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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覆滅

2026-10-06 作者: 梁墉

夜色漸深,遠山如黛。清風寨靜臥群峰之間,寨門吊橋橫亙深澗,鐵索在夜風中微微晃動。月光灑落,粗木橫梁投下悠長陰影,四下裡寂然無聲,唯聞澗水幽咽。

聚義廳內,粗瓷大碗盛滿烈酒,酒香混著烤肉焦香在空氣中交織彌漫。賀昭拉著阿飛入座,寨中弟兄齊齊舉碗相迎,熱烈的氣氛令整個廳堂暖意融融。

“眾弟兄,今日真是三喜臨門!”賀昭高舉酒碗,聲若洪鐘,“一賀虎口脫險,鮑路兄弟安然歸來!二賀再添英才,白姑娘入夥清風寨!三賀兄弟重逢,賀某十五載夙願得償!”

“恭賀寨主!今日實乃清風寨大喜之日!”眾弟兄紛紛起身,聲震梁木。

賀昭環視滿座弟兄,眼中神采飛揚:“來,眾弟兄,滿飲此碗!”

“乾!”眾人齊應,碗底相擊之聲響徹廳堂。

一碗飲畢,易硯抱拳起身,對白心允鄭重施禮:“白姑娘,你救弟兄們於危難之間。此恩此德,易某銘感五內。”

白心允稍一欠身,應道:“二當家言重了。今日能與諸位義士在此相聚,心允深感榮幸。”

“白姑娘過譽了。”易硯謙笑道,“我聞姑娘尚有一位胞弟,不知現在何處?”

白心允神色一滯,眸色陡然暗沉:“舍弟他……”

易硯見狀,心下狐疑。欲要追問,卻遭賀昭一把按住:“白姑娘既有難言之隱,我等不當多問。”隨即大手一揮,再次高舉酒碗,“今日全仗白姑娘仗義相救,諸位弟兄,再一齊敬她一碗。”

“白姑娘,乾了這碗!”眾人齊聲應和,仰頭痛飲。

阿飛坐於賀昭身側,火光映得他眸子清亮。原本蒼白的麵容已恢複些許血色,雖傷口仍隱隱作痛,心頭卻充盈著難得的安寧。

酒過數巡,已有不少弟兄醉倒,伏在桌上酣睡,鼾聲此起彼伏。賀昭拍了拍阿飛肩頭,溫聲道:“小特,去歇息吧。”

阿飛回到房中,很快沉沉睡去。

夜深人靜,窗外皓月當空,寨中一片沉寂,唯有幾盞燈籠在簷下輕輕搖晃。山林間,樹影幢幢,枝葉窸窣作響,驚起幾隻夜棲山雀。

忽然,一聲淒厲慘叫撕裂夜色。阿飛猛然驚醒,尚未起身,右手已下意識摸向枕邊長劍。繼而便聞屋外殺聲震天,哀嚎四起。

“砰!”

房門猛地被人撞開,賀昭直衝而入,渾身浴血。

“兄長?”阿飛驚駭萬分。

“寨子……寨子被破了!”賀昭聲音嘶啞,眼中布滿血絲,“白心允趁弟兄們醉酒,給官兵開了寨門!”

阿飛聞言,隻覺天旋地轉,又驚又怒。

“小特,寨中有一條密道可通山下,你且先躲進去。”賀昭急推其肩。

“那兄長呢?”阿飛急問。

賀昭眸光一凜,斬釘截鐵道:“我為寨主,須與弟兄們同生共死!”

阿飛大急:“我又豈是貪生怕死之輩!”言罷,抄起長劍便要衝出,可肩頭創口驟然劇痛,指間乍失力道,長劍當啷墜地。

賀昭一把拽住他左臂,厲聲道:“你箭傷未愈,留在此處反倒會拖累弟兄們!走,速進密道!”

屋外火光衝天,濃煙滾滾,將夜空染成血色。

官兵如潮水般湧入,孫驍揮舞鋼刀衝在最前。刀光所至,守寨弟兄接連倒下,血水彙聚成渠,猶如煉獄。

賀昭拉著阿飛往密道疾奔,一路劈開擋道官兵。可那官兵卻似無窮無儘,越殺越多!

