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安樂鄉中
強龍不壓地頭蛇。
陸沉當然不是蠢人,許照夜這般敷衍怠慢,若是當場發作,除了徒增口舌,毫無益處。更何況,對方是煉氣八層,真動起手來也是麻煩。
可他何曾受過這等輕視?胸中那口傲氣,實在難平。
沈青舟的舉動,恰好給了他一個台階。
陸沉胸口起伏,最終還是將那股鬱氣壓了下去,拂袖轉身。
堂屋內的許照夜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根本冇把這場小小的衝突放在心上,隻是抱著酒葫蘆,又灌了一口。
就在沈青舟也準備離開時,一個圓滾滾的身影伴隨著爽朗的笑聲,從門外擠了進來。
“哎呀呀,兩位師弟,莫要生氣,莫要生氣嘛!”
一個圓滾滾的身影從旁邊的廊道裡轉了出來,臉上堆滿了和氣的笑容。
來人是個胖子,穿著一身與此地環境格格不入的華貴絲綢道袍,煉氣六層,精氣神頗為飽滿。
“許師兄就是那個脾氣,人稱‘醉臥沙場君莫笑’,一天裡倒有大半天在夢裡跟妖獸廝殺,彆跟他一般見識。”
胖子自來熟地湊上前來,對著二人拱手道:“在下趙硯,外門執事,曾師承王璟長老,負責這沉沙塢的一應雜務。兩位師弟遠道而來,一路辛苦,接風宴早就備好了!”
陸沉板著臉,冇搭理他。
沈青舟則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這個叫趙硯的胖子,客氣地回了一禮:“有勞趙師兄了。”
“客氣什麼!”
趙硯哈哈一笑,熱情地引著兩人朝另一側的院落走去。
“咱們這破地方,鳥不拉屎,一年到頭都見不到幾個活人。兩位師弟肯來,那就是給了我們天大的麵子!必須好好招待!”
穿過一條回廊,眼前的景象讓陸沉的腳步都頓住了。
隻見一間寬敞明亮的廳堂內,地麵鋪著柔軟厚實的地毯,牆角燃著熏香,屏風後隱約傳來女子們嬉笑和清脆的骨牌碰撞聲。
廳堂中央擺著一張巨大的八仙桌,上麵已經擺滿了琳琅滿目的菜肴,許多食材見所未見,靈氣氤氳。
一名身段婀娜,穿著白色宮裙的女修見趙硯進來,便嬌嗔地白了他一眼。
“趙胖子,你又死哪兒去了?再不來,姐姐我可要把這壇‘火燒雲’一個人喝光了!”
“心肝兒,這不是貴客臨門嘛!”
趙硯笑嘻嘻地走過去,毫不避諱地在那女修挺翹的臀上拍了一把,惹來一聲更嬌媚的嗔怪。
他轉頭對已經有些呆住的沈青舟和陸沉介紹道:“這位是素女宗的謝琴仙子,咱們沉沙塢的常客,也是我的……魚水之歡。”
謝琴掩嘴輕笑,一雙水汪汪的眸子在沈青舟和陸沉身上流轉。
“喲,天玄宗這次倒是來了兩個俊俏的小哥兒。”
這番景象,與外麵那景象,形成了天壤之彆。
這裡不像是宗門駐地,反倒更像是凡俗間的銷金窟,溫柔鄉。
“來來來,兩位師弟,請上座!”趙硯熱情地招呼著。
幾個穿著異域風情薄紗的貌美侍女魚貫而入,她們並非修士,卻體態輕盈,動作嫻熟,分彆為二人斟滿靈酒,又乖巧地站在他們身後,伸出纖纖玉手按捏起肩膀。
陸沉渾身僵硬,他何曾經曆過這等陣仗,幾次想開口嗬斥,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沈青舟倒是神色如常,隻端起酒杯,對趙硯和謝琴略一示意。
“趙師兄太客氣了。”
“誒!說了彆客氣!”
趙硯大馬金刀地坐下,摟過謝琴,親自為她滿上一杯。
“在這鬼地方,要是再不找點樂子,人就得瘋了!咱們沉沙塢有四傑,人稱‘酒肉財色’,許師兄占了個‘酒’,兄弟我不才,占了個‘肉’和‘財’,至於‘色’嘛……”
他曖昧地看了一眼謝琴,嘿嘿笑道:“謝仙子一人,便勝卻人間無數了。”
“死胖子,就你嘴甜!”謝琴笑罵一句,卻也受用得很。
陸沉聽得眼皮直跳,隻覺得這地方從上到下都透著一股歪風邪氣。
沈青舟狀似隨意地問道:“聽趙師兄的意思,這裡似乎與我想象中不太一樣。”
“那是自然!”
趙硯一拍大腿,“外頭都說黑水沼是九死一生的險地,那是對那些想來發大財的散修說的。對咱們三大宗門來說,這裡就是個養老的地方!來,吃菜吃菜!”
他夾起一塊金黃酥脆的烤肉,放到陸沉碗裡,“陸師弟,嘗嘗這個,大補!”
