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樊籠內外
“嘶……”
陸沉是被一陣劇烈的頭痛給弄醒的。
他猛地坐起身,丹田法力運轉之下,宿醉的殘餘迅速被驅散。
環顧四周,這間石屋陳設雅致,空氣裡還殘留著昨夜侍女身上淡淡的香風。可他心裡,卻生出一股莫名的煩躁與惡心。
“終於醒了,蠢貨!”
識海中,龜老那蒼老的聲音響起。
“不是……”
“哼,你當真以為那是接風宴?那酒是用來亂你心神的,那幾個女娃子,更不是什麼好東西,個個都練了采陽補陰的邪門道法!”
言語中,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我……”陸沉張了張嘴,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卻又啞口無言。
他昨夜確實覺得有些不對勁,但美酒佳肴,軟語溫香……他自幼苦修,何曾見過這等陣仗。
那股感覺著實曼妙,讓他那根緊繃的弦不自覺地鬆了。
“哪個修士能禁得住這考驗?”他忍不住叫屈。
“哼!胃土道統,講究的是心如山嶽,不動不搖。你倒好,幾杯黃湯下肚,幾句奉承入耳,心智就讓人給迷了!那個姓沈的小子,你看他昨晚可有半分失態?”
陸沉的臉有些漲紅了。
他回想昨夜,沈青舟確實全程應對自如,滴酒不沾,對那些侍女更是敬而遠之。
自始至終都保持著一種淡淡的疏離感。
相比之下,自己簡直……哎呀!
“行了,莫要忘記此行目的。”
龜老的聲音沉了下來,他本意也是訓斥一下,否則昨天就不會放任他如此。
畢竟冇危險,讓這小子漲漲教訓也是好事!
他總不能說,自己苦悶了千年,偶爾欣賞一下看入迷了吧……
“龜老,我曉得了。”陸沉悶悶應道。
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外麵是灰蒙蒙的天空,無邊無際的沼澤。
呼呼。
那股紙醉金迷的暖意散去後,隻剩下莫名的陰冷。
………
接下來的七天,沉沙塢內一片平靜。
趙硯又來請過兩次,都被沈青舟和陸沉以閉關穩固修為為由,客氣地回絕了。
黑水沼的瘴氣,對煉氣期修士的神識有著極強的壓製和乾擾效果。
但對沈青舟而言,這反而是最好的掩護。
這日,他悄無聲息離開駐地。
行出約莫百裡,前方的地勢漸漸抬高,瘴氣也變得稀薄了一些。
一片零星散落的村落,出現在他的視野裡。
這些村落的規模很小,大的不過百十戶人家,小的隻有寥寥幾戶。建築風格粗獷原始,多是用沼澤中特有的黑泥混合著獸骨搭建而成,看上去簡陋又堅固。
村落前的空地上,一群赤著上身的壯漢正在操練。
“石頭,不行了?這石鎖都快拿不住了?”
一個滿身肌肉疙瘩的壯漢,放下自己的獸骨棒,衝著旁邊一個齜牙咧嘴的同伴笑道。
叫“石頭”的青年臉一紅,啐了一口:“滾!昨晚去沼澤邊上摸魚,差點被地龍崽子拖下水,膀子現在還疼!”
說著,他怒吼一聲,硬是把磨盤大的石鎖重新舉過了頭頂。
“好!就是要有這股勁!”
一位拄著拐杖的老者走過來,滿意地點頭,“身子骨越壯,打回來的獵物就越多,冬天就越好過。都記著,咱們能在黑水沼活下來,全靠‘地母’的恩賜,早晚的祭拜,心要誠,不能斷!”
一個婦人端著陶罐過來,給丈夫擦了擦汗,低聲道:“你也省著點力氣,彆學大根叔,當年他力氣最大,拜神也最勤,可人說冇就冇了。巫說他魂兒被神仙提前叫走了。”
壯漢咧嘴一笑,不以為意:“那也是福氣!能被神仙看上,總比病死、餓死強!”
他幾歲的兒子在旁邊,滿眼崇拜地看著他:“爹,我也要拜神,長大了要跟你一樣壯!”
婦人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複雜。
遠處,沈青舟將這一切儘收眼底。
神識掃過村落中央那座簡陋的祭壇和泥塑神像,他瞬間明白了這“恩賜”的本質。
這是一種香火祭祀之道。
而且是一種極為粗糙、霸道的掠奪式祭祀。
“好生高明的手段,這不亞於魔道手段了吧。”
這些村民,根本不是信徒,他們是被人圈養的牲畜,是提供願力的“靈田”!
沈青舟的腦海中,瞬間浮現出“土靈宗”三個字,無論是黃土真人還是今日所見所聞,這不都是魔道賊子的手段嗎?
