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 20 章
燕宗霖一頓,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的江心小島,潮濕的水汽沉沉壓過來,濕漉漉的少女伏在石頭上哭泣。雪白的長頸伸展,柔弱又堅韌。
燕宗霖覺得綰綰很美,此刻尤甚。
他眸光炙熱,黑眸死死盯著綰綰,把滲血的虎口遞到綰綰麵前。
“夠不夠?”
“可以再咬深些。”
綰綰:“……”
胸中積攢的報複心氣驟然散了,綰綰覺得渾身毛毛的,一把把他的手推開。
“燕宗霖,你瘋了麼。”
綰綰此刻披頭散發,唇瓣染血,卻感覺眼前的燕宗霖鬼氣森然,她看著發怵。
王爺素來沉穩持重,他不會被什麼臟東西奪舍了吧?
燕宗霖笑了笑,他抬起手,想撫摸綰綰的發髻,手臂抬到半空,又放了下來。
她的肌膚雪白,恐怕他手上的血跡玷汙了她。
“綰綰我妻,甚美。”
燕宗霖喟歎道。綰綰的掌心涼絲絲,好了傷疤忘了疼,聽見燕宗霖誇她,她眨了眨眼,略顯羞澀地垂下頭。
“是麼?”
綰綰抽出繡帕,把唇角的血跡擦了擦,眼神輕掃,拿起書案上的金釵,靈巧地挽了個側髻,烏黑光澤的秀發垂墜在胸前,溫婉動人。
夫妻嘛,床頭吵架床尾和,她不生氣了。
綰綰冷靜下來,仿佛方才一切都是幻影,她捧起燕宗霖的手,心疼道:“燕郎,你疼不疼?”
“妾給你包紮。”
綰綰不會包紮傷口。
在她的理解裡,包紮便是用一塊布把傷口牢牢包裹住,不讓它往外滲血,便妥了。她不管清理傷口,也不管上藥,直接把桃色繡海棠的錦帕裹在燕宗霖的大掌上,顯得有些滑稽。
燕宗霖低頭瞧了一眼,不在意道:“綰綰賢惠。”
他反而不想讓這傷口好起來,回頭用一些加深傷勢的膏藥,永遠留在他的手上。
他也有意在她身上留下獨屬於他的痕跡,可惜,她渾身雪白,無一處瑕疵,總是舍不得。
燕宗霖遺憾地看著綰綰,又把綰綰看得心裡發毛。她蜷縮了一下手指,往後退一步,“妾領過罰,便先回了。”
這回大意了,自投羅網,白白挨了三尺子。綰綰清楚燕宗霖的脾性,他既說了,便不會心慈手軟。
不過嘛……俗話說得好,你有張良計,我有過牆梯,她才不會傻到坐以待斃,且看罷。
綰綰垂下眼眸,儀態萬千地對燕宗霖福了福身,“庶務繁雜,王……燕郎仔細著眼睛,多歇息。”
她頓了下,又道:“對了,還有那個小少年,上蒼有好生之德,如今妾正千方百計求子,就算為了咱們未出世的麟兒,燕郎,手下留情啊。”
她斂裙離去。外麵候著的夏霜連忙躬身跟上去,綰綰的麵容過於平靜,以至於夏霜根本猜不到裡麵發生了什麼,隻是細心地看出來綰綰的發髻變了。
王爺王妃夫妻恩愛,王妃進去那麼久,出來眼眶微微發紅,發髻淩亂,裡麵究竟怎麼樣,還用想嗎?
夏霜了然,貼心道:“王妃娘娘,要不要奴婢去熬一碗坐胎藥?”
“不必。”
綰綰聽見夏霜習慣地稱呼,叮囑她:“父皇已經下旨,日後稱我為郡王妃,或者主子,彆叫錯了。”
“奴婢遵命。”
“拿牌子,去太醫院請胡太醫。”
綰綰絞儘腦汁躲避剩餘的懲罰,另一邊,燕宗霖在書房裡,垂眸盯著綰綰給她包紮的手掌,忽然笑了。
他淡道:“來人。”
“那個姓封的少年,處理掉。”
一個涉世未深的毛小子,燕宗霖實在不放在眼裡,如若不是今日綰綰提起,他可能已經把人忘了。
既然想起來,燕宗霖定然要斬草除根。如今蕭氏落難,他不願有任何風險,牽連他的王妃。
靖王可不是什麼善男信女,就算有報應,也落不到他的王妃身上,他認。
……
不曾想,向來謹慎的靖王竟在一個小少年身上失了手。在層層守衛的王府,讓人跑了!
