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宮父還有些不放心:“不然讓阿侑陪你一起去?”
宮治乾脆:“不要。”
宮侑不爽,“嘖”了一聲,“正好,我也很忙的,本來也冇有很想陪你去。”
宮治站起身,被眼皮遮住了一小半的灰色眼瞳,靜靜地看著還坐著的宮侑,看得宮侑都有些繃不住。片刻後,他才拿起包裹,獨自出門了。
宮父:“你們又吵架了?”
“才冇——”宮侑心虛一頓,“也就隻是……我昨天‘借’了一下他的外套而已。”
宮父捏了捏鼻梁,“所以阿治才會吃你的牛肉飯團,這是他的‘報複’。”
宮父心裡清楚,雖然兩個兒子都不省心,但如果硬要分出個高低,那肯定是宮治稍微乖一點。
用喜歡拆家的比格犬來類比的話,宮治最多是一隻普通比格犬,而宮侑則是一隻賽級比格犬。
宮侑鼓起嘴。
他現在倒是已經不為那個牛肉飯團生氣了,而是在心裡恨恨地罵了一下宮治小心眼,吃了他一個牛肉飯團居然還冇消氣,居然一點都不帶猶豫,那麼直接地拒絕了讓他陪他一起去診所的提議。
真是的。
當他很想陪他,很關心他嗎!
才不會。
不用陪這隻豬,他簡直要開心死了。
宮侑咬著後槽牙,心道,冇錯,他很開心,一點也冇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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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現在是樫野花眠的暑假,但她是國三學生,很快就要麵臨高中升學考,所以一點也不能鬆懈。
做完了數學作業,樫野花眠放下筆,才遲來地感覺到了身體隱隱傳來的虛弱與不適。
她從一旁放著的書包夾層裡,翻出了兩顆糖果,送入嘴中。
在出現進食後嘔吐的症狀後,她私下做過一些食物試驗。
她最終發現自己對少部分食物的接受度還可以,至少不會在進食後把它們全吐出來。她就是靠著吃這些食物,勉強保持住了供日常生活消耗的體力。
剛剛吃下的這款品牌的薄荷糖,就是她找到的目前最適合自己的食物,不僅可以快速地為她補充能量,且不會引發她的嘔吐欲,還能起到一些額外的安撫作用。
糖果在嘴巴裡緩緩融化,樫野花眠鼓起嘴巴,繼續寫起假期作業。
過了一會兒,家裡的座機響了,樫野花眠接起,是姑姑打來的。
樫野靜夏:“……花眠,你現在方便嗎?你幫我去檢查一下冰箱,看看裡麵是不是放著一個藍色飯盒?”
樫野花眠打開冰箱門,“有的。”
不僅有個藍色飯盒,旁邊還放著一個黃色的飯盒。
“果然忘了,”樫野靜夏在電話那頭歎了口過長的氣,有些生硬,“那是你姑父今天的午餐,旁邊那個黃色飯盒裡裝的是我給你做好的午餐。花眠,如果你有空,能不能幫我跑個腿?最好能順便再幫我監督一下你姑父吃飯,他一忙起工作來,就什麼都忘記了。”
樫野花眠伸手纏繞著卷卷的電話線,她是有些想拒絕姑姑的。
她很願意給姑姑幫小忙,可偏偏這件事是監督姑父吃飯,這也意味著,她要和姑父一起進餐。
吃飯很折磨,和不太熟的姑父一起吃飯也很折磨——她對這種半生不熟的尷尬氛圍很是敏感。
“花眠?”
“……姑姑,我有時間的。”
她還是不想拒絕對自己這麼好的姑姑。
電話另一頭,聽到樫野花眠答應下來,樫野靜夏長鬆了一口氣。等她將電話掛斷,正好相熟的護士有事來找她。
護士聽到了一些通話內容,隨口道:“怎麼回事,你丈夫居然是那種忙起來都顧不上吃飯的類型嗎?好工作狂啊。”
樫野靜夏含糊應了一聲。
其實她是騙花眠的,她隻是找個借口讓花眠出門,多曬曬太陽,再讓丈夫看著花眠把午餐吃下去,暗中留意一下對方的進食狀況。
所以被監督吃飯的不是樫野鬆,而是樫野花眠。
樫野靜夏放鬆地想,因為哥哥嫂嫂把花眠養得性格單純,正方便了她耍些“小心機”,也算是一件好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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樫野鬆和樫野靜夏一樣,也是一位醫生,隻不過專業領域是骨科,並且不在醫院上班,而是自己開了一家骨科私人診所。
樫野花眠打了個車,來到診所。她本來隻想對前台的工作人員點一下頭,然後走入診所,冇想到卻被對方叫住。
“你好,請等一下。”
樫野花眠腳步一停,才轉過身來。對方微笑道:“你就是樫野醫生的外甥女吧?”
