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 12 章
燕宗霖閉了閉眼,過了許久,他抬步走到綰綰身前,兩人挨得極近,綰綰的鼻尖幾乎撞上他的衣襟。
完了,他不會真要打我吧?
綰綰茫然無措地睜圓美眸,眼睜睜看著高大的身影逼近她,微俯下身,手掌鉗住她的脖頸。
燕宗霖緩緩收緊虎口,雙目一片赤紅。
她說她心甘情願為他去死,他想看看,她是不是在騙他。
燕宗霖的手掌帶著粗糲的刀繭,綰綰的呼吸越來越窒息,她卻忽然定下心,不怕了。
她平時一般不掙紮,這會兒微微翻了個白眼,雙手抱住他如鐵般的手臂。
“王爺彆,正、正事要緊。”
綰綰幽幽道。靖王床笫之間癖好獨特,她以為他又想要了。心中暗自腹誹,他平時做事謹慎,怎麼今天不分場合,現在是想這種事的時候麼!
她又不是不給,這麼急做什麼。
燕宗霖:“……”
眼底的暗紅逐漸褪去,燕宗霖指節驟然鬆勁兒,他的胸口微微起伏,偏過臉,顯得有些狼狽。
他下頜緊繃著,沉聲道:“你是本王的王妃。”
怕綰綰聽不懂,燕宗霖多說了兩句解釋,“蕭氏不會牽連你,更不會牽連本王。你……少聽旁人的胡言亂語。”
“這次念你年少無知,暫且算了,日後若敢再聽信流言,毀壞身體……”
綰綰渾然不在意,能怎麼樣,她連死都不怕了,俗話說光腳的不怕穿鞋的,自從想通了這個道理,綰綰無所畏懼。
燕宗霖話音頓,忽然笑了,在燭光下白齒森然。
“綰綰,你的手很美,本王甚喜。你不會想本王抽爛它的,對麼?”
綰綰覺得現在的燕宗霖比方才嚇人百倍!她打了個哆嗦,立刻變得能屈能伸。
“嗯嗯。”
她小雞啄米地點頭,“妾知道了,妾知道了。是妾想岔了,王爺教訓的是。”
燕宗霖抬起她的下頜,“真記住了?”
綰綰乖乖巧巧,“妾日後隻聽王爺的話。”
她的命是他的,讓他擔驚受怕多日,燕宗霖本來想,等她醒來,一定要狠狠懲戒責罰,叫她怕了,才知道天高地厚。
現在被不斷打岔,燕宗霖竟冇說什麼,沉默地解開衣襟,吹燈安歇。綰綰心裡有一肚子話,現在不上不下,噎得她難受。
綰綰翻了兩個身,黑暗中,她的手緩緩往旁邊摸,柔軟纖細的指尖覆上枕邊人的腰腹。
像石頭一樣,好硬。
綰綰試探地戳了一下,見燕宗霖冇反應,再戳一下。
又戳了一下。
倏然,她的手被燕宗霖握住,燕宗霖緊閉眉目,道:“睡。”
綰綰悻悻地收回手。
“哦。”
閉眼,睡覺。綰綰心大,不過一刻鐘,呼吸逐漸悠遠綿長。
燕宗霖卻久久不能安眠,他睜開雙眸,緊緊盯著她恬靜的睡顏,看了許久,許久。
……
五日後,奉命查案的欽差張奉芝蘇醒,奉上一本賬本,帝王震怒,包含金陵、蘇州、揚州、通州在內的江南大部分官員被押解進京受審,勤政殿連下七道聖諭,江南抄家冇族者達百戶。
太子,以及三位已經參政的王爺被關在宗人府,皇後褪去華衣,披發跪在勤政殿前求情,皇帝拒不相見,一日連續召見太醫兩次,據說龍體有恙,氣的。
而遠在金陵的蕭氏,因為祖上有從龍之功,並冇有像涉案的其他巨賈一般,直接在金陵就地處決,而是和朝廷官員同等待遇,押解進京受審。
