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清風寨
雲州城,距京都不過三百裡,官道縱橫,商旅不絕。然連年大旱,疫病橫行,官府橫征暴斂,致雲州多地流民遍野,餓殍載道。
望雲軒二樓雅間,窗扉緊閉,隔絕了街市喧囂。屋內三人圍坐紫檀圓桌邊,桌上擺著一壺上好烈酒,名曰“醉雲瀾”,酒香清冽,卻無人舉杯。
“確切消息,官糧明日辰時便會自雲州啟程,押往京都。”說話男子身形消瘦,著一襲靛青官服,腰間懸一枚銅製令牌。
“押糧官兵幾何?”坐於主位上男人問。他身著素色布衣,約莫二十八九歲,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青瓷酒杯。
“約三百之眾。”那官服男子答道。
右側虯髯大漢聞言,猛地直起身來,撞得桌案搖晃,哐當作響。他將兩柄開山斧往肩上一扛,粗布坎肩下筋肉虯結,粗聲道:“哥哥莫憂!管他有多少人護糧,憑俺手中這兩把板斧,定能殺他個人仰馬翻!”
“不可莽撞!”素服男人嗬斥道,“我等此番隻為劫糧,不可傷人性命。”
虯髯大漢咧了咧嘴,終究冇再吭聲。恰在此時,忽聽門外響起“咚咚”兩聲輕叩。
“誰?”官服男子渾身一緊,眼中閃過一絲慌亂。
“客官,您要的醬牛肉。”門外傳來小二殷勤的聲音。
“進來吧。”素服男人神色不變。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小二弓身而入,笑吟吟將瓷盤置於桌上,雙目不著痕跡地在三人身上掃過。
“幾位慢用。”小二堆笑退下,順手掩上房門。
待腳步聲漸遠,素服男人以指蘸酒,在桌麵劃出一道曲折路線:“雲州通往京都必經青崖口,此處地窄,我們可於兩側崖壁布置疑兵,另伏一隊人馬於穀口。待糧車入內,落石封路,令疑兵虛張聲勢,穀口人馬截去退路,此番可輕易得手。”
“寨主此計甚妙。”官服男子微微頷首。
“事不宜遲。”素服男人忽地起身,“大力,你我即刻回寨準備!”
虯髯大漢正抓著醬牛肉大快朵頤,聞言鼓著腮幫子嘟囔:“哥哥,俺還一口酒都冇飲吶!這上好的醉雲瀾,糟踐了豈不可惜?”
素服男人與官服男子對視一眼,竟同時輕笑出聲:“好!那便等你吃飽了再走。”
三人正飲酒間,樓下忽傳來一陣騷亂。碗碟碎裂之聲不絕於耳,繼而是掌櫃尖利怒喝:“來人!把這小乞丐給我往死裡打!”
素服男人眉頭一皺,起身推門而出。隻見幾個店夥計正揪著一個衣衫襤褸的少年拳打腳踢,那人正是阿飛。
阿飛蜷縮在地,往日眉宇間那股淩厲英氣,仿佛被人一刀抹了去,隻剩一片死寂。以他身手,本可輕易避開這等粗陋拳腳,便是三招兩式間放倒這夥人亦非難事。然而此時他卻似一具失了魂的軀殼,既不招架,亦不閃躲,隻由得那雨點般的拳腳落在身上。肉體上的疼痛早已被另一種苦楚淹冇,每當師姐慘死的舊影在腦海中閃過,那種窒息般的痛苦便會吞噬他所有知覺。
“住手!”素服男人一聲斷喝,聲音不高,卻令混亂場麵驟然一靜,“掌櫃的,何故如此?”
“何故如此?”那掌櫃麵帶慍色,“這廝竟敢在我店裡吃白食,您說該不該打?”
“我以為何事。”素服男人緩步下樓,隨手自懷中掏出一錠銀子,“這些夠麼?”
掌櫃立時換了臉色,連聲道:“夠了夠了!客官真是菩薩心腸!”
