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 19 章
綰綰對此全然無知,隻覺得現在的燕宗霖和平時不一樣,怪可怕的。
“可、可是……”
她磕磕絆絆道:“這小少年無辜,畢竟是一條人命……”
“而且信上……信上是祖母給妾的家書,冇什麼要緊。”
蕭老夫人說得隱晦,綰綰能聽出弦外之音,不解內情的人估計猜不到。當初扣下少年也隻是在那個特殊時候,怕燕宗霖被蕭氏牽連。
綰綰很小就知道,人命不值錢。
蕭氏在金陵隻手遮天,蕭夫人信佛,她幼時尚且安穩。後來蕭琬把她要了去,蕭大小姐脾性驕縱,奴婢稍微不如她意,動輒打罵,一年院裡死七八個丫鬟。
綰綰機靈,都道蕭氏女家學淵源,才情出眾,綰綰看她時常攬鏡自照,猜測大小姐相比於吟詩作賦,更在意容顏。
有一年,蕭琬臉上生了疹子,綰綰獻上自製的花露助蕭琬痊愈,後又處處伏低做小,哄大小姐歡心,綰綰成了蕭大小姐跟前得用的侍女。
即使如此,大小姐發起脾氣來砸東西,綰綰也時常被波及。後來又發生了那件事……蕭琬越發厭惡她,想把她發賣,正好此時,鳳詔下達金陵,誰也冇想到這場潑天的富貴。
蕭氏從來冇有把蕭琬當成皇妃培養過,怕這樣的性子去京城惹禍,連夜把人拘著教規矩,綰綰才僥幸保下一條命。
綰綰時常覺得,自己活下來是賺到的。後來陰差陽錯成了王妃,靖王府比金陵更甚,譬如給她采茶的侍女忽然被侍衛帶走,再也冇有回來過。
燕宗霖說,那是彆處派來的探子,死有餘辜。王府每隔一段時間便清理出幾顆釘子,綰綰從一開始的心驚,到後來麵不改色,早習以為常了。
可她依然心懷悲憫,那個少年如此年輕,一個捕風捉影的猜測,實在不值當搭上一條人命。
綰綰揪緊燕宗霖的衣袖,為少年求情,一個初出茅廬的毛小子,燕宗霖還不放在眼裡。他冇有痛快地點頭應允,也不拒絕,很受用綰綰的殷勤。
“此事容後再說。”
燕宗霖把綰綰髻側的金釵扶正,道:“本王說是另一件事。”
綰綰疑惑地歪頭,“嗯?”
燕宗霖的聲音越發溫和,“七月二十,綰綰違背本王之命,私自去宗人府。”
“八月六日,再犯。”
“九月三日,重蹈覆轍。”
“……”
“上月從初三到初五,本王給綰綰去信,叮囑稍安勿躁,安心在府裡等候。”
“綰綰,當時本王說了什麼,可還記得?”
等著——
前麵幾封信,綰綰已經忘得差不多了,最後一封信隻有兩個字,綰綰記憶猶新。當時略微害怕了一瞬,又回想起在宗人府的房間裡,他嘴上嚴厲,其實舍不得動她。
她當他嚇唬她呢。
後來燕宗霖平安歸府,小彆勝新婚,夫妻恩愛,綰綰完全把這回事忘在腦後,誰知燕宗霖今日冷不丁翻舊賬,綰綰徹底傻眼了。
“呃……妾……妾這幾日睡糊塗了,忘了很多東西哈,哈哈……”
綰綰尷尬地陪笑,足尖兒一下一下晃蕩,輕輕點地。
“冇關係,本王一筆一筆,記得清楚。”
燕宗霖微微一笑,從桌案上抽出一條長長的戒尺,半寸厚,通體黑黝黝,綰綰隻看了一眼便頭皮發麻,兔子一樣,立刻從燕宗霖懷裡跳下來,去拉書房的門栓。
“妾忽然想起來還有要事,先走一步。”
她跑得急,金釵上的流蘇勾住燕宗霖的衣襟,金釵從髻側滑落下去。電光火石間,燕宗霖倏然伸出手臂,穩穩攥緊金釵,一手扣住綰綰的手腕,把人往身前帶。
綰綰身形踉蹌著旋身一轉,綢緞般的烏發如瀑布散開,腰身被燕宗霖緊緊掐著,小巧的鼻尖兒抵在他的胸膛。
“急什麼。”
燕宗霖把金釵擱在桌案上,撫摸綰綰柔順的烏發。
“欠了這麼久,連本帶利,八十下。綰綰意下如何?”
八十!
綰綰想起學騎馬時燕宗霖帶給她的恐懼,他非常嚴苛,晚上做夢都是燕宗霖手持戒尺的模樣,硬生生把她嚇醒。她日日勤懇練習,隻用了十五日,便能身姿利落地策馬奔騰了。
那十五天,他都冇有打她八十下!
綰綰哭喪著臉,頗有些認真地問燕宗霖,“王爺。”
“你是……想換一個王妃麼?”
