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花眠?”
樫野鬆走入辦公室,女生抬起頭,看著他。
她兩手拿住一個小小的圓飯團,比飯團更圓的眼睛,露出一點下目線。
雖然樫野鬆和妻子的兄長與兄嫂處不來,但他不得不承認,這二人真是把女兒花眠教得特彆乖。而且就像妻子所說的,花眠確實很像一隻怕生的可愛小動物,尤其是此刻。
就,讓他有種切切實實被萌到了的感覺。
“咳——花眠,你已經在吃了?”
樫野花眠起身,鞠躬道:“抱歉,我應該等姑父來了再一起吃的。”
樫野鬆:“冇關係,我們一起吃飯吧。”
他隻是有點驚訝,根據妻子的診斷結果和推測,花眠很有可能在進食方麵有些抵觸情緒,冇想到她卻主動地吃起了飯團。
難道真的如妻子所想,是兄長兄嫂在飲食方麵管得太嚴,才會讓花眠失去進食的興趣?而現在換成不那麼健康的食物,花眠就有興趣了?
如果要真是那麼簡單,他們倒是也能鬆一口氣。
樫野鬆這麼想,同時按照妻子的囑托,暗暗觀察著樫野花眠進食的情況。
她吃了兩個飯團,又挑了一些沙拉中的蔬菜,其餘的食物,就再冇有碰過。
與此同時,她在吃東西的時候,偶爾會露出一些思索的神色,似乎是在回憶、幻想什麼畫麵。
-
“……真的?”
接到“通風報信”電話的樫野靜夏非常驚喜,花眠這個進食量已經能算是正常範疇了,比起昨晚,情況又好了一些。
樫野鬆:“真的,不過就是炸雞,她碰也冇碰,蔬菜沙拉也是大半都冇有吃掉。”
樫野靜夏:“冇關係,反正那些食物也不會被浪費掉,而且現在是探索期,最重要的是搞清楚花眠喜歡吃什麼,我們才好順著這個方向繼續調整食譜。”
樫野靜夏又問,蔬菜沙拉這一道菜,樫野花眠具體是吃了哪種蔬菜。
樫野鬆:“是有點綠綠的一種蔬菜,你切成了很小塊,我冇看出來。”
飯盒裡的食物,唯有蔬菜沙拉這一道是樫野靜夏準備的。她一聽樫野鬆的描述,就反應過來,“那就是蘆筍。”
蘆筍是霓虹料理中常用到的一種蔬菜,樫野花眠會喜歡吃,並不值得驚訝。
-
“花眠,吃晚餐啦。”
樫野花眠眨眨眼,掃過自己麵前的食物——冰鎮蘆筍、培根卷蘆筍、涼拌蘆筍、雞肉炒蘆筍。
儘管還有其他的食物,但是蘆筍出場率太高,讓人無法不注意。
樫野靜夏有些慌亂道:“噢,這個,那個,是蘆筍有點多了啊,為什麼會這麼多呢,這個那個——啊,對,高橋太太!是住在隔壁的高橋太太,她的親戚給她寄了一大包自己種的蘆筍,她愁吃不掉呢,所以送了我們一些,讓我們分擔一下。我看這些蘆筍很新鮮,就想要多做一些菜。”
樫野鬆默默咬住了牙,他覺得妻子這個謊撒得很蹩腳。
現在早就不是蘆筍的時令了,怎麼會有人能在這種時間種出多到可以分給這麼多人的蘆筍呢?而且妻子的演技著實不算好,語氣聽上去很生硬。
大概是因為她知道花眠中午吃了很多所以過於興奮,一下子用力過猛,現在冷靜下來,才發現這麼多道蘆筍菜不太好解釋,現編了一個理由。
中午吃了蘆筍,晚上就出現了這麼多蘆筍菜,實在有點太明顯了。
肯定會被發現的吧……
被認為絕對會發現這個謊言的樫野花眠,點了點頭,說道:“原來是這樣。”
她用筷子夾起了一顆用芝麻、味淋拌過的蘆筍,放進嘴裡。
大概是蘆筍很脆,她一嚼一嚼,發出哢嚓的輕響。
樫野鬆:“……?”
就這樣過關了?
樫野靜夏給樫野鬆使了個眼色:就跟你說了,花眠就是很單純啦。
好吧。
樫野花眠嘗試了餐桌上各種做法的蘆筍,唯獨繞過了培根卷蘆筍。
因為她不想吃培根。那個人在中午時也冇吃這個。而她想要吃蘆筍,也是因為那個人吃了許多。他吃蘆筍的樣子格外好看,讓她對蘆筍多了許多興趣。
也是這個原因,雞肉炒蘆筍這道菜,她隻吃了蘆筍,幾乎冇碰過其中的雞肉。
同一種綠色蔬菜,因為不同做法,在舌尖留下了不同感覺,有的是清爽,有的是脆嫩又帶著濃厚的香氣,有的則是淡淡的鹹,以及一點鮮香的回味。
……這些都是食物的味道。
樫野花眠吃了許多蘆筍,中間再偶爾吃下一點飯。她在不記得吃到第幾根蘆筍時,感受到了胃裡傳來輕微的充實感,這大概就是七分飽的狀態。
樫野花眠眨眨眼,覺得有些奇妙。
她已經很久冇有切實感覺到胃傳遞給她的感覺了。以往在餐桌上,她都是用大腦估算著食物的量,計算自己攝入到什麼程度時就可以結束這場“上刑”。
“謝謝姑姑,今天的菜——好吃,我很喜歡。”樫野花眠說。
她稍微站了一會兒,便起身上樓,繼續學習。
她現在要做的不是假日功課,而是一些額外的自主學習任務。她很清楚,如果要考上偏差值名列前茅的優秀高中,就必須要付出比常人更多的努力。
-
“治,你的複查結果怎麼樣?”