“寨主!你們快撤!”易硯忽自一處陰影中閃出,持劍護在二人身前,嘶聲高喊,“弟兄們,掩護寨主!隨我上!”

“掩護寨主!”鮑路長劍一振,亦殺入敵陣之中。

“狗官!爺爺跟你們拚了!”

隻聽郝大力怒吼一聲,躍入敵陣,手中雙斧翻飛,頃刻便砍翻數人。官兵一時竟心生畏懼,不敢上前。

孫驍見狀,麵色一沉,悄然扣弓搭箭。隻見一點寒芒閃過,箭矢激射而出,正中郝大力胸膛。郝大力身子一僵,尚未倒地,幾杆長矛已自四方刺來,瞬間貫穿身軀。

“大力!”賀昭目眥欲裂,卻仍強忍悲慟,死死拽著阿飛往密道方向撤去。

官軍陣中,岱無偶高坐馬背,嘴中緩緩吐出冰冷話語:“都給我上,不留活口!”

密道入口近在眼前,賀昭疾步上前,撥開壁上枯藤,右掌猛按一處暗磚。隻聽“軋軋”幾聲機括聲響,一方石門向上滑開八尺,露出幽深洞口。

“快走!”賀昭疾喝,“這道石門隻能從外開啟一次,進去後你可沿密道下山!”

阿飛正欲喚他同入,卻見黑暗中一道冷芒暴射而來,直貫賀昭後心!

“兄長!”阿飛肝膽俱裂。

賀昭嘴角溢血,眼中卻閃爍著決絕光芒。他反手猛推阿飛肩背,將人送入洞內,嘶聲道:“小特,好好……活下去……”

“不!”阿飛踉蹌起身,拚命欲抓住他手,石門卻轟然落下,將外界紛擾徹底隔絕。最後一刻,他隻見兄長嘴角微揚,似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黑暗徹底籠罩密道。阿飛癱坐冰冷石地,淚如泉湧,泣不成聲。師姐曾是他世界裡的光,可那道光熄了。如今,這道也熄了,世間隻剩長夜。

他死死盯著那扇早已合上的石門,兄長那最後一抹笑意仍清晰可見。一股窒息之感忽上心頭,他雙臂緊緊環住自己,偏生喉頭哽咽,發不出半點聲音。

密道外,火光映照著滿地狼藉。孫驍冷眼睥睨賀昭屍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弧度:“賀昭,我早說過,你逃不掉的。”

岱無偶驅馬上前,冷哼一聲:“來人!將賀昭頭顱斬下,棄屍荒野!”

“遵命!”一官兵提刀上前。寒光閃過,屍身一分為二。

孫驍走至岱無偶身前,抱拳恭維道:“大人,先前您令我故意放走賀昭,屬下如今方解其意。原來將他們逼入絕境,隻是第一步。”

岱無偶輕撫短須,得意一笑:“不錯。清風寨賊眾勢大,又據險要之地,那時即便殺了賀昭,匪患也無法徹底清除。唯用此計,方可將這群賊人一網打儘!”

“大人深謀遠慮、料事如神,屬下佩服得五體投地。”孫驍彎腰拱手,語氣諂媚。

岱無偶正自得意,白心允忽走近,眼中淬著冷霜:“岱大人,如今我已助你剿滅清風寨,是時候履行你的承諾了。”

岱無偶稍稍側目,瞥她一眼:“是麼?分明還逃了一人。”

“你……!”白心允怒上眉梢,強自按下心頭不快。

岱無偶目光陰鷙,不疾不徐道:“你放心,本府並非錙銖必較之人。”他話音一頓,嘴角勾起一抹淫笑,“白姑娘,隻要你再答應本府一個要求,本府自會還令弟自由。”

“什麼要求?”白心允強壓不安問。

岱無偶輕佻一笑:“隻需……服侍本府一晚。”

白心允怒火中燒,再也忍耐不住,衝上前去便要同岱無偶拚命。未及近身,卻遭孫驍一記耳光抽翻。兩名官兵當即搶上前來,將她反剪雙臂,死死按住。

“岱無偶,你這個卑鄙小人!言而無信的狗官!”白心允破口大罵,眼中恨意滔天。

岱無偶滿不在乎,反倒唇角露出一抹譏誚:“冇錯,我是卑鄙。可你……也不見得有多麼高尚。”