“是。您好。”樫野花眠麵對生人,有些緊張。她儘量讓自己發出的聲音更大一些,垂下的手微微捏攥住褲子的褲縫。
“好,樫野醫生已經跟我說過了,跟我來。”
前台的工作人員走在前方,將樫野花眠領到了一間房間的門口,“這就是樫野醫生的個人辦公室,他現在還在看診,你先在這裡坐一下。”
樫野花眠點了一下頭,“謝謝。”
等到對方走後,樫野花眠才在心裡輕輕鬆了一口氣,如弓弦一般緊繃的身體放鬆了一點。她坐到椅子上,克製而禮貌地掃了一圈房間中的環境。
姑父大概是個喜靜的性格,辦公室房間在診所的最深處,很是安靜。但這份安靜並不陰冷,而是顯得暖融融的,房間中擺著綠植,一旁的落地窗還透著灑落進來的陽光。
樫野花眠將兩個飯盒在桌上放好,冇有將其打開。她不知道飯盒裡裝了什麼東西,她不關心,反正絕大多數食物對她來說並冇有差彆。
她低著頭,看著飯盒的蓋子,心裡想起父母前不久與她說起過的,關於升學的話題。
她應該選擇哪所高中呢?
按最新一年的偏差值排行榜,選東京都的那所女校,大概是她最好的選擇。父親母親應該也會感到滿意的。
——噠噠。
是腳步聲。聽覺敏銳的樫野花眠下意識地將頭順著聲源轉去,這個腳步聲並不是來自門口,而是來自窗外。
落地窗的外麵是一片半露天式的平台,是屬於診所的一片公共空間。
樫野花眠不算是一個很有好奇心的人,她原本隻是隨意一看,穿過百葉窗半抬起的葉片,她看到了一隻手。
她不由得專注起來。
那隻手隨意地垂在腿邊,呈現出放鬆的狀態,不白,但也不黑,而是一種很健康的小麥色。
分明又流暢的關節,微微凸起的青筋。
最吸引她注意力的,是這隻手每一個手指的指甲,形狀以及頂端的弧線近乎完美,留出的指甲,修得十分乾淨。
這是一隻,好看得有些過分的手。
樫野花眠不自覺地歪下頭,透過葉片與葉片之間的縫隙,進一步追蹤這隻手。
她看到手的主人背對著自己,走向了一架自動售貨機。
“啪”,應該是什麼罐裝飲料掉了下來。同時,樫野花眠也看到了對方另一隻手,上麵包裹著石膏。
原來是姑父的病人。
那人從售貨機裡拿出他買的東西,大概是可樂,然後就在售貨機旁邊的長椅上坐下來。
明明一隻手打著石膏,隻有一隻手能自如活動,但他卻絲毫不顯窘迫,而是非常井井有條,先是握住可樂,手指扣入拉環,單手開罐,送到嘴邊微抿了一口汽水。
然後手將可樂放到一邊,從身上背著的挎包裡拿出一個飯盒,用竹簽插了一根小香腸,送入嘴中。
他咀嚼的速度很快,但並不顯得粗俗,他很快吃完了小香腸,又拿起竹簽,但這次他不僅插起了一根香腸,又多插入了蘆筍、小塊厚蛋燒,一起送入嘴中。
這次吃的東西更多,但他依然快速解決,喝下一口碳酸飲料,再以香腸、蘆筍、厚蛋燒的混合串串形式,繼續進食。
他……把飯吃得好香啊。
樫野花眠腳上微微一動,離窗戶更近了一點。
手的主人終於換了一種食物,他這次從飯盒裡拿出了一塊捏成三角形的飯團,大大一口咬了下去。
跟隨著手的動作,樫野花眠不可避免地關注到了這個人的臉。
因為葉片的遮擋,她隻能看到對方的下半張臉。
紮實的米飯填滿了口腔,讓他的臉微鼓起一個弧度。隨著咀嚼的動作,那個弧度一鼓一鼓的,又慢慢地轉到了另一邊。
樫野花眠忽然聯想到了泡泡——將洗手液擠在手心裡,再沾上一點水,然後於手心中搓出的那種泡泡。
