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綰綰顫巍巍起身,突然膝蓋發軟,踉蹌了一下,皇後身邊的姑姑眼疾手快,扶住她的臂彎兒,才不至於讓她狼狽摔倒。
“娘娘見笑。”
綰綰細聲細氣說道,纖長的脖頸垂下,從皇後的角度看,是一副極為柔順的姿態。
皇後和靖王是養母子,這一點倒是一脈相承,喜歡溫順的女人。
蕭氏在金陵一手遮天,儘管蕭琬動輒打死婢女,在外,蕭大小姐可是鼎鼎有名的“才貌雙全”、“溫婉賢淑”、“品行端方”、“大家千金”。
皇帝到底是太子和靖王的親爹,不然任憑身份再合適,蕭琬也不會被選為皇家媳。而綰綰自幼孤苦,事事思慮周全,她扮的“蕭琬”比“蕭琬”本尊更像世家女,從冇有人懷疑過她的身份。
見狀,上首的皇後笑了一下,撫弄著璀璨華貴的護甲,言語寬宥,“無妨。”
“不怪你,這老五也真是,怎的如此粗魯,本宮回頭訓他。”
“好孩子,你受苦了。”
綰綰心裡微驚,心道皇後今天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平日她進宮,皇後娘娘恩威並施,先敲打敲打她,讓她安安分分服侍靖王,後麵再賞賜,大多是金釵、如意、或者燕窩等物,不算貴重,但賞賜的太監大張旗鼓,得讓半個皇宮的人都看出來皇後對靖王府的看重。
今天一來便是好臉色,經過昨日燕宗霖“先給甜棗再給棒子”的慘痛教訓,綰綰更加謹慎,垂眸道:“多謝娘娘恩慈。隻是娘娘誤會了,王爺性情溫良,待妾素來體恤周全,妾……不曾受苦。”
皇後哼笑一聲,看向綰綰頸側,她肌膚白,夏霜用了三層珍珠粉也遮蓋不住青紅的淤痕。
燕宗霖愛掐她的脖子,綰綰除了晚上受罪,白日還得用霞披或者繡帕把脖頸遮住,今天穿的王妃翟服不方便係繡帕,如同一捧雪上點綴著旖旎豔麗的紅梅,十分惹眼。
皇後在心底暗歎,雖說她看不上蕭氏的家世,金陵離京城太遠,對太子冇什麼助力,不過拋開身份,她寧可蕭氏女做太子妃。
看看,都站不穩了還知道給男人遮掩,她從來冇有在靖王妃口中聽過靖王的錯處,太子妃呢,太子寵兩個美妾便對太子冷言冷語,絲毫不懂什麼叫為婦之道。
哼,到底年輕氣盛,還得壓一壓。
想起東宮,皇後收斂了臉上的笑意,淡道:“行了,靖王養在本宮膝下,他什麼性子,本宮比你清楚。”
都是女人,綰綰剛成婚時便大病一場,身形羸弱。後來綰綰每次進宮,紅紅的眼眶,身子上的淤痕,走路一瘸一拐的姿勢……皇後便猜想,靖王有些見不得人的癖好。
怪不得,她先前送給靖王的女人他拒辭不受,估計是怕她發現,責問他罷。
霖兒是個好孩子,可惜……
皇後的鳳眸逐漸冷漠,她看向綰綰,道:“近來朝中發生了一件大事,你知道麼?”
來了!綰綰精神一震,她想,皇後說的大事,應該是欽差被殺的案子。
夭壽,不會又和太子這個喪門星有關吧?
綰綰搖了搖頭,一臉迷茫,“啊……這……,臣妾不知啊。”
皇後便把昨日的情形說給綰綰聽,比燕宗霖惜字如金的描述詳細得多,綰綰越聽,心越往下沉。
這麼大的事,皇後究竟想讓她……或者說讓燕宗霖做什麼呢?
綰綰臉色煞白,心有餘悸地撫平胸口,道:“簡直膽大包天!”
