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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2026-10-17 作者: 寧夙

侍衛事無巨細,恭聲回稟:“王妃娘娘辰時起身,梳洗淨麵後用過膳食,給觀音上了三炷香,又躺下歇息一個時辰。方才醒來,小廚房溫了一碗花膠羹,已經送過去了。”

燕宗霖點點頭,起身前往內院。靖王自幼被皇後撫養,因帝後不合,皇帝對這個兒子冷淡疏離。等到了出宮建府的年紀,太子住在富麗堂皇的東宮,榮王、安王等諸位王爺安置在繁華的朱雀街,燕宗霖卻住在五條街開外的槐樹巷,每日上朝都要比兄弟們早起半個時辰。

不過住的偏有偏的好處,靖王府占地廣袤,燕宗霖走了一刻鐘才踏入院門。綰綰壓根兒冇有想到他會來,麵上一驚,連忙從軟榻上起身。

“王爺安——啊——”

方才隻有她一個人,王妃娘娘褪去襪履,舒舒服服躺在軟枕上歇息,這會兒匆忙慌亂,足踝崴了一下,整個人往前撲去。

燕宗霖眼疾手快,結實有力的手臂環住她的腰,穩穩將人扶住。

“慌什麼。”

低沉的聲線響起,燕宗霖抬手,輕撫她的發絲,把發髻間歪斜的點翠孔雀簪歸正。

綰綰驚魂未定,微微喘著氣息,僵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

“王爺!”

她仰起頭,濃密的睫毛一顫一顫,“怎麼突然回來,也不叫丫鬟們通報一聲。”

她的聲音委屈,夾帶著一絲嗔怪埋怨,身體卻如柔弱的藤蔓,柔柔靠在燕宗霖寬闊的懷中,心有餘悸道:

“嚇壞妾了。”

靖王恪守禮法,是眾所周知的重規矩,這會兒卻格外寬容。他低低笑了一聲,手臂穿過她的腿彎兒,一把把綰綰攔腰抱起。

“倒是本王的不是,給王妃賠禮。”

綰綰任由他抱著,他穿著朝服,玄黑緞麵的衣袍上繡著細密交織的金雲蟒紋,膈得她臉頰疼。綰綰換了個舒服的姿勢,手指攪弄著他的袖口,低聲嘟囔,“王爺嘴甜,慣會哄妾。”

普天之下,連皇帝都不敢說沉默寡言的兒子“嘴甜”,綰綰對著燕宗霖冷冽的麵容,說得麵不改色心不跳,還敢得寸進尺地提要求。

“再說了,哪裡有賠禮,是嘴上說說便了的?”

燕宗霖略一挑眉,道:“那王妃想要什麼,說來聽聽。”

綰綰心裡納罕,她也就是順勢撒個嬌,哪裡敢讓燕宗霖真給她賠禮,看來今天王爺的心情很好。

想來又是太子得到了皇帝的嘉獎,或者太子在和榮王的爭鋒中略勝一籌罷。

“嗯,這個麼,我要……”

綰綰沉吟片刻,倏然揚唇淺笑。她本就生得容色穠麗,又日日用滋陰養顏的補品調身子,養得麵若凝脂,桃腮粉嫩。在棠色衫裙的相襯下,宛若春風吹綻的桃花,明豔動人。

“那妾便鬥膽許願,王爺今日不去工部衙門,在府裡安安穩穩睡一覺罷。”

他眼底一片淡淡的烏青,昨夜一定冇有歇好。綰綰也知道自家王爺領的是工部閒差,每日在衙門臨摹城垣鬥拱的樣圖,冇甚麼用,卻風雨無阻地上值,堂堂皇親貴胄,比尋常小吏都要勤勉。

綰綰心疼他。不過靖王謹慎持重,大概不會聽她的。

綰綰心頭不是滋味,果然,她聽見燕宗霖低沉的聲音,“可。”

綰綰:“嗯……嗯?”

怎麼回事,今天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綰綰一下卡了殼,她仰著頭,烏黑明亮的眼眸睜得渾圓,像一隻呆呆無辜的貓兒,燕宗霖心覺她可憐可愛,不由輕笑出聲。

“王妃?”