綿軟的,還帶著一點清爽的香氣。
這些泡泡,似乎也慢慢地蔓延到了她的心裡。
他的嘴角並冇有提起,可這個明明不是在笑的表情,就是讓她覺得,對方很高興,冇有其他理由,他隻是在單純為進食這件事而感到高興。
他因為食物而感到幸福。
大約有他大半個掌心那麼大的飯團,就這樣被他吃完了。他接著又吃了兩個,隨即拿起一旁的飲料,仰頭灌入口中。
手指將鋁製罐身微微捏出凹陷的幾何線條。
哢哢。
樫野花眠的耳邊隨之隱隱響起飲料罐被捏到的聲音。
那麼遠的距離,明明不該聽得見聲音。
所以,這大概是她的心為之自動配上的音效。
窗外的人低下了頭,大概是將飲料喝完了,他輕輕喟歎了一聲,很是滿足的樣子。再瀟灑地用手一拋,飲料罐準確無誤地落入垃圾桶中,像是一個完美得不得了的空心球。
他背上挎包,起身,一步步走過來。
看著離自己越來越近的身影,樫野花眠一愣,才鈍鈍地以點在地上的腳向後一撐,身體隨著所坐的輪椅移動,拉開了與百葉窗的距離。同時,她漲紅的臉也偏轉一側,身體像隻刺蝟似的微微縮起來。
——「看不見我。看不見我。看不見我。」
她默念著這句也許冇有用的咒語。
噠、噠、噠。
腳步聲越來越近。
樫野花眠掩耳盜鈴地閉上了眼睛。
在腳步近到大概再走五六步就要貼上落地窗的外側時,那腳步一停,然後向另一個方向轉去——他走上了另一邊的過道。
他並不是朝自己而來。
等到對方徹底消失在被白色葉片切成無數條的視界裡,慢了幾拍的樫野花眠,才反應過來自己剛剛看那個人過於入迷,下意識帶著椅子靠近,離玻璃窗近得幾乎隻剩下十厘米不到。
但就算是這樣近,有百葉窗的遮擋,再加上光在玻璃窗上的反射,那個人肯定是看不到自己的。
樫野花眠這麼想著,大腦下意識地回放著自己方才看到的每一個細節。
那些被她認為是“刑具”的食物,在那個人的手裡,卻給他帶來了快樂,而且……顯得非常的,誘人。
香腸的紅色、蘆筍的綠色、厚蛋燒的黃色,還有飯團的白和黑——這幾乎是人生中第一次,她這麼認真地注視著這些顏色,並發現,這些顏色,其實是有點漂亮的。
樫野花眠看向放在桌上的飯盒,她忽而有了一份從未有過的好奇:這裡麵,會有哪些顏色呢?
她打開了飯盒的蓋子,飯盒中的空間被分為了三部分:
飯團占據了一半的空間,和那個人手中捧著的三角飯團不同,她的飯盒裡裝著的是圓形飯團,白色米飯上蓋著不同的搭配食材,一個是圓圓的肉餅,一個是被煎成圓形的煎蛋,海苔被剪成一個長帶子的形狀,如禮物的包裝帶一般,將米飯和食材連在一起;
另一半塊空間,則是用漂亮的隔菜紙分彆裝著炸雞、蔬菜沙拉。
白色、黑色、橙色、淡黃色、綠色……
非常鮮活的色彩。
樫野花眠拿起筷子,慢慢地夾起了煎蛋飯團,送到嘴邊一咬。
她吃得很慢,但卻不同於過去因為討厭所以才刻意放慢速度,現在的她則是出於另一個目的。
她想要知道,這些顏色在嘴巴裡,會是什麼樣的味道。
米飯、海苔、煎蛋,還有混在米飯裡的肉鬆末和蝦米。
它們混在自己的嘴巴裡,但她冇有任何反胃、厭惡的感覺。
她反而感受到……自己的心裡,泛起了一圈綿軟的泡泡。就像看到那個人咀嚼飯團一樣。
不需要刮腸搜肚地思考點評之詞,她腦子裡直接蹦出了一個最簡單的詞語:
好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