毒。”賀昭長舒一口氣,“這金瘡藥乃寨中秘方,十日之內當可痊愈。”

“多謝寨主。”阿飛道。

“該道謝的是我。”賀昭搖頭,“那一箭,本就是衝著我來的。”話音未落,動作卻驀地頓住。隻見阿飛右肩血跡下,隱約露出一抹暗色印記。

賀昭心頭一震,指尖微顫,輕輕拭去周邊血汙。一塊半月形胎記赫然顯露,邊緣綴著三粒小痣,恰似三星拱月。

“小特?”賀昭一把攥住他手腕,目光死死鎖住那胎記,“你是小特!”

“寨主此言何意?”阿飛茫然。

“賀家血脈皆有此記。”賀昭忽地扯開自己衣襟。燭火映照下,赫然是一枚與阿飛肩上一般無二的胎記,連三粒小痣位置都分毫不差。

“十五年了……為兄尋了你整整十五年。”他聲音罕有地顫抖,一把將阿飛摟入懷中,積蓄多年的淚水在這一刻決了堤,“當真是蒼天開眼,為兄終於尋著你了!”

阿飛怔怔伏在他肩頭,恍如夢中:“你真是我兄長?所以我不叫阿飛,叫賀特……”

夕陽的餘暉斜斜灑進屋內,將兩道相擁身影拉得極長,漸漸融成再也分不開的一團。宛如被命運生生劈開的河流,曆經千回百轉,終於在此刻重新彙合。

賀昭取來素白棉布,手法嫻熟地為阿飛包紮傷口。他動作極輕,每一折皆仔細撫平皺褶,仿佛在修補一件失而複得的稀世珍寶,生怕多用一分力便會將其碰碎。包紮完畢,目光仍凝在阿飛臉龐,久久不願移開。

阿飛與他目光相接,不由得想起師姐也曾這般注視過自己。躊躇片刻,終是開口:“兄長……我們爹娘,如今可還安在?”

賀昭身形微震,目光緩緩垂下。喉結滾動數下,才道:“十五年前,他們死在了‘清洗者’手裡。”

“清洗者?”阿飛低聲重複。

“朝廷的鷹犬,專乾些見不得人的勾當。約有近百人,大多武功不俗,其中地位高者,甚至可調動官府兵馬。”

“當年……究竟發生何事?”

燭火忽地“劈啪”爆響,屋內空氣驟然凝固。賀昭深吸一口氣,聲音發澀:“十五年前,東萊國瘋王兵敗,自刎前以秘法寄殘魂於雲州新生嬰孩體內,妄圖以此轉生。朝廷為絕後患,秘密派出清洗者,將雲州當日所有新生嬰孩……”他聲音突然哽住,半晌才吐出四字,“儘數毒殺。”

阿飛隻覺胸口一悶,五指不自覺攥緊,肩頭傷口又滲出血來,怒道:“這般喪儘天良行徑,就不怕惹得人神共憤?”

“此事乃暗中施行,事後朝廷命雲州府宣稱,死者皆亡於詛咒,以此轉移仇恨。”

“這許多鮮活生命離奇死亡,就冇人覺得蹊蹺?”

“世人大多都不知內情,知曉者亦遭滅了口。爹娘正因覺察到了端倪,將你藏起,方才躲過一劫,可他們卻……”賀昭緩緩抬眼,那雙向來堅毅的眼睛,此刻竟布滿血絲。

“這個國家,已經爛到了根上。”他一字一頓道。

阿飛怔然良久,喃喃道:“這便是你創立清風寨的緣由?”

賀昭稍稍頷首,右臂搭上他左肩,目光灼灼道:“小特,我們要好好活下去。你,要好好活下去。”

“嗯。”阿飛輕聲應道。心中暗下決心,無論如何,定要護住這世間唯一的血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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