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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被詛咒者

2026-10-06 作者: 梁墉

雲裳山頭,暴雨初歇。山間霧氣氤氳,裹挾著淡淡血腥氣,將整座山門籠罩在一片肅殺之中。

萬奕大步踏入清雲宮偏,門檻在他腳底砰然爆裂,碎木飛濺。身後數十名氣宗弟子持劍而立,雨水順著鬥笠滴至劍上,泛起陣陣寒芒。

“嶽見楓!”萬奕暴喝一聲,震得燭火搖曳,梁上積塵簌簌而落。

嶽見楓應聲轉頭,目光不自覺投向萬奕身後,隻一眼,心便沉了下去。兩名氣宗弟子正抬著一具屍身,素白麻布下露出一截青灰色手腕,上頭還沾染著未乾血跡。

“阿飛何在?”萬奕怒喝,眼中殺意沸騰,額角青筋暴起,“還不叫那個小畜生出來受死!”

蕭澈聞聲上前,雙目死死盯著萬奕,指節捏得咯咯作響:“萬良害死師姐,本就死有餘辜!”

萬奕目光如電,陡然轉向蕭澈:“黃口小兒,安敢在此大言不慚,當真不知天高地厚!既如此,老夫便先送你上路!”說罷,右掌一抬,雄渾的青藍色氣勁霎時彙聚,在掌心翻湧激蕩,卷起陣陣風嘯。

“雲遊四海!”

唇齒未閉,萬奕身形已如閃電般掠出。寬大的袖袍在風中獵獵作響,衣袂翻飛間竟幻化數道分身。每道分身皆裹挾淩厲氣勁,或掌或指,招式各異卻同樣致命,一瞬間自四麵八方朝蕭澈襲去!

“砰——!”

隻聽一聲巨響,氣浪轟然炸開,震得四周窗欞儘碎。嶽見楓不知何時已護在蕭澈身前,連退數步,方堪堪截下這一擊。待身姿站定,嘴角已有鮮血溢出。

“師父!”蕭澈急呼,眸中紫芒隱隱閃動,周身泛起不祥氣息。

“嶽見楓!”萬奕厲聲嗬斥,“他乃瘋王轉世,你當真要維護這怪物?”

嶽見楓抬手拭去嘴角殷紅,灰白鬢發在秋風中微微顫動。他緩緩站直身軀,將玄鐵劍自鞘中抽出,喘息道:“我已失了一個弟子……無論如何,不能再失第二個了。”

萬奕冷笑一聲:“哼!那便要看你有冇有這個本事了!”

話音未落,萬奕雙臂一圈,雙掌疊於胸前。指法翻飛間,刺目藍芒自掌心暴漲。那光芒越來越盛,竟將整個大殿照得通亮。

“都給我上!”萬奕厲喝。

“結束這場鬨劇吧。”

正當氣宗眾人打算一擁而上時,一道清冷聲音忽自殿外響起。那聲音不高,眾人卻覺心神一震,無人再敢妄動半步。

來人年近六旬,著一襲素灰長袍,身形挺拔如崖間孤鬆,隻是靜立門口,便讓滿殿空氣為之一滯。那人麵如古玉溫潤生光,眸似寒潭深不可測,通身上下竟不沾半分人間煙火氣。一呼一吸之間,仿佛與天地共鳴。眼中透出的攝人精光,似能將這世間萬物洞穿。

“掌門師兄。”嶽見楓怔怔收劍。望著眼前灰袍身影,隻覺一股沉渾如嶽的威壓撲麵而來,周身真氣竟不由自主為之所攝。

“拜見掌門!”滿殿弟子齊刷刷跪倒。

夏雲流轉頭看向萬奕,輕聲道:“大師兄,收手吧。”

萬奕麵色鐵青,眼中怒火翻湧,卻終究不敢在夏雲流麵前造次。隻得強壓怒意,切齒道:“嶽見楓!今日看在掌門麵上,饒你一回。但你縱容孽徒,殺我獨子。此仇不報,我萬奕誓不為人!”說罷,袖袍一甩,大步踏出殿門。

臨出門前,他腳步一頓,側首冷冷丟下一句:“血債,終須血償!”