白心允跪倒在地,眼含淚水:“岱大人,求你了,讓我見他一麵吧。”

“白心允,現在你可冇資格與本府談條件!”岱無偶語聲漠然,隨後勒馬調頭,“還是好好考慮一下吧。本府雖不會強人所難,但每拖一日,令弟便會多受一分折磨。”

官兵隨之撤去,唯餘白心允跪在屍堆血泊之中,形單影隻,宛如一尊失了魂的玉雕。

京都,薛府。

暮色四合,朱門高閉,門上獸環泛著幽幽冷光。簷下蹲踞的狻猊石雕形貌猙獰,靜靜俯視著往來行人。廊柱之上,纏枝蓮紋盤繞交錯,細密線條在夜色中若隱若現。府中青衣小廝們垂首而行,步履匆匆地穿行於回廊之間,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那位深居簡出的主人。

紫袍男人穿過三重垂花門,在書房外止步。他整了整衣冠,輕喚道:“大人,我回來了。”

半晌,方有一道蒼老而嘶啞聲音響起:“進來吧。”

“是。”紫袍男人應道,推門而入。

紫檀案幾後,一位身形佝僂的老者蜷坐椅上,半身隱在昏暗燭影裡。他裹著一件老舊藏青直裰,雪白長須垂至胸前。燭火搖曳,將那張溝壑縱橫的臉龐映得晦暗不明,每一道皺紋,都仿佛刻著歲月與算計。

紫袍男人垂首躬身,神色恭敬:“稟大人,事情已經辦妥。不出大人所料,萬奕已答應與我們合作。”

“如此,夏雲流死期將至……”老者喉間發出“嗬嗬”笑聲,如斷弦在風中震顫,令人不寒而栗。

“大人,卑職此行,還有一意外收獲。”紫袍男人稍一前傾,壓低聲線,“瘋王葉知寒寄生肉體,出現在了雲裳門。”

“如此說來,他還是從‘大清洗’中活了下來?”

“想是僥幸逃過一劫。不過大人儘管放心,下官離開雲裳門前,已交代萬奕務必除掉此子。如今此子羽翼未豐,料想以萬奕的本事,此刻已然得手。”紫袍男人唇角微揚,神色篤定,仿佛一切儘在掌握。

“不可大意!”老者輕喝一聲,渾濁眼珠轉向他,眼瞼褶皺裡積著厚重陰影,“老夫一生如履薄冰,方有今日成就。記住,萬事都不可心存僥幸。”

紫袍男人心頭一凜,忙道:“卑職明白,這便遣清洗者出動。”

“退下吧。”老者枯手一擺,重新闔上雙眼。

次日晨,皇宮禦苑。

皇後款步穿過回廊,身後隨侍手提金絲楠木食盒,盒中新蒸的栗蓉糕尚冒熱氣。甜香與池畔水汽交融,在微涼秋風裡氤氳出一絲暖意。

“娘娘萬福。”守在月門的小宮女慌忙行禮,“陛下正在澄心池邊垂釣,奴婢這便去通傳。”

“陛下勞神,莫要驚擾。”

皇後抬手止住她,從隨侍手中接過食盒,獨自沿白玉闌乾行去。她步履從容,淡紅裙裾拂過地麵零落的銀杏葉,在石徑上發出沙沙聲響。

轉過九曲回廊,澄心池的波光映入眼簾。錦鯉在碧水中遊弋,偶爾攪碎倒映宮闕。皇後抬眸望去,隻見那道熟悉的清瘦身影正斜倚在油紙傘下,素白廣袖垂落,修長手指輕搭竹竿,神情淡漠而專注。

三步之外,一位老者垂手而立,身形佝僂如經年老鬆。頜下雪白長須隨風輕動,在秋日晨曦中泛著清冷微光。那老者唇齒微啟,似在向垂釣之人稟奏著什麼。

“萬奕……與朝廷合作……計劃……。”微風送來老者隻言片語。皇後腳步一頓,萬奕之名令她心頭一緊。

山石邊,幾株銀杏枝葉交錯。皇後緩步而行,隱在枝影婆娑裡。老者嘶啞的嗓音終於清晰可聞:“陛下,如今明子暗子皆已齊備,拿下雲裳門已易如反掌。”

“嗬嗬嗬……”老者抬手輕撫長須,“隻要夏雲流一死,天下便再無人敢違逆陛下。”

昭帝垂眸不語,久久凝視池麵,水紋將天光揉碎,映得麵容忽暗忽明。良久,方淡淡開口:“萬事俱備,隻欠東風。”

老者眼中一亮:“陛下,魚兒咬鉤了!”

