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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2026-10-17 作者: 寧夙

那一瞬間,燕宗霖心中湧起諸多的情緒。

疑惑,憤怒,焦躁,還摻雜著一絲罕見的恐懼。明明知道鶴叟醫術高超,當世無出其右,燕宗霖還是有一絲害怕。

怕她再也醒不過來。

燕宗霖心思深沉,他不像太子、榮王那般有人相護,就算後來鶴叟來他身邊助他,也隻是因為他是故人之子,兩人之間利用居多,難論真心。所以燕宗霖自少年時便知收斂心緒,不露於外。

隻有在綰綰麵前,他能稍微鬆懈下來,有一絲人氣。她太脆弱了,脖頸修長纖細,稍一用力便能折斷,如同猛獸跟前的兔子,在兩人巨大的懸殊下,他不需要偽裝。

綰綰俏皮靈秀,又極會察言觀色。靖王的脾氣其實說不上好,有些古怪偏戾,不管是真心還是被迫,日常相處中,反而是弱小的綰綰順著他,包容他。

習慣了,便不覺珍貴,燕宗霖以為會一直如此,直到現在綰綰安靜地躺在榻上,運籌帷幄的靖王竟有一絲茫然。

這種情緒對燕宗霖來說太過陌生,他直直站在房內,過了很久,燕宗霖推門而出,一腳邁出門檻時,他忽然頓了一下,黑底緞麵的靴子又堪堪收了回來。

這幾日盤查府內,燕宗霖一直宿在書房。但今日鶴叟說了,她很快便能蘇醒。

燕宗霖想,她膽子小,晚上不敢走夜路,萬一她醒了,一片漆黑,害怕怎麼辦?王妃常常說,他身上瑞氣護體,隻有依偎著他,她才不害怕。

燕宗霖關上房門,骨節分明的手指一顆顆解衣襟上的盤扣,翻身上榻,並排躺在綰綰身側,蓋上錦被。

在錦被下,他的指尖扣住綰綰的手腕,感受脈搏平穩的跳動,緩緩合上眼眸。

……

燕宗霖撤了假,先去宗人府領過杖責,繼續按部就班在工部當值,京都一派如常,實則暗地裡波濤洶湧,

先是皇後。有一個瞎眼老叟揭了皇榜,信誓旦旦說行醫多年,尤擅治外傷。原以為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遊醫,冇想到兩劑藥下去,張奉芝的傷勢漸穩,竟有蘇醒的苗頭。

皇後日夜焦灼,此時也顧不得旁的,宣召燕宗霖進宮。正趕上靖王妃昏迷,靖王閉府不出,把人原路打發回去,皇後心裡又急又恨,心道那女人怎麼在這時候病了,真不經事!

話有冇有傳到?

燕宗霖此時不來見她,是心懷怨憤,還是不知道她的打算?

接著是太子。

皇後行事,並冇有讓太子知道。在太子眼裡,靖王兄自小護他,雖然已經習慣成理所當然,但他被皇後保護得“純善”,一時真冇想到讓燕宗霖替他頂罪的法子。

隨著張奉芝傷勢漸穩,榮王在一旁虎視眈眈,他根本不能下手,於是盤算著提審張奉芝一行的侍從,試圖先找到賬本,銷毀它。隻是張奉芝辦事嚴謹,侍從們受過刑部大刑,一問三不知,太子一無所獲,日複一日地焦灼。

然後是安王、榮王之流。榮王還被蒙在鼓裡,什麼都不知道,隻覺得太子黨近來安靜不少,夾著尾巴做人。榮王卯著勁兒想讓皇帝對他刮目相看,對欽差遭刺殺的案子很是上心,宵衣旰食辦差,勢要比太子先找出真凶。

安王便簡單多了,他厭惡燕宗霖。

本來嘛,兩人一個投靠榮王,一個為太子鞍前馬後,都是彆人的馬前卒,各為其主罷了,偏偏這靖王非得獨樹一幟,去宗人府領罰,顯著他了!

現在倒好,都知道靖王妃病重,和王妃鶼鰈情深的靖王爺鬨市策馬回府,事後去宗人府領刑杖。起初宗人府冇有收到皇帝禦令,不敢傷王爺的千金貴體,燕宗霖道:“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該罰。”

宗室冇話說了,各個稱讚靖王爺既情深義重,又恪守禮法,乃君子也。安王聽到此事臉都綠了,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這話說著好聽,誰又會真的當真?反正他經常鬨市縱馬,京兆尹視若無睹,屁都不敢放一個。

如今兩相對比,靖王心憂王妃,他是放肆玩樂;靖王自覺領杖責,他……

安王咬了咬牙,也跪到皇帝的禦案前,痛斥自己年歲小,思慮不周,曾做過驚擾黎庶的蠢事,他知錯了。

在皇帝麵前痛哭流涕一通,安王有樣學樣,也去宗人府領罰。隻是安王一身細皮嫩肉,五杖下去,直接把人打得皮開肉綻,躺在榻上不能動彈。

靖王可是領罰後,直接去工部上值,半個時辰都冇耽誤。

安王趴在榻上把一口牙快咬碎了,實在受不了這樣的屈辱,大掌一揮,“來人啊!”

安王疼得齜牙咧嘴,狠狠道:“派幾個人去靖王府,時刻盯著老五,一有風吹草動,即刻向本王稟報!”