陸沉本想拒絕,但那股霸道的肉香直往鼻子裡鑽。
他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夾起來,彆扭地送入口中。
肉質外酥裡嫩,滿口流油,香氣瞬間炸開。
“怎麼樣?不錯吧?”趙硯得意道。
“……尚可。”
陸沉含糊地應了一聲,又忍不住多夾了一筷子。
一旁的侍女見狀,巧笑嫣然地為他斟滿酒,吐氣如蘭地在他耳邊低語:“上仙,這酒配上我們北荒的葡萄,味道更好呢。”
陸沉的耳根瞬間紅透了。
沈青舟將一切看在眼裡,心中暗覺好笑,麵上卻不露分毫。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趙硯談興漸濃,開始說起一些葷素不忌的段子來活躍氣氛。
廳堂內一片歡聲笑語,就連陸沉,在幾杯靈酒和侍女的殷勤伺候下,也柔和了許多。
沈青舟一邊應酬,一邊好奇詢問:“聽聞此地常與土靈宗、素女宗的道友起摩擦?”
提到這個,趙硯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他灌了口酒,撇撇嘴道:“摩擦?那幫家夥就是喂不飽的狼!黑水沼這麼大,原本大家都有默認的邊界,井水不犯河水。可這幾年,他們越來越過分,頻繁越界采藥獵妖。”
“宗門冇有劃定明確的界限嗎?”陸沉忍不住問道。
“劃了有屁用!”
趙硯嗤笑一聲,“三宗上頭又冇明文規定,誰拳頭大,誰搶得快,資源就是誰的。說實話,犯不著拚命。”
謝琴在一旁補充道:“主要是你們天玄宗負責坐鎮此地的築基長老,常年閉關,對這些事不聞不問。我們素女宗和土靈宗的長老可護短得很呢。”
“所以啊,就成了現在這樣。”
趙硯攤了攤手,一臉的無所謂,“打又打不過,告狀又冇人理,那還能怎麼辦?湊合過唄!反正每年的份例宗門照發,咱們自己再找點樂子,日子逍遙得很。及時行樂,無拘無束,多好!”
這種心態,讓陸沉的眉頭又一次皺了起來。
“此地的妖獸,很難獵殺?”陸沉追問。
“難!太難了!”
趙硯大倒苦水:“這裡的妖獸,一個個都難纏得很!花上半天工夫,九死一生,還不一定能得手,哪有坐在這兒吃肉喝酒來得快活?”
陸沉沉默了,他無法理解這種不思進取的想法。
沈青舟則對趙硯口中的妖獸和此地特產上了心,略加沉吟問道:“趙師兄對這黑水沼如此熟悉,不知可否為小弟解惑一二?”
“沈師弟對那些鬼東西感興趣?”
趙硯嘖了一聲,似乎想起了什麼不好的回憶。
“就說那沼澤裡最常見的‘地龍’吧,看著像條大蚯蚓,渾身卻長滿滑膩的觸手,斷了還能再長,口中毒涎能腐蝕法器,難纏得要死!不過,這鬼東西盤踞的老巢,倒是常能挖出‘地龍石膽’和‘陰沉精砂’。”
他咂了咂嘴,繼續道:“這兩種靈材,可是修煉女土、柳土兩大道統的寶貝,拿去煉器、布陣也是一等一的好貨。
運氣再好點,要是宰了條成了氣候的老地龍,還能從它眉心挖出幾滴‘參水碧’,那玩意兒對修煉水行功法、繪製符籙可是有奇效!”
“哦?”
沈青舟眼睛一亮,參水一物的靈資終於有了線索,當下便再次追問,對方似乎對此冇有多少興致,隻是輕輕一嘴帶過。
兩人一問一答,話題又莫名轉到了北荒自由奔放的風土人情上。
不知不覺,夜已深沉。
陸沉在美酒佳肴和溫柔軟語的攻勢下,已經有些暈乎乎的,眼神都帶上了幾分迷離。
他從小在家族和宗門苦修,哪裡見識過這等陣仗,此刻隻覺得腦子都是一團漿糊。
宴席散去,趙硯貼心地安排侍女將已經站不穩的陸沉扶回房間。
沈青舟則婉拒了侍女的“貼身服侍”,獨自一人回到了分給他的那間石屋。
石門“吱呀”一聲合攏,隔絕了外界所有的喧囂和香豔。
屋內的陳設同樣精致,甚至還有一個引了地脈溫泉的小浴池,正冒著嫋嫋熱氣。
沈青舟站在屋子中央,臉上的那份平和與客氣,在門關上的瞬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閉上雙眼,識海深處,職業麵板上【道爭】閃動。
在堂屋麵對許照夜時,那股窺探的惡意便隱隱約約。
在之後那場活色生香的接風宴上,預警卻並未消失,反而變得更加詭異。
沈青舟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
這個看似安逸銷魂的沉沙塢,根本不是什麼養老的安樂窩。
這裡所有的人,似乎都有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