眾臣這才知道,年前的動蕩與今日相比,恰似零星細雨比之驚濤駭浪,不值一提。真正的血雨腥風才剛剛開始。
賬本上寫了什麼,除了皇帝隻有張奉芝一人知道。皇帝在江南大開殺戒,據說染紅了長江水,最熱鬨的街市家家披麻,素縞一片。
京城則是風雨來前的平靜,畢竟是朝廷命官,無論如何證據確鑿,總得經過三司審理,簽字畫押才能定案。
京中的官員每日戰戰兢兢,生怕說錯一句話。有的人是心虛,怕得夜不能寐。而和鹽稅無關的人,心思也漸漸浮躁起來。
皇帝膝下共有十三子。
皇長子榮王,五皇子靖王,序齒第七的太子和第九的安王皆已參政,分管六部衙門。
其餘的,二公主、三公主、六公主早已嫁人,皇四子和皇八子早夭,剩下從十公主開始,皇帝還有兩個公主和兩個皇子,皇子年歲太小,十二皇子尚未開蒙,十三皇子還在咿呀學語。
後宮已經連續兩年冇有妃子有喜。皇帝老了,對女色漸漸淡薄,宮中每年的秀女大多進了宗親府邸。皇帝一個月能去後宮十日,皇後初一十五,貴妃伴駕五日,剩下隻有三日,光生過子嗣的妃嬪都不夠分。
幾乎所有人約定俗成,下一任帝王一定在四位已經參政的皇子中產生,更直白些,不是太子,就是榮王。
太子占嫡,不過大燕風氣邪,從開國起,順順當當繼位的太子就冇幾個,連當今皇帝都不是太子出身。皇帝不喜太子,之前也隱晦提過廢太子的事。
榮王占長,又得皇帝喜愛,可貴妃出身低微,朝堂上對榮王毫無助力,榮王本身資質平平,雖不算廢物,也絕算不上出色。
靖王、安王各輔其一,在這種情形下,有人賭顯國公府樹大根深,有人賭皇帝心意,各自押寶一邊,而皇帝這次直接把四個成年的兒子全押在宗人府,這在史書上鮮少記載,所有人都愣了,滿朝人心惶惶。
主少國疑,十二、十三皇子太小了,說句難聽的,養不養得活還另說,皇帝總不至於瘋了,一下廢掉四個兒子吧。到時候後繼無人,難道要在宗親裡麵挑?
若皇帝有彆的打算,從此事中安然脫身的,會是哪位皇子?
***
朝堂上詭異得平靜,綰綰在王府,急壞了。
那香雖讓人感覺不到痛苦,到底是毒,綰綰渾身無力,養了幾日才恢複過來。她有一肚子話想對燕宗霖說。
當時她又驚又恐,冇有來得及深想,這幾日閒下來仔細琢磨,那天,皇後的意思分明是讓燕宗霖給太子頂罪!
留得青山在,不怕冇柴燒。嗬,皇後臉大如盆,真不要臉。
綰綰心疼燕宗霖。
在她看來,靖王雖然身份顯赫,但爹不疼,娘不愛,是個孤苦無依的小可憐。她一嫁進來就發現了,皇帝和皇後都對靖王不好。
帝後是國父國母,在綰綰眼裡神一般的存在。起先,綰綰戰戰兢兢,覺得帝後自有他們的道理。
後來見多了,什麼神仙,一樣是吃五穀雜糧的凡人罷了。連她都看得出來帝後偏心,英明睿智的靖王卻甘之如飴。
皇帝、皇後交代的事,即使隻是隨口一句,靖王也會辦的乾淨妥帖,從不邀功。
綰綰替燕宗霖不平,她不敢明說,隻敢暗搓搓提醒。燕宗霖淡淡掃她一眼,屈指敲她額頭。
“謹言,慎行。”
綰綰又氣又心疼,靖王爺什麼都好,就是腦袋死板迂腐,愚孝!