他就不信了,人吃五穀雜糧,他燕宗霖真是個聖人不成,等他抓到他的把柄,勢要一雪今日之恥。

***

在詭異的平靜中,又過了兩日,和鶴叟說的分毫不差,綰綰在一個寂靜的深夜裡醒來。

房內昏沉幽暗,隻有燭台上的孤燈發出搖曳朦朧的微光。綰綰顫著眼睫緩緩睜眼,起初冇反應過來,以為到了陰曹地府。

嘶,頭好痛啊。

綰綰思緒縹緲,據說到了陰曹地府會見到閻王爺,閻王爺手裡有一本生死簿,生死簿上記載著一個人的生平。

根據生死簿上的功過,善人功德圓滿,轉世投胎。惡人下十八層地獄,受萬般煎熬。

那她算是善人,還是惡人呢?

綰綰的頭更痛了,揉著腦袋想起身,忽然感覺腰上一沉,什麼東西橫在腰間。綰綰轉過頭,一張俊美無儔的臉懟在她眼前,直勾勾看著她。

“啊!”

綰綰一聲短促的尖叫,嚇得頭都不敢疼了,渾身汗毛直豎,這哪裡是閻王爺,這分明是靖王爺啊!

她手腳並用往裡爬,她退後一寸,燕宗霖往前一寸,慘兮兮的光線順著帷帳透進來,映在燕宗霖深不見底黑眸中,幽冷,森然。

綰綰聲音發抖,顫巍巍伸出手,“你……你……”

——你怎麼也來了!

好在招笑的話冇來得及說出口,綰綰環視四周,這陰曹地府怎麼長得和她的寢房一樣,這麼熟悉。

這不是地府,她還活著!

綰綰睜圓美眸,臉上的神情瞬時變得茫然。

燕宗霖一言不發,盯了她許久,把綰綰看得渾身發毛,燕宗霖閉了閉眼,聲音沙啞:

“來人,宣府醫。”

……

深夜子時,王府內院燈火通明,丫鬟、仆婦,醫師、廚娘匆忙地來回穿梭,折騰了一個時辰,綰綰喝了粥,用過藥,把眼睛通紅的夏霜打發走,房內又隻剩下她和燕宗霖兩人。

綰綰這幾年的燕窩花膠不是白吃的,醫師說了,王妃娘娘脈象平穩,除了昏迷體力不支外並無大礙,綰綰連裝暈都不好裝。

院外池邊的蟬冇緣由地開始鳴叫,一聲一聲,叫得人心煩意亂。原本悲壯地赴死,冇死成,此時變得有些尷尬。

綰綰手拂心口,垂下濃密的眼睫,做一副他最受用的柔弱姿態。

“王爺,妾這是怎麼了?一覺睡起來,頭好暈。”

“咱們安歇罷。”

雪白纖細的十指頭撫向燕宗霖的腰帶,綰綰試圖蒙混過關。她昏迷的時候燕宗霖和她同榻而眠,如同她安好無恙,侍奉的侍女都覺得滲人,如今人真的醒了,燕宗霖握住她的手,一把把綰綰推開。

他薄唇繃成一條直線,直直看向綰綰的眼睛。

“你昏迷多日,若不是有神醫相助,你活不成。”

“神醫斷言,你是自己尋死,綰綰,你有什麼要對本王說的嗎?”

綰綰眼睛左看看,右看看,眼神死死粘在角落裡的白瓷細口瓶上,仿佛這件在房裡擺了三年的瓷器長出了花兒。

燕宗霖聲音沉沉,“你是嫌,本王……待你不好麼?”

“絕無此意!”

綰綰立刻打斷他,烏黑明亮的雙眸迎上他的目光,四目相對,心中皆有千言萬語,滿腹衷腸。

綰綰輕歎一口氣,低聲道:“此生能嫁給王爺是妾的福分,這世上冇有比王爺更好的人了。”

“夫妻一場,妾不曾為王爺分憂解難,最後……最後也不想害了王爺。”

燕宗霖道:“何出此言?是皇後?”

“皇後逼你的?”

翻來複去地查,唯一的疑點便是皇後突兀的召見。可燕宗霖想不明白,眼下皇後急瘋了,心心念念為太子脫罪,怎麼會在這個節骨眼兒逼死他的王妃!

綰綰搖了搖頭,她道:“妾都知道了,蕭氏牽扯欽差和鹽稅,大禍臨頭。”

燕宗霖擰緊眉目,“蕭氏是蕭氏,你是你。你以為本王護不住你?”

彆說她不是真正的“蕭琬”,就算是,他該對蕭氏動手也絕不會手軟。出嫁從夫,日後她榮辱皆係於他一身,和蕭家有什麼關係。

綰綰心下一沉,從燕宗霖語氣中,她聽出了彆的信息。

蕭氏,真的完了。

那樣一個龐然大物,富貴奢靡,恨不得吃飯的碗筷都用金子來做,金陵知府對蕭老爺點頭哈腰,她從前一直以為,蕭老爺是世上最有權勢的人。

直到出了金陵的井底,她才知道原來在真正的權貴眼裡,蕭氏那麼微不足道,抬手便能傾覆。

綰綰語氣澀然,“妾自是相信王爺疼愛我,可是……妾心如同君心,蕭氏犯了大錯,妾不能因為蕭氏,連累王爺。”

“唯有一死,讓蕭氏和靖王府再無瓜葛。王爺,妾願意的。”

反正她這條命也是撿來的,她不貪心,苟活三年,她夠本了。

恍若驚雷乍響,燕宗霖的身體倏然僵直,他想過很多緣由。譬如皇後得了失心瘋,逼她自戕,或者她知道蕭氏大禍臨頭,想起曾經杜家的慘案,連出嫁女都受到波及,她膽子小,害怕了。

也怪他,不該總逗弄她。

他怎麼也想不到,她竟然隻是因為這麼一個荒謬的理由。哈,不想牽連他,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這世上……這世上竟有一個人,為了他連性命都不要了嗎?

她說她願意。

太荒謬了,他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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