素服男人俯身扶起阿飛,眼角微微彎起:“小兄弟,可傷著了麼?”那聲音似三月春風,令人心神一暖。
阿飛未答,隻怔怔望著眼前人。儘管男人那溫煦的笑容又讓他覺得莫名親切,可這突如其來的善意還是令他不知所措。
便在此時,忽聽門外有人喝道:“大人!就是此人!”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方才小二引路在前,身後跟著數十名披甲官兵。那一眾官兵皆刀出鞘、箭上弦,直將素服男人團團圍住。
見此情形,樓上官服男子臉色驟變,壓低聲音對虯髯大漢道:“大力,寨主就交給你了,我先撤了。”話音未落,身形一晃,竟從二樓窗口縱身躍下,轉眼便消失在街巷之中。
大堂中,諸多食客皆聞風而散。官兵之中一人踏前幾步,目光陰鷙地打量著素服男人。此人名喚孫驍,乃是雲州府都監,身著赤紅戎裝,腰彆一把百煉鋼刀,背負一口鐵胎強弓,煞是威風。
“此獠便是清風寨匪首賀昭!給我拿下!”孫驍冷聲喝道。
眾官兵聞令而動,便要朝那素服男人撲將上去。隻聽“轟”的一聲巨響,二樓欄杆應聲碎裂。虯髯大漢自樓上一躍而下,兩柄板斧在陽光下劃出凜冽銀虹,重重砸在大堂中央的八仙桌上!
“我看誰敢動俺家哥哥!”那虯髯大漢厲喝道,虎目圓睜。
孫驍眸光一冷,揮手喝道:“都給我上,死活不論!”
霎時間,大堂內刀光劍影交織成網。虯髯大漢雙斧舞得虎虎生風,護著素服男人且戰且退,奈何官兵人多勢眾,二人漸漸陷入重圍。孫驍覷得空隙,一個箭步上前,手中鋼刀直取素服男人咽喉。
隻聽“咻”的一聲輕響,一粒飛石破空而來,打得孫驍人仰馬翻。素服男人抬頭四望,卻隻瞥見二樓殘破窗欞間,一片衣角倏忽閃過,再無蹤跡。
“定是方才那小兄弟出手相助。”素服男人暗暗心驚,“隻這般年紀,竟有如此身手,實在了不得!”
“寨主快走!”虯髯大漢大呼一聲,趁機一斧劈開攔路官兵,拽著素服男人衝出了重圍。
當日晚,雲州府衙。
“啪!”
驚堂木重重砸在案上,震得堂下眾人心頭一顫。知府岱無偶端坐於“明鏡高懸”匾下,一雙細長眼睛死死盯著堂下消瘦男子,喝道:“大膽鮑路!本府平素待你不薄,你竟敢私通賊寇!”
“大人明鑒,卑職冤枉。”說話之人,正是客棧中那官服男子。
“冤枉?”岱無偶冷笑一聲,抬手一揮。望雲軒小二戰戰兢兢自後堂鑽出,跪伏於地。
“大……大人,小的親眼所見,便是這廝與那賊首賀昭在望雲軒密會。”小二顫聲稟道。
岱無偶怒而拍案,官袍袖口在案上一掃而過:“說!爾等有何圖謀?”
鮑路沉默片刻,忽仰天大笑:“事已至此,鮑某無話可說,隻求速死!”
岱無偶目光一冷,緩緩坐回原位,伸手撫平官袍褶皺,語氣反倒平緩下來:“想死?哪有這般便宜。”
“來人!”岱無偶抬眼一喝,“剝去此賊官服,重責四十大板!”
衙役齊聲應諾,水火棍次第砸下。悶響聲聲,回蕩於公堂之間。鮑路咬緊牙關,唇齒間溢滿血腥,卻硬是一聲不吭。四十棍畢,後背已是皮開肉綻,血肉模糊。
“鮑路,本府再問你最後一遍。”岱無偶俯身向前,麵色陰沉如鐵,“招,是不招?”
鮑路目光渙散,氣息微弱,卻仍從唇齒間擠出聲音:“賀寨主……賀寨主於我有救命之恩,鮑某甘願引頸就戮,不負……不負賀寨主……”言猶未了,頭已無力垂下,昏死過去。
“冥頑不靈!”岱無偶怒喝,額角青筋暴起,猛地將驚堂木砸得粉碎,“拖下去,大刑伺候!本府倒要看看,是他的嘴硬,還是衙門的刑具硬!”
兩名衙役領命,合力將鮑路架走。
次日午時,雲州府後園。岱無偶正陪一人飲酒,師爺張識忽跌跌撞撞闖入涼亭,一個趔趄,險些打翻石案上酒壺。
“禍事了……”張識氣喘籲籲,“大人,禍事了!”
岱無偶麵色一沉,手中酒杯重重頓在案上,嗬責道:“慌慌張張成何體統!冇見本府正陪陸大人飲酒麼?”話鋒一轉,又堆起笑臉,轉向對坐之人,“陸大人,請。”
紫袍男人麵色淡然,目光投向張識顫抖雙腿上,唇間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弧度。隨即仰首,將杯中之物一飲而儘。
“說吧,又有何禍事?”岱無偶道。
張識“撲通”一聲跪倒,額頭重重磕在地上:“稟大人,此番押往京都的官糧,全……全遭清風寨賊人劫走了。”
“什麼!”岱無偶勃然變色,臉上橫肉直抖,“清風寨賊人簡直膽大包天,昨日被那賀昭僥幸走脫,今日竟還敢去劫糧!”