夏雲流目光轉向師徒二人,最終落在蕭澈身上:“小心使用體內的那股力量,它雖能助你一時,卻會逐漸蠶食你的心智。待到他功力全複,便會將肉身占為已有。”

蕭澈不解,正欲細問。夏雲流卻已背過身去,漠然道:“你走吧,繼續留在雲裳門,隻會激起內亂。”

“如今劍宗形式危急,我豈可就此離開?”蕭澈急道。

“有我在,他們不敢放肆。”夏雲流淡淡道。

殿內一時沉寂,唯有風聲簌簌。嶽見楓看向夏雲流,欲言又止。

“至少……讓我送師姐最後一程。”蕭澈哽聲道,近乎哀求。

薄暮沉沉,殘陽如血,將山崖邊一座孤塚染上淒豔赤色。碑前靜靜躺著兩枚翠綠玉牌,在夕照下泛著溫潤微光,仿佛凝結著未儘的誓言。

蕭澈跪在碑前,眼中含淚:“師姐,三師弟他……我還未能尋到。但你放心,哪怕踏遍九州萬裡,我也一定帶他回來!”

山風嗚咽,卷起幾片枯葉,在空中打了個旋兒,又輕輕落在碑上。蕭澈緩緩起身,將其中一枚玉牌收入懷中。

嶽見楓負手而立,望著遠處山巒。仿佛透過暮色,看到了某個遙遠的過去,眉間哀色不由更深幾分。

“師父,現在能告訴我了麼?”蕭澈開口,聲音低沉而克製,“徒兒的親生父母,究竟是如何亡故的?”

嶽見楓背影微微一僵,許久,方轉過身來。夕陽的餘暉映在他臉上,勾勒出數道深深溝壑。

“可曾聽聞十五年前那場人間浩劫?”嶽見楓道。

“人間浩劫?”蕭澈側目。

嶽見楓哀歎一聲,緩緩開口:“多年之前,昭國之東曾有蕞爾小國,名曰東萊。其國雖彈丸之地,卻有天授異能之士,手段詭譎,一念之間,便可翻覆乾坤。”

他略作停頓,聲音轉沉:“那東萊國主野心勃勃,為擴張國土,屢次舉兵犯我邊境。朝廷幾番派兵征討,均無功而返。無奈之下,隻得請你掌門師伯出山,聯合一眾高手,方才將其擒獲。”

蕭澈心中微震:“後來呢?”

“後來朝廷兵馬將其押送回京,行至雲州,那魔頭忽狂性大發,對我昭國施下詛咒,後自刎而死。自那以後,我昭國天時逆亂,久旱不雨;江河斷流,良田成灰。雲州各地瘟疫四起,亡者無數;百姓流離,哀鴻遍野。”

“徒兒父母便是死於這詛咒之下?”蕭澈忙追問。

“此事為師亦未親睹。”嶽見楓搖頭道,“你本生於雲州清水縣,距此不過百裡。而今既要下山,不妨親去一探究竟。”

“多謝師父告知詳情。”蕭澈叩首謝恩,“徒兒……告辭了。”說罷,轉身欲走。

“且慢!”嶽見楓忽然喚住他。

“今日一彆,不知何時方能重逢。”他自懷中取出一卷泛黃帛書,帛麵金紋如遊龍隱現,“此乃落雲神劍摹本,你可按章修習,日後也可多幾分本事傍身。”

山風驟急,卷得師徒二人衣袖飛揚。蕭澈接過劍譜,深深一揖:“師父珍重!”

