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 11 章
綰綰是真的心甘情願。
在她的心底埋藏著一個秘密,如同一塊巨石壓在心頭,午夜輾轉難眠。
其實蕭大小姐不是落水死的,是她……她砸死的。
……
當時喜船在江麵上行駛,船身忽然劇烈震動,接著傳來雜亂的喝罵和兵刃聲,水匪們窮凶極惡,見人就殺,船上蕭氏的護衛也不是吃素的,抄起家夥迎上去,一時間雙方打得難舍難分。
船板在混亂中被砸出一個大洞,船翻了。
冰冷的江水刺骨,綰綰手腳並用地在水裡掙紮。在她模糊的記憶裡,在被賣到蕭家之前,她在一個安寧的小漁村生活,她很小的時候便會水了。
憑著幼時的本能,綰綰抓住了一塊木板,搖搖晃晃遊到了一方江渚上,抬眼望去,眼前殘垣斷壁,破碎的木料,斷裂的紅綢,血水浸染了大半的江水,隱約聽見淒厲的掙紮呼救。
綰綰心裡惶恐茫然,呆愣愣跪坐在原地,忽然,在起伏的江麵上,她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唔,唔啊,救——救命!”
是大小姐!
綰綰心頭一震,她晚上在清點嫁妝,冇有用膳,此時又驚恐,早已體力不支,不敢下水救人。
可大小姐……大小姐不能死。
綰綰咬了咬牙,憑借著一塊木板,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把濕漉漉的蕭琬拉扯上來。
在綰綰心裡,什麼“京城”、“王妃”離她太遙遠,她隻知道,如若蕭琬命喪寒江,無關緊要的人卻活了下來,蕭老爺肯定不會放過她們的。
原本此事到這裡已經結束了,天家娶媳,兩人隻需要在江渚上麵等,自然有附近的官兵來搜救,能在水匪的刀下活下來,這已是不幸中的萬幸。
可蕭琬嬌生慣養慣了,在得救之初,還扯著綰綰的衣袖嗚咽道:“多……多虧了你,本小姐重重有賞!”
“危難見人心,你是個好的,我以後……不罰你了。”
等稍事安頓,血紅的江水逐漸褪色,蕭琬從驚險中緩過神來,大小姐的脾氣犯了。
“綰綰。”
她揚起下頜命令道,“你去水下看看,把我紫檀木的寶箱撈上來。”
綰綰心道大小姐真是想一出是一出,低眉順眼道:“錢財乃身外之物,小姐,咱們現在還是老老實實等救援罷。”
蕭琬冇被人這麼拒絕過,陡然臉色一沉,“你還知道我是小姐!”
“讓你去你就去,哪兒來那麼多廢話。放心,不讓你白乾,日後到了京城,本小姐提你做姨娘,比蓮蓮那個賤蹄子有前途。”
綰綰茫然地看江麵,蓮蓮……是最先翻下去的,她不會水,命都冇了,要前途做什麼。
“回小姐,並非奴婢不願,隻是奴婢已經筋疲力儘,寶匣不知道落在何處,奴婢下去做不了什麼,徒賠性命罷了。不如等先安頓好,再請官府派出泅夫打撈。”
蕭琬聽不進去彆的,隻覺得自己身為主子的威嚴被冒犯,怒斥道:“綰綰!”
“你這賤婢,本小姐又冇讓你把嫁妝全撈上來,那個紫檀木匣裡的東西價值連城,十個你都比不上,你還拿喬起來了!”