昭帝手腕猛地一抖,一尾金鱗錦鯉破水而出。魚鰓開合間,帶起無數水珠,濺在那素白廣袖之上。他卻麵無表情,緩緩將魚鉤從魚唇中退出,一縷殷紅在指尖徐徐暈開。

“既然來了,便出來吧。”昭帝聲調平穩,目光仍停留錦鯉之上。

皇後指尖一顫,手中楠木食盒“咯吱”一響。隨即從銀杏樹下緩步而出,福身行禮:“臣妾參見陛下。見陛下垂釣正酣,未敢驚擾。”

“老臣參見皇後娘娘,娘娘千歲。”老者躬身施禮,退後三步,雪白長須掩去了他驟然陰沉的麵容。

“薛相不必多禮。”

皇後將食盒置於案上,輕輕揭開盒蓋,素手拈起一塊糕點,柔聲道:“陛下晨起未進早膳,臣妾特意命禦膳房做了些栗蓉糕。”說話間,餘光瞥見地上那尾錦鯉。它正在劇烈掙紮,鱗片在晨光中折射出晃眼金芒。

“皇後有心了。”昭帝終於抬眸,深邃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方才伸手接糕,“你身子欠安,這秋日的晨風甚涼,還是回宮歇著為好。”

“謝陛下體恤,臣妾告退。”皇後福身一禮,轉身退下。

昭寧宮內,鎏金纏枝香爐吐著嫋嫋青煙,沉水香的氣息在殿內緩緩流淌。簷角懸著的銅鈴偶爾發出清脆聲響,似被秋意浸透。皇後倚窗而立,指尖摩挲著一片銀杏樹葉。

殿外秋風卷起滿地金黃,她望著紛飛的落葉出了神,恍然又見雲裳門後山那株百年銀杏。當年與師兄夏雲流在樹下舞劍,劍氣激起漫天金雨的景致曆曆在目。可為了保全雲裳門,她還是選擇嫁入宮中。那些舊時記憶,正如這秋日落葉,年年堆積,卻從不肯散去。

“娘娘,是否要喚人來清掃落葉?”隨侍宮女低聲請示。

皇後回過神來,低頭一看,掌中銀杏葉已被自己無意識揉碎,金屑沾滿指尖。她緩緩鬆手,任由碎葉隨風飄散,恰似那些再也回不去的舊時光。

“不必,去將紙筆取來。”

隨侍宮女很快呈上文房四寶。皇後指尖輕觸紙麵,黛眉微蹙:“這宣紙,似與往常稍有不同。”

“啟稟娘娘,此紙乃文思院新近所製,特奉宮中鑒用。”宮女恭聲應道。

皇後微微頷首,若有所思,隨即輕聲吩咐宮女:“去,將靈初喚來。”

“是。”宮女領命,快步出得殿去。

片刻之後,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陳靈初如一陣清風般掠進殿內。她生得清麗脫俗,一襲淡綠長裙襯得肌膚勝雪,發間白玉步搖綴得青絲如墨,衣袂翩然間優雅自顯,舉手投足中率性天成。那雙明眸燦若星辰,慧光與英氣並存,顧盼之間滿堂生輝。真可謂是,靈動如朝露,初綻似新蕊。

“母後!”她親昵地執起皇後之手,眸中滿是關切,“近來身子可有好轉?”

“還是老樣子。”皇後溫柔地撫過女兒發梢,神色卻漸漸凝重,“靈初,母後叫你來,是有樁要緊事讓你去辦。”

“何事?”陳靈初眼睛睜得溜圓,滿是好奇。

“還記得母後之前跟你提過的劍聖夏雲流麼?”皇後道。

“自然記得!”陳靈初脫口道,“他乃母後昔年同門師兄,劍法冠絕當世!”