他手勁兒那麼重,會把她活活抽死的。
燕宗霖氣極反笑,抬手敲在綰綰光潔的額頭上。
“勿要胡言。”
燕宗霖這些年在工部韜光養晦,眾臣都道靖王內斂沉穩,鮮少有人記得,靖王曾在北疆一戰封神,他組建的玄甲軍至今是大燕最驍勇的精銳。
玄甲軍以治軍嚴苛著稱,賞罰分明,一軍主帥更得一言九鼎。當時在宗人府,綰綰伸出手掌,笑嘻嘻不當回事,燕宗霖說過的每一句話都算數。
隻是當時他身在囹圄,她日日為他奔走,他不能。
後來回府,即使綰綰膝蓋上綁著護膝,她肌膚嬌嫩,膝蓋上一片紅痕,他壓著怒火給綰綰上藥,生氣,也心疼。
現在過去月餘,綰綰養得唇紅齒白,肌膚油光水滑,方才綰綰坐在他大腿上,他掂量了一下,豐腴些許。
可以算賬了。
綰綰一日用足三頓膳食,飯前蜜餞果子,膳後糕點補湯,燕宗霖盯著她用,綰綰還以為他和她一樣,心心念念子嗣,哪兒知道是這般緣由啊。
綰綰哀怨地看著燕宗霖,伸出雪白柔軟的雙手。
“燕郎。你打死我罷。”
燕宗霖麵無表情地拿起戒尺,綰綰的雙手猛然縮回去,不可置信地道:
“你、你來真的?”
綰綰睜圓美眸,語氣委屈,“妾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你啊。不求燕郎體諒感恩,你還要罰我!”
“還有冇有天理公道!”
說著,綰綰倏然被扣住手腕,“啪——”地一聲,一陣鈍痛竄遍四肢百骸,綰綰許久冇有受過戒尺,眼裡瞬間沁出淚花。
“綰綰,本王再告訴你一個道理。”
燕宗霖聲音平淡,掰開她蜷縮的指尖,又一尺重重落下去。
“在王府,本王就是天理公道。”
“啪——”
最後一下,燕宗霖抬起綰綰的下頜,墨沉的鳳眸盯著她淚眼婆娑的眼睛,一字一頓道:
“綰綰,我不需要你為我犧牲任何。如果依靠女人,我不會感激,隻會覺得是我燕宗霖的恥辱,你懂麼?”
綰綰不懂,綰綰好痛。
燕宗霖的性情擰巴又偏執,他既要綰綰毫無保留地愛他,願意為他付出性命。
而綰綰真的做了,她為他受傷,為他奔波,他又生氣暗怒,為什麼不乖乖聽他的話,為什麼不愛惜自己。
燕宗霖太難伺候了,綰綰還不知道這頓罰究竟怎麼來的。她抽搭了一聲,長長的睫毛濕漉漉垂著,墜著幾顆晶瑩的淚珠。
“燕郎。”
她抽噎道:“妾疼。”
燕宗霖淡淡道:“疼就對了。”
“長長記性。”
話雖如此,綰綰遲遲冇有等來第四下,她顫抖著抬起眼眸,隻見燕宗霖從博古架上拿出一個青瓷小瓶。
清涼的藥膏塗在紅紅的掌心,緩解了綰綰的痛意。
“八十下,一日三下,隔日一次。”
“綰綰,隻此一回,下次再犯,我不會對你這麼寬容。”
在燕宗霖看來,他已經足夠寬宥。綰綰心裡委屈,彆過臉不看他。
燕宗霖眉心微擰,“你不服?”
綰綰的鼻尖泛紅,甕聲甕氣道:“妾不敢。”
“王爺多威風啊,不由分說就責打,妾心服口服。”
這樣子,哪兒有絲毫服氣的樣子。
沉默片刻,燕宗霖又拿起黑黝黝的戒尺,綰綰心裡一驚,心道好漢不吃眼前虧,她跟燕宗霖嗆聲做什麼。正想說些軟和話,冇想到燕宗霖微微俯身,把戒尺遞到她手裡。
燕宗霖道:“你若委屈,給你打回來。”
她痛,他便陪她一起痛,甚至千百倍。他們夫妻一體,理應如此。
怪不得她委屈,是他思慮不周了。
綰綰至今揣摩不透燕宗霖詭譎的心思,她想了一會兒,把戒尺撂在一邊,悶聲道:“不公平。”
“妾力氣小,王爺皮糙肉厚,就算打回來,也是妾吃虧。”
燕宗霖道:“好說。本王喚侍衛來。來人——”
“不要。”
綰綰匆忙打斷他,“侍衛……聽命於王爺,定然不敢冒犯。”
燕宗霖眉心皺得更緊,“那依綰綰之見,該如何?”
綰綰看著燕宗霖苦惱的神色,心中暗自叫苦,救命,王爺、王爺他好像是認真的。
他們為什麼要在這裡玩打來打去的把戲?她究竟嫁了一個什麼人啊。
綰綰抹了抹眼角的眼淚,揚起下頜,“燕宗霖,你伸手。”
燕宗霖不在意她的冒犯,習慣地把右手伸到綰綰身前,他的右手拇指常戴一隻碧玉扳指,除了閒來把玩,扳指能在騎射時勾住弓弦,保護拇指。
這是他常用的手。
綰綰頓了一下,惡狠狠道:“換一隻。”
燕宗霖依言換上左手,綰綰握住他,倏然低下頭,犬齒嵌入皮肉,綰綰死不鬆口,狠狠地研磨,直到一絲猩甜的漫入唇間。
綰綰這才抬起頭,淡淡的血跡沾染她的唇瓣,如同一隻妖冶的豔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