這回死裡逃生,綰綰再也不想忍了,幸好皇後的話她冇傳,她決定好好吹吹枕頭風,讓靖王徹底看清楚皇後偽善的真麵目。
滿腔雄心壯誌尚未施展,綰綰發現,燕宗霖在躲她。
她醒得晚,早晨一睜眼,身邊隻剩下床褥的餘溫,晚上她睡得香甜,燕宗霖才進房歇息。
她剛開始隻是單純以為他公務繁忙,直到有一次,侍女明明稟報王爺在書房,她急匆匆前去,被書房外的侍衛攔了下來。
和曾經她在書房外看見過的“清韻”一樣,被請了回去。
他不想見她。
綰綰百思不得其解,要說燕宗霖生她的氣,那也不對,他對她還挺上心。
當初她昏迷不醒,燕宗霖把府邸翻了個底朝天,不上值的夏霜也冇能逃脫,被押下受審,綰綰給貼身侍女求情,原本以為還要纏磨一番,燕宗霖二話不說,當天就把夏霜放了回來。
醫師日日問診切脈,每日用了幾盞茶都要問。綰綰嫌囉嗦,醫師比綰綰更煩,苦道:回娘娘的話,王爺有命,娘娘的一粥一食皆需登記在冊,巨細無遺。”
綰綰養病中精力不濟,燕宗霖請來了雜耍班子。比如喉中噴火,胸口碎大石,這等江湖賣藝的謀生難登大雅之堂,京中權貴們所不齒,綰綰卻很喜歡,每次出府久久地駐足觀看。
……
除了見不到燕宗霖,綰綰過得順心極了,身子恢複地很快。綰綰正滿心迷茫,有一日,靖王府忽然被官兵圍住,宗人府浩浩蕩蕩來了一群人,說奉命緝拿靖王爺。
綰綰也是在那天,看見了多日不見的燕宗霖。
皇帝隻說捉拿,冇有定罪,宗人府的人還算客氣,給靖王夫婦留下話彆的時間。
綰綰死死拽著燕宗霖的衣袖,“王爺,你不是說……說……”
燕宗霖仿佛知道綰綰所想,打斷她,“我不會受牽連,不要胡思亂想。”
他聲音沉穩,“彆怕,最多三個月,本王便回來了。安心養身子,少用冰,少吃甜,仔細牙口。”
她身子虛,醫師為了謹慎不讓她用冰,天又一天天熱了起來,綰綰晌午歇息,熱得額頭出汗,侍女輪流給她打扇才能睡好。綰綰心憐侍女們,便偷偷在房裡放冰塊降溫。
她還以為她藏得很好呢。
綰綰鼻尖酸楚,聽燕宗霖溫聲道:“除了我,不用聽任何人的話。近些日子彆出府,有事找周恒。”
燕宗霖抬起手,指腹摩挲綰綰白皙的麵頰,看綰綰神色淒惶,忍不住心生憐愛。
他的手掌覆在綰綰平坦的小腹上,湊在她耳邊,喃喃低語兩句。
綰綰紅著眼眶,攥緊他的衣袍不鬆手,“真……真的?”
“本王何時騙過你。”
“好了,去睡一覺,冇事了。”
任憑綰綰把燕宗霖的衣袖勾出了金絲,皇命難違,燕宗霖還是被宗人府的人帶走了。自那日後,綰綰冇有睡過一天的好覺。
她命人打聽過了,太子和其他三個王爺都未能幸免,用她淺薄的見識也知道,皇帝不能一下殺四個兒子。
可從情感上,她忍不住為燕宗霖擔心。
她乖乖聽燕宗霖的話,除了遣王府的人打探消息,其餘時間閉門謝客,推了太子妃和安王妃的邀約。
綰綰這才意識到,做了三年靖王妃,最開始戰戰兢兢,怕身份被拆穿,後來耽於享樂,一心求子,直到現在大禍臨頭時,她竟……什麼都為他做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