侍衛說那少年看著涉世未深,身手卻利落靈活,應當是自小練武的根骨,尤擅飛簷走壁。在王府增援的侍衛趕來之前,他借力飛身上屋簷,跑了。
燕宗霖一生都在布局算計,今日竟在一個小人物身上失手,燕宗霖氣得發笑,王府侍衛該罰罰過,至於逃跑的少年,燕宗霖控製欲強,不容許有差錯。
靖王派出精銳暗衛,下口令:務必擒拿,生死不論。
***
在一個休沐日,燕宗霖處置好工部事務,進宮見了皇後娘娘。
他是成年皇子,即使在養母宮裡也不能留太久,恐惹人閒話。兩刻鐘,兩人屏退左右,無人知道兩人密謀了什麼,隻是燕宗霖從鳳儀宮出來後,直奔宗人府,給太子送了衣物和日常器具。
現在宗人府被各方人馬盯著,皇帝圈禁太子又不廢太子,榮王名不正,言不順,心裡急得發慌,是以燕宗霖一進去,一舉一動被探子監視記錄,報與榮王。
燕宗霖麵上從容不迫,對憔悴的太子道:“殿下莫慌,父皇從未提過廢太子之事,不論在何處,您永遠是太子殿下。”
“父皇……隻是太生氣了。不過人非聖賢,孰能無過。你先在宗人府蟄伏,待風聲過後,娘娘自有辦法。”
“咱們的人都在為您斡旋,皇後娘娘……還有祖父,日夜擔憂,太子隻需記住一句話,務必保重身子。”
“若到時候身子壞了,那才是真正的親者痛,仇者快。”
“……”
燕宗霖一番話擲地有聲,老五辦事向來沉穩,從不會信口開河。他的探視讓太子心緒稍穩,午膳多用了一碗飯。
太子即使被圈禁,那也是尊貴的太子殿下,一膳十二道菜,還有專門的宮人驗毒。如若放寬心,太子在宗人府的日子並不難熬。
燕宗霖從宗人府出來,接著去了顯國公府,過了晌午才回來。
……
正事辦完了,燕宗霖忽然想起來,這些日子風起雲湧,已經許久冇有陪伴王妃外出玩樂。
他一直知道,綰綰喜歡熱鬨的街市,喜歡勾欄瓦肆,喜歡看民間集市的煙火。隻是街市人多口雜,什麼三教九流都有,燕宗霖不許她私自來這種地方。
安危倒是其次,綰綰每次出行都有暗衛暗中保護,燕宗霖隻是不喜那麼多男人醜陋的目光黏在他的王妃身上,讓他想把人的眼睛挖下來。
所以平時隻有每逢十日的休沐,燕宗霖恰好閒暇,天公又作美,綰綰才有機會在燕宗霖的陪同下在街肆閒逛,平時燕宗霖不在,她隻能去女眷們辦的賞花宴之流走動。
好在京中貴婦們愛好高雅,隻有綰綰有這個喜好。燕宗霖平時不管她出門,她收到哪個花帖隨時套車走,就算冇有收到帖子,以王妃的身份,想去哪個詩會也不會有人攔著。綰綰自覺知足,並冇有覺得拘束。
今日閒來無事,陪她出去走走罷。
燕宗霖如是想,款步跨入院門,卻在寢房前被侍女伸手攔住。
“郡王留步。”
夏霜屈膝俯身,恭聲道:“啟稟郡王爺,這幾日主子身子不適,不見人。”
“身子不適,病了?”
燕宗霖眉心微擰,“怎麼不宣太醫?”
“胡太醫來瞧過,說應該是換季之故,蒼耳,野艾之類的雜草胡亂長,主子不知沾染上了什麼奇花怪草,渾身起紅疹。”
“太醫說無礙,好生養著便是。隻是不知道究竟是什麼東西,傳不傳人,主子心善,不讓奴婢們貼身伺候。”
夏霜正和燕宗霖斡旋間,珠簾聲響起,從房裡出來另一個翠衣小丫鬟。
“郡王爺安好。主子給您的信。”
燕宗霖打開一看,上麵娟娟秀字:昔年李夫人病重拒見君王,有言道,以色侍人者,色衰而愛馳。妾要君恩長久,又恐此病相染燕郎,故暫不相見。
尺素一紙,聊寄相思。
綰綰待他情深意重,連為他死都願意。燕宗霖倒冇有懷疑。隻是覺得王妃傻乎乎,縱然一開始為皮相所迷,夫妻三載,同甘共苦,難道他們之間的情分如此單薄麼?
她永遠為他著想,不願意連累他。
燕宗霖心中驟然變得柔軟。他想起了上一次,冇有察覺出綰綰的小心思,差點釀成大禍。
紅疹算什麼,就算相染,陪她一起便是,做一對醜夫妻,也算般配。
燕宗霖把信箋揣入懷中,不顧侍女的阻攔,推開房門,大步跨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