“前途多舛,切記謹慎小心。”嶽見楓叮囑道。

蕭澈重重頷首,深深望了師父一眼,轉身冇入暮色。

嶽見楓望著那道身影漸行漸遠,仰首長歎道:“月兒,望你在天有靈,庇護你兩位師弟……”

風拂過,碑前玉牌微微顫動,仿佛在無聲回應著什麼。

幾日後,雲州清水縣。

烈日炙烤著龜裂的大地,焦灼熱浪在空中層層翻滾。乾枯的河床裸露著嶙峋石骨,如同一道道開裂傷口,猙獰而悲愴。

蕭澈緩步踏入街道,炙風撲麵而來。抬首前望,但見長街兩側屋舍傾頹,門窗朽敗,有的早已塌作廢墟,焦黑梁木橫陳瓦礫之間。偶有行人蹣跚而過,皆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眼神空洞,似乎早已對這片死地習以為常。

“這便是詛咒留下的痕跡?”蕭澈喃喃自語。

“希望……早已經拋棄了這片土地。”身後忽傳一聲沙啞歎息。

蕭澈霍然回首,隻見一名白須老者拄著木杖,立於數步之外。老者身形佝僂,麵上刻滿風霜,唯有一對眼睛尚存幾分清明。

“自詛咒爆發後,一切都變了。”老者緩聲道,“活著的人,比死了的更痛苦。”

“想不到清水縣竟是這般破敗光景……”蕭澈話音噓唏。

“清水縣乃雲州災情最為嚴重之地。”老者緩緩轉身,抬手拂去肩上塵土,“年輕人,且隨我來。”

二人沿著荒廢官道行進。一路所見,皆是殘垣斷壁、枯槁荒草,蕭澈的步伐亦愈發沉重。

行至城郊,一片荒蕪墳塋映入眼簾。雜草叢生間,歪斜的墓碑如枯骨般林立,靜默無聲。

蕭澈目光掃過座座墳塋,忽心頭一凜。但見許多碑上所刻忌日,竟皆是同一天。而那一天,正是他的生辰!

“埋在此處之人,皆是死於詛咒爆發那一日。”老者哀聲道。

一股莫名寒意直竄心頭。蕭澈加快腳步,目光在一塊塊石碑間遊移,終於在一處偏僻角落尋得一塊刻有“蕭”字的石碑。他當即俯身,抬手抹去碑上灰塵,“蕭氏夫婦”四字顯露而出。

“這對夫婦,當真可惜了。”老者微微搖頭。

蕭澈猛一抬頭:“老丈識得他們?”

“豈止識得。”老者拄杖上前,“這對夫婦,曾是老朽鄰人。那一日,他們方得一子,本該是天大的喜事。可惜啊……最後還是老朽幫著收殮的。”

蕭澈聞言,隻覺胸口如遭重擊,悶痛難當。

老者又道:“隻那一日,清水縣便死了近百人,其中大多是新生嬰孩。”

“詛咒竟真害得這許多無辜之人血淚離散……那暴君,果真死有餘辜!”蕭澈怒火中燒,雙拳攥得發抖。

“詛咒的確害了不少人,不過這對夫婦……”老者話音一頓,忽壓低聲音,“乃是中毒而亡。”

蕭澈瞳孔驟縮:“老丈此話何意?”

老者沉默片刻,方緩緩道:“十五年前,老朽任縣衙仵作一職。那日遍驗屍骸,方知暴斃者皆因中毒而死。縣太爺恐民心震蕩,遂對外宣稱是詛咒所致。此後眾人噤聲,誰再提此事,便是蠱惑人心。”

“真相究竟如何?”蕭澈急問。

老者苦笑一聲:“自那之後,無人再敢追查。老朽不過一區區小吏,又如何知曉真相?”

“敢問老丈,縣太爺今在何處?”蕭澈再問。

老者看他一眼,搖頭歎道:“已調任雲州,現為一方知府。”說罷,轉身離開。

“謝老丈告知。”蕭澈拱手致謝,心中似有了方向。他久久凝視著那塊刻有“蕭氏夫婦”的石碑,胸中悲慟難抑。

炙風掠過枯草,簌簌作響,仿佛訴說著無儘哀愁。蕭澈緩緩俯身,雙膝跪地,在碑前重重叩首。

“一彆十五年……孩兒不孝,今日方知你們長眠於此。”

話音微顫,散入風中,早已不見回響。蕭澈再度叩首,禮畢站直身軀,拂去衣上塵土,轉頭步入荒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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