“娘娘放寬心,太子爺英明睿智,再加上諸位王爺輔佐,一定會把賊人捉拿歸案。”
皇後使了個眼色,隨身侍奉的姑姑屏退眾人,隨手關上殿門,偌大的宮殿隻剩皇後和綰綰兩個人。
“哎,傻孩子,本宮再告訴你一件事。”
殿內的光線瞬時暗了下來,皇後整個人浸在陰影處,鳳袍的金線和髻間的鳳釵泛出幽冷的光。
“張奉芝奉命徹查鹽稅貪腐之風,他身上帶了一本江南地方大族和官宦勾結的證據,這個賬本,為他招來了殺身之禍。”
鹽稅!
江南大族!
綰綰的腦袋嗡嗡直響,她一下想到了很多,年前那場滿門抄斬的災禍,慘死的清韻,還有江南……江南大族,莫非是蕭氏?
她在皇後麵前裝傻裝慣了,皇後怕她聽不懂,特地掰開了、揉碎了給她解釋其中厲害,最後直言道:
“此事若追查下去,蕭氏、靖王、太子甚至本宮,都要受連累。”
綰綰手指攪緊衣袖,羽睫輕輕顫抖。
“那娘娘的意思是 ?”
皇後幽幽道:“要不然,張奉芝死了,皆大歡喜。”
“否則……有一句話說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冇柴燒。區區一個蕭氏算什麼,甚至霖兒……隻有將來太子登基,一切都有翻身的可能。”
“太子倒了,那就真的,什麼都冇了。”
皇後今天突然召見綰綰,便是給燕宗霖兩個選擇。
其一,皇帝讓太子主辦此事,太子絕不能再動手。不管燕宗霖用什麼法子,弄死張奉芝,彆留下把柄,皆大歡喜。
如若做最壞的打算,張奉芝把賬本呈上……這些年,太子的手上並不乾淨。
朝中上下打點,哪裡不要銀子。而太子又身份尊貴,就算太子不開口,底下人阿諛奉承,太子收過巨額的錢銀。
其實金陵、蘇州、揚州供奉上來的最多,江南自古富庶,太子冇想那麼多,或者說他知道,並不在意。直到得知賬本的一刻,太子又驚又怒,急著要張奉芝的命。
……
皇後的第二層意思,萬一事情敗露,正好燕宗霖和金陵蕭氏是姻親,靖王替太子頂了收斂錢財的罪,完全合乎情理,誰都不會懷疑。
……
在初夏的早晨,綰綰渾身發冷。她不懂皇後背後的算計,在她的眼裡隻能看到,蕭氏要完了。
靖王……受蕭氏連累,也難逃罪責。
皇後緩緩走下宮階,鑲嵌著珠鑽的冷銳護甲搭在綰綰白皙的手腕上,這是三年來,尊貴的皇後娘娘第一次握綰綰的手。
“好孩子,彆怕。”
皇後道:“你去把這些說與靖王聽,他會明白的。”
到底養在膝下這麼多年,說句不好聽的,養條狗都養出感情了,皇後想讓燕宗霖替太子頂罪,卻也不好明晃晃地說出來,傷人。
她不願看見燕宗霖怨恨她的神情,綰綰便是最好的傳話筒。
皇後看得出來,燕宗霖頗為喜愛他的王妃,為了王妃的娘家,他一定會竭力辦成此事。
如若順利度過這關,話是綰綰傳的,日後他繼續輔佐太子,她還願意和從前一樣當他的“母後”,仁慈寬濟。
萬一……霖兒為太子擋了那麼多次災,最後再幫太子一次,也算全了她的養育之恩。
如此,甚好。
***
皇後打的好如意算盤,她想著綰綰一介無知婦人,此時定方寸大亂,哭哭啼啼尋燕宗霖。當然,她對她冇什麼期望,話傳到就行。
卻冇想到綰綰是個主意大的,欺君之罪都乾的出來,她想,或許她這條命,早在三年前便該冇了。
老天垂憐,讓她做了三年飛上枝頭的美夢,她區區一個婢女,穿過綾羅綢緞,吃過山珍海味,外出奴仆成群,前呼後擁,還睡過這麼俊的男人。
她這輩子,值了。
隻可惜,最後冇能給他生個一兒半女。
綰綰的膽子很小,小到燕宗霖讓她伸出手掌,什麼都冇發生,她嚇得冷汗涔涔,心裡怦怦跳。
她的膽子又很大,大到馬車從皇宮到靖王府一個時辰的路程,她做出了一個決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