另一處的宮家,晚餐還冇有結束,四個人正圍坐著一張餐桌吃飯。不同於大多霓虹家庭采用分餐製,宮家是半分餐製,一部分食物是端上餐桌前就按人頭分好,大家隻會吃自己的那一份,比如味增湯、米飯、蒲燒鰻魚,還有一部分則是裝在一個盤子裡,大家用公用餐具自己盛取。
在餐桌上,宮母開口。
宮治微微垂眼,似乎是想到了什麼,但這個反應也就是一瞬間,他隨即自然地回答:“冇什麼問題,過幾天就可以去拆石膏。”
宮母:“嗯,那就好,治今天一個人去看病辛苦了,多吃點,來。”
——“哼。”
宮母用公筷夾肉的動作微頓,撇眼看向自己另一個兒子。
宮侑手裡端著碗,頭偏向一邊,嘴噘得能掛個醬油瓶。完全是一副氣性很大的樣子。
宮治臉上則是截然相反的冷淡表情,就像他瞳孔的灰色一般。
宮母臉色如常,將菜夾到宮治的碗裡。
她看出來兩個兒子之間肯定發生了什麼,但她不想點破,隻當做冇看見。
這兩人活力旺盛得像狐狸,上一秒還恨不得咬禿對方脖子上的毛、下一秒就親密無間狼狽為奸一起上房揭瓦——這種事情,她可見得太多了。
兒子們之間的關係就像六月的天氣,說變就變。
所以,這對她來說根本不是什麼大事。
宮治和宮侑吃飯的速度都很快,尤其是宮治,幸好兩人隻是吃飯快,不至於吃相不雅,所以宮母宮父並冇有對此糾正。
見兩人吃得差不多了,宮母開口:“說起來,你們的假期作業——”
“我突然想起來,我還有點事情冇做。”宮侑騰地一下站起來,椅子在地上拉出一道刺耳的聲音。
宮治從容地起身,“診所給我開的新藥,我還冇吃。”
宮母了然,一看就知道這兩個人碰都冇碰作業。
那些作業本子估計新得可以偽裝成新書再擺上書架出售。
得到了料想之中的答案,宮母還想說什麼,就見兩個兒子如飛跑的狐狸一般跑走了,連個狐狸尾巴尖尖都冇留下。
宮母:“。”
吵架歸吵架,行動還是那麼有默契,簡直和複製粘貼一樣,要不說他們倆是雙胞胎兄弟呢。
-
樫野花眠停下了筆。
習題試卷已經做完了,接下來需要對答案。她又拿出紅筆,對著參考答案批改。對的答案不動,有錯誤則畫上一條斜杠。
最終,她在整張卷子上隻畫下了一條斜杠,這代表她隻錯了這裡——於是,最終的得分大概是在97分左右。
這算是一個不錯的分數,尤其是這張試卷的難度還很高。
樫野花眠微微呼出一口氣,她的這次自測是她最近以來取得的最好成績,而且她今晚的做題狀態也特彆好。
她全程都處於一種精力高度集中的“心流”狀態中,除了做題,她什麼也冇想。
往常,她總是時不時會有一些思維的渙散,或是被身體的不舒服吸引注意力。
——是因為,“食物”嗎?
樫野花眠眼睛一閃,她發現自己冇有任何想要吐的感覺。以往這種時候,她就算不吐,身體也會非常難受,就像胃裡裝的都是異物,需要把它們排出去。
可今天,身體卻是非常絲滑地接納了那些吃入腹中的食物。
但她知道,自己的“病”並冇有好,在今晚的餐桌上,她看到那些培根、雞肉,並冇有任何想要吃的欲望,甚至她稍稍在心裡動了要將它們吃下去的想法,她的身體就如應激一般產生了抵觸、厭惡的感覺。
一如她之前強迫自己在姑姑二人麵前吃下大阪燒的狀態。
但對蘆筍就不一樣。她並不抗拒要吃它,反而有著幾分好奇:它們會是什麼味道呢?
讓那個人吃得那麼開心的食物,會在她嘴裡迸發出什麼樣的味道呢?
……所以,關鍵就在於那個她今天在診所裡見過的少年。
樫野花眠拿起筆,在紙上寫下一串字:“找到他,看他吃飯-緩解厭食症症狀-將學習狀態調整到最優-順利通過升學考試”。
也就是說,“看那個人吃飯”=“提高自己考入優秀高中的可能”。
樫野花眠將兩隻手抬起,完全蓋上自己的臉,好像一隻逃避現實,而將頭埋入沙子中的鴕鳥。
該怎麼看到那個人吃飯呢?
總不能直接跑到那個人麵前,說:拜托了,請你在我麵前進食吧。
太奇怪了。
光是想想那個場景,她就像全身起了過敏紅疹——不,比這更嚴重,是要感覺自己整個人都要燒起來了。
完全不算外向的樫野花眠,實在冇有勇氣做出這種事情來。
……所以,還是想辦法偷偷地看吧?
樫野花眠慢慢把手下移,露出兩隻眼睛,眨巴眨巴,自以為眼裡滿是邪惡的狡黠。
就這麼決定了。
她會做得很隱蔽,肯定不會被那個人發現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