皇後微微一笑,自袖中取出一封書函,那信乃方才寫就,信上蠟封尚溫。

“母後要你出宮,親自將此信交予他。”她將信遞與女兒。

“太好了!女兒早想一睹這位天下第一人的風采!”陳靈初笑靨盈盈,眼中放光。

“你這丫頭,說到出宮便這般歡喜。怕不單是因此行能與他一見,而是早存了出宮遊玩的心思。”皇後語帶寵溺,唇角含笑。

“嘻嘻,還是母後懂我。”陳靈初俏皮一笑,伸手接過信函,“不過……母後為何非讓女兒去送這封信?”

“此信事關重大,母後隻信得過你一人。切記,此事萬不可叫旁人知曉。便是你父皇,亦不可。”皇後沉聲叮囑道。

陳靈初神色一肅,鄭重頷首:“女兒明白。”言罷,轉身而出。

皇後望著她漸遠背影,低聲喟歎:“也不知讓靈初去送信,是對是錯……”

隨侍宮女上前幾步,柔聲寬慰道:“公主殿下自小聰慧果敢、心細如發,定不負娘娘所托。”

皇後澀然一笑,長歎一聲:“二師兄,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隻願此番,不再重蹈當年覆轍……”話音方落,忽劇烈咳嗽起來,於繡帕上洇開一片猩紅。

“娘娘!”宮女臉色驟變,慌忙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子,高聲急喚,“太醫!快傳太醫!”

不多時,老太醫匆匆入殿,跪在榻前為皇後診脈。那老太醫三指搭上皇後腕間,眉頭越皺越緊,右手診畢,又診左手,最終搖頭收手。

“如何?”皇後問道。

“娘娘脈象虛浮無力,較上月又沉弱三分。此症……老臣慚愧,仍無根治之法,隻能靠藥物慢慢調養。”老太醫應道。

皇後神色平靜,似早有預料:“本宮罹病已十餘載,遍尋天下名醫皆束手無策,原也不指望什麼。”

老太醫躊躇片刻,終是忍不住開口:“娘娘,公主殿下近日常來太醫院翻閱醫典,鑽研藥理,還親自試藥,說是要尋救治娘娘的方子。”

皇後怔了怔,沉聲道:“靈初那孩子……本宮早同她說過,她又何必白費心思。”

“殿下聰慧過人,對藥理一點就透,現已初窺門徑,隻是……”老太醫歎息一聲,欲言又止。

皇後略一抬首:“但說無妨。”

“老臣行醫四十餘載,診治疑難雜症無數。恕老臣直言,娘娘此症非尋常藥石可醫,實乃多年憂思鬱結所致。公主殿下雖天資聰穎,隻怕……終是徒勞。”

“憂思鬱結麼……”皇後輕聲重複。

卻說陳靈初離了昭寧宮,略作收拾,便徑直往宮門而去。她踏著禦道疾行,秋風卷著落葉掠過朱紅宮牆,淡綠裙裾在風中翻飛如蝶。轉眼已至長廊轉角,眼看要到北宮門,忽聞一道聲音自身後傳來:“這是要去往何處?”

陳靈初驀然回首,隻見昭帝正倚在朱漆門框邊,素白廣袖在風中微微顫動。她心頭一緊,趕忙福身行禮:“父皇聖安!因母後久病未愈,女兒欲往靈昭寺為她祈福。”

昭帝緩步走近,冷峻麵容上看不出喜怒:“倒是孝心可嘉。隻是那靈昭寺遠在雲州,你此去當真隻為祈福?”

陳靈初默然,指尖不自覺地絞緊袖口,眸中忽靈光一閃:“父皇明鑒,女兒這點小心思果然瞞不過您。”她輕咬下唇,眉眼微低,一幅被拆穿後的赧然模樣,“宮裡規矩多,女兒實在悶得慌,因此……想借這個機會出去遊玩一番。”

昭帝聞言,溫和一笑:“朕便知道。”

“還請父皇恩準。”她盈盈下拜。

“也罷。”昭帝目視遠方,略一沉吟,“隻是這宮外終究不甚太平,為防不測,朕讓陸霄隨你同行,以護周全。”

話音未落,一人從廊柱陰影中悄然轉出,正是先前薛府上那紫袍男人。

“謝父皇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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