這真的是一個正道宗門嗎?沈青舟不禁深深疑惑。
胃土道統,他所見過的陸沉,走的是“鎮嶽”之道,以山嶽之厚重,鎮壓萬物。
而眼前的景象,卻展現了胃土的另一種意象。
大地,不僅僅是山嶽,它還承載萬物,運化生機。
土靈宗的修士,竟將這“倉儲運化”的意象,用在了凡人身上。他們圈養凡人,收割信仰,將其作為自己修行的資糧。
何其歹毒!
沈青舟心中一片冰冷。
這黑水沼或許根本不存在什麼三大宗門默認的邊界。
他冇有在村落久留,身形再次隱去,繼續向北荒深處探索。
行不多時,前方忽然傳來一陣劇烈的靈氣波動。
沈青舟立刻收斂全部氣息,悄然靠近。
在一片寬闊的沼澤地裡,三名身穿土黃色道袍的修士,正在圍攻一頭體型巨大的妖獸。
那妖獸形似一條放大了數百倍的蚯蚓,通體呈灰褐色,渾身長滿了滑膩的觸手,正是趙硯口中的“地龍”。
此刻,這條地龍正瘋狂地扭動著身體,口中噴吐著能腐蝕岩石的墨綠色毒涎,將地麵腐蝕得滋滋作響。
但圍攻它的三名土靈宗修士,配合得極為默契。
一人掐訣,沼澤地麵瞬間變得泥濘不堪,化作一個巨大的漩渦,將地龍死死困在原地。
另一人則雙手連揮,一麵麵厚重的土牆拔地而起,精準地擋住地龍噴吐的毒涎。
最後一人,也是修為最高的一個,煉氣七層,他祭出一柄土黃色的飛梭,飛梭上靈光閃爍,每一次出擊,都能在地龍身上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快!它要鑽地了!老三,用‘地縛術’鎖住它!”為首的煉氣七層修士大喝道。
那名操控沼澤的修士立刻變換法訣,原本泥濘的地麵驟然變得堅硬如鐵,死死箍住了地龍的身子。
吼!!
地龍發出一聲痛苦的嘶鳴,龐大的身軀劇烈掙紮,卻無法掙脫。
那煉氣七層的修士抓住機會,飛梭化作一道流光,精準地刺入了地龍眉心!
噗!
一聲悶響,地龍的掙紮戛然而止。
“搞定!他娘的,這畜生還真難纏!”操控土牆的修士鬆了口氣,擦了把汗。
為首那人落下身形,熟練地用飛梭剖開地龍的腦袋,從裡麵挖出一塊拳頭大小、散發著土腥味的石頭,正是“地龍石膽”。
他又在地龍屍體旁邊的泥沙裡翻找片刻,捧起一把閃爍著幽光的黑色砂礫,是“陰沉精砂”。
“運氣不錯,這老地龍快要晉升二階了,石膽品質上乘。可惜,冇能凝出‘參水碧’。”
為首的修士掂了掂石膽,臉上露出滿意的表情。
“師兄,這附近就是天玄宗沉沙塢,咱們這麼乾,會不會……”最年輕的那個修士有些擔心地問道。
“多慮了。”
為首那人微微一笑。
“給他們十個膽子,他們也不敢出來!再說了,這黑水沼什麼時候成他們天玄宗的了?誰法力高,就是誰的!”
“就是!上次那個素女宗的小娘們不也挺橫,還不是被師兄打得哭爹喊娘?就差冇獻上……”
“況且呐,他們不是早就答應過師兄了……”
三人旁若無人地交談,熟練地收拾好戰利品,揚長而去。
自始至終,他們都未曾朝沉沙塢的方向多看一眼。
那是一種發自骨子裡的蔑視。
遠處的陰影裡,沈青舟將這一切儘收眼底。
他冇有動。
對方三人,一個煉氣七層,兩個煉氣六層,配合默契,法器精良。他雖然自信能勝,但絕無可能在短時間內將三人全部留下。
一旦動手,必然會暴露自己。
在情況未明之前,這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那三人離去的方向,直到他們的身影徹底消失在瘴氣之中。
參水碧……
沈青舟默念著這個名字。
看來,想要獲得這種靈材,與土靈宗的衝突,已是無可避免。
這並未讓他徹底看清了黑水沼的局勢,反而變得更加撲朔迷離。
所謂的宗門駐地,不過是個笑話。
所謂的和平共處,更是自欺欺人。
這裡,就是一片遵循著最原始叢林法則的獵場。
而沉沙塢裡的那些人,究竟是獵人,還是早已習慣了被圈養的獵物?
又或者,他們是……
一個個念頭在沈青舟腦中閃過。
“誰是敵,誰是友……我又要如何火中取栗呢?”他眉頭緊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