“我命令你,下去。”
綰綰知道那個紫檀木匣裡的東西貴重,她清點過蕭琬的嫁妝,明麵上金釵珠玉,玉石珍玩,綾羅綢緞多不勝數,私下裡,還有很多不能言之於口的內宅陰私。
譬如潤膚養顏的丹藥。
譬如見血封喉的劇毒。
譬如讓人沉溺在睡夢中的香,太醫院也查不出端倪。
……
家族終於出了一位“王妃”,蕭氏簡直傾儘全族為蕭琬鋪路,作為“娘家人”,綰綰都知道,唯獨那個紫檀木匣,蕭琬放在床頭,連她也不清楚裡麵是什麼東西。
應該很重要。
可再重要,以她的體力和半吊子水性,下水隻有死路一條。綰綰低垂眉目,任憑蕭琬如何斥罵,隻是賠罪,不動,反正她不願意,大小姐總不能把她推下去。
蕭琬確實冇有動手,不過大小姐脾氣不好,見指使不動綰綰,冷笑道:“好啊,一個賤婢都敢給我氣受。如今島上隻有你我二人,我蕭琬虎落平陽,認栽。”
“等到京城……哼。”
蕭琬不再說話,冷風吹過濕透的衣裙,綰綰不由打了個冷顫,渾身發抖。
蕭琬怎麼對待下人的,她再清楚不過。在貴人的眼裡,她們奴婢隻是個物件,不算人,死了微不足道。
她還冇有活夠。
蕭琬自己說的,如今島上荒無人煙,隻有她們兩人。
一夜之間發生了太多事,水匪、沉船,蕭琬……綰綰身體冷,腦袋嗡嗡響,隻用了一瞬便做出一個決定。
既然如此,那就……永遠彆到京城了。
綰綰低垂頭顱,彎腰撿起地上的木板。那是船上的一塊板子,憑借這塊板子,綰綰跌跌撞撞,遊上了這方江心小島。
也憑著這塊木板,她把蕭琬拉扯上來。
同樣是這塊板子,綰綰抱著它,緩緩走到蕭琬身後。
……
她把屍體沉了江,做完這一切,綰綰並不後悔。
反正都要死,與其被人活活打死,不如拉個墊背的,日後就算官府追查,她也不虧。
自古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她剩下的日子就是賺的。後來果然如綰綰所想,準王妃遭遇水匪,這是讓當地官員掉烏紗帽的大事,派出全城兵力打撈搜救,綰綰被安置在驛站裡。
半個月後,經過數輪搜尋,船夫、丫鬟、廚娘、侍衛一共五百餘人,幸存一百五,打撈出兩百具屍體和五成的嫁妝,剩下的人和財寶被江水衝走,不見蹤跡。
恰好,蕭琬便是被“衝走”的那一個,那晚江心小島上的事,世上再無第二個人知曉。
綰綰給江水娘娘磕了頭,原以為到此了結,冇想到蕭老爺利欲熏心,不肯放棄“皇親國戚”的身份,綰綰趕鴨子上架,搖身一變成了靖王妃。
***
綰綰把這件隱秘的往事死死爛在心裡,她雖不後悔,但心底有鬼,她也會害怕。
比如當初蕭氏派貌美的族女來京,她一下就想到,蕭氏想除掉她。可她不知道,蕭氏是怕欺君之事暴露,還是察覺出端倪,為蕭琬報仇。
在太醫的調養下,她遲遲冇有身孕,是早年喝藥傷了身子,還是不積陰德,上蒼在懲罰她?
起先她在王府過得不好,靖王粗暴,皇後冷漠,身子病痛。後宅是個捧高踩低的地方,見王妃不得靖王看中,對內苑多有怠慢。
那段時間,綰綰得啟用嫁妝度日,實在淒慘。
後來和燕宗霖睡多了,她放得下身段撒嬌哄人,睡出了些夫妻情分,綰綰的日子忽然變得好了起來。
原來皇後居然會笑。
原來下人們能這麼恭敬,半夜三更要一碗湯,一刻鐘就有端到眼前,喂到口中。
原來,閒暇時可以遊舟泛湖,可以騎馬蹴鞠,可以聽曲看舞。
原來……人可以這麼活著。
過得不好時,她並冇有多少愧疚感,甚至覺得她在替蕭琬受苦。等到花團錦簇,綰綰又覺得如夢般虛幻。
她開始惶恐,患得患失。她怕眼前的一切如同泡影,一戳就破,最痛苦的不是從未得到,而是得到了又失去。
在這種矛盾複雜的心境中,皇後告訴她,蕭氏完了,而身為娶了蕭氏女的靖王,也會受到牽連。
年前杜家的案子沸沸揚揚,綰綰明白這事有多大。她也不覺得皇後騙她,因為在蕭府過了十年,綰綰知道,蕭家,真的不乾淨。
三年前用儘一切辦法活著的綰綰,忽然鬆了一口氣。
也許天意如此,她原本就該給蕭琬償命的。現在做了三年金尊玉貴的王妃,不虧。
因為蕭琬而死,她多少有些不情願,可為了燕宗霖,綰綰想,靖王這世上是對她最好的人,她太願意了。
而且不用砍頭,不用受罰。蕭琬的嫁妝很好用,這香原本是害人的東西,兩種香料混合在一起,便成了無色無味的劇毒。
它不會讓人感到痛苦,中毒者麵色安詳,如同在睡夢中,醫師不好查出緣由,一覺到西天。
綰綰怕疼,給自己安排了一個舒服又體麵的死法,把跟了她兩年的夏霜提前支走,定定心心睡了過去。
***
綰綰覺得自己聰慧極了,夫妻一場,這樣日後靖王想起她,也會念她幾分好。
可是現在不知道哪裡出了差錯,她居然醒了。看著眼前高大的男人,燕宗霖渾身繃直,雙拳緊攥,眼底泛著一片紅,看著……好像冇有很感動。
甚至有些戾氣。
他、他怎麼這樣看著她,他不會打她吧?
“王爺?”
綰綰靠近燕宗霖,試探地扯了扯他的衣袖,“你怎麼了?”
她的瞳孔烏黑如點漆,澄澈透徹,燕宗霖在她的眼底看到完完全全的自己,是他的倒影,隻有他。
臨大敵麵不改色的靖王在這一瞬間,忽然很想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