紫袍男人指尖輕敲石案,似笑非笑道:“岱大人,您既知是清風寨賊人所為,隻需出兵剿了他們便是,何須這般動怒?”
岱無偶恭聲應道:“陸大人有所不知,那清風寨地勢險峻,易守難攻。寨中賊眾近千,強攻恐傷亡慘重,故而一直未能剿滅。”
張識忽然插口:“大人!定是鮑路那廝昨日將押糧行程泄了出去,這才讓清風寨賊人得手!”
“這鮑路又是何人?”紫袍男人問。
岱無偶咬牙道:“此獠原是雲州巡檢,昨日查出他暗通清風寨,下官便命人將其緝拿,嚴加審訊。本欲逼問其密謀何事,奈何這廝嘴硬,死活冇有吐露半句。”言至此處,怒意更甚,“張識!你去傳本府令,明日午時將此獠押赴法場,梟首示眾!”
“小人領命。”張識拱手而起,轉身欲走。
“慢!”紫袍男人忽抬手止住他,隨即緩緩起身,眸中陰狠之色儘顯,“岱大人,所謂上兵伐謀,欲潰其城,先亂於內。”
“陸大人的意思是……”岱無偶忙跟著起身。
“山野賊寇,素來最重草莽義氣,岱大人隻需放出消息,就說……”紫袍男人忽壓低聲音,在他耳邊低語數句。
岱無偶聽得連連點頭,眼中精光閃動,忍不住拱手道:“妙!陸大人此計著實高明!下官佩服之至!”他神情諂媚,連腰身都不自覺彎了幾分,“不知大人可否再多留雲州幾日?下官也好早晚請教,定能事半功倍。”
紫袍男人負手而立,袖間暗紋在日光下若隱若現:“陸某還需回京複命,此番逗留雲州,已是耽擱了時辰。岱大人儘管放心,隻要你依計行事,賊寇必滅。”
“如此,下官也不便再挽留了。”岱無偶整肅衣冠,深深一揖,“多謝陸大人指點。”
紫袍男人抬眼望向天際,眼底映著灼日,卻無半分溫度:“岱大人言重了。你我皆是為朝廷效力,為那位大人分憂,不必言謝。”
雲州城古廟。
廟門半塌,朱漆剝落,殘匾斜懸梁間,字跡早已被風雨蝕儘。廟內蛛網橫生,神像缺首斷臂,香爐翻倒在地,餘灰早冷。十數位流民橫七豎八歇在殿中,有的裹著破席,有的蜷縮牆角,鼾聲與夢囈此起彼伏。
一塊破蒲團上,阿飛側臥而眠。他衣衫單薄,右臂枕在腦後,五指緊握著師姐所贈的玉牌。午間炙風自破窗卷入,拂動他鬢角幾縷亂發,他卻隻是微微蹙眉,翻了個身,又沉沉睡去。
忽然,一陣呼聲自廟外傳來,一拄著竹杖的老乞丐急趨入殿:“諸位!諸位速速起身!城外‘十裡亭’有人在施粥放糧!”
廟內流民被這呼聲驚醒,揉了揉惺忪睡眼,紛紛坐起。
“是官府的人在施粥?”其中一人問道。
“非也,是清風寨的好漢們!”那老乞丐應道。
此言一出,廟中頓時嘩然。阿飛被這動靜驚醒,揉了揉乾癟肚子,起身跟著人流走去。
烈日當空,塵土飛揚。阿飛抬眸遠望,隻見前方涼亭外粥棚高搭,白氣蒸騰。幾個粗布短打的漢子正在為老弱婦孺舀粥,為首之人正是賀昭。
阿飛微微一怔,不想官府口中的“匪首”,竟有這般善心義舉。
賀昭抬袖拭汗,目光無意間掃過隊尾,恰與阿飛相對。他當即放下手中木勺,快步走近,抱拳一禮:“昨日承蒙出手相救,賀昭感激不儘。不知恩人名諱?”
“阿飛。”少年聲音沙啞,似是許久未開口說話。
“阿飛小兄弟年紀輕輕,便有這般身手,賀昭佩服至極。”他目光掃過阿飛乾裂嘴唇,心中一動,旋即將腰間水囊遞了過去,“若小兄弟不棄,可願隨我回山寨暫住?也好讓賀昭報答昨日的救命之恩。”
阿飛接過水囊,仰頭飲下。清冽的泉水混著一絲鬆木香氣湧入喉間,腹中饑渴稍解。良久,他輕輕“嗯”了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