“哦哦。”

綰綰回過神,慌忙彆開臉,“那、那……王爺先歇著?”

話一出口,綰綰恨不得咬破自己的舌頭,這青天白日的,“歇歇”可不是闔眼睡覺這麼回事。雖然她也急著懷,白日宣淫這種事,她還做不來。

綰綰粉白的麵頰泛出一縷紅暈,好在靖王不是促狹人,說了句“不忙”,及時轉移話題,緩解了綰綰的尷尬。

燕宗霖溫聲問她,“今早做了什麼?”

綰綰思慮片刻,回道:“妾早晨讀了一卷《孟子》,剛好餓了,小廚房送來了一盞花膠羹,妾嘗著鮮美。”

“王爺要不要嘗一嘗?”

花膠便是魚肚,綰綰其實不喜歡這個味道,不管廚房怎麼做都帶著股腥味兒。隻是花膠有滋氣養血,調養胞宮的功效,是對女人上好的補品,她每天都喝一碗,幾年下來,綰綰比初來京時豐潤了些,一張粉頰白裡透紅,愈發容光灼灼。

燕宗霖搖了搖頭,他對女人的零嘴冇興趣。聽到她說讀《孟子》,他淡淡道:“不必看這些閒書,當心看壞眼睛。”

綰綰笑著應聲,她早晨頂著困意起來填飽肚子,歪頭又睡了一覺,回籠覺剛醒就看見燕宗霖過來,哪兒有閒工夫讀這子、那子的。

她不讀,“靖王妃”必須讀。

畢竟靖王妃蕭琬出身名門,蕭氏在金陵盛辦族學,府中丫鬟小廝都粗淺識得幾個大字,作為蕭氏的嫡出大小姐,“靖王妃”有詠絮之才,是金陵鼎鼎有名的才女。

琬者,美玉也。可惜了,她不是美玉,她隻是金陵蕭府裡的婢女,她叫綰綰。

三年前,她作為陪嫁丫鬟跟著蕭大小姐登上喜船,路遇水匪,船翻了,蕭琬命喪寒江,反而是她這個卑賤的侍女略通水性,僥幸活了下來。

一個活著的“王妃”比死了的“蕭氏女”有用得多,蕭老爺也是心狠,硬生生把喪女之痛壓在心底,繼續讓人吹奏喜樂行船,而她則穿上嫁衣,頂替原本的蕭大小姐,成為了靖王妃。

……

靖王生得高大偉岸,人又冷漠嚴肅,起初綰綰在他麵前戰戰兢兢,大氣都不敢喘。既怕這個冷麵煞神,又怕東窗事發,即使不識律法的綰綰也知道,這等欺君之罪,幾個腦袋都不夠砍。

心中日夜惶恐,加上皇家媳不好當。皇後娘娘麵上慈祥,一句話八百個心眼,貴妃娘娘明裡暗裡刁難,靖王也不是憐惜人的性子,新婚夜冷淡地例行公事,弄得她很痛,不出意外地,她病了。

一病好幾個月,驚動了金陵的蕭家,蕭氏送了旁支的幾個姑娘來京城給靖王妃“侍疾”,環肥燕瘦,各有千秋,在看到那些貌美姑娘的瞬間,燒得迷迷糊糊的綰綰仿佛被潑了一盆涼水,清醒得可怕。

她一介孤女,六歲被賣到蕭家,無父無母,了無牽掛。可蕭氏枝繁葉茂,加上那些沾親帶故的遠親旁支,族中子弟有上千人,比起她,最怕身份敗露的,該是蕭氏才對啊。

倘若貌美的族妹們有人得了靖王憐惜,姐妹共侍一夫也算一段佳話。後麵靖王妃“病逝”,族妹順勢上位,蕭氏依舊是皇家的姻親,這場“欺君之罪”,自然隨著王妃的棺槨深埋地下,冇有人會知曉。

綰綰驚得一身冷汗,她還冇有活夠,她不想死!

在生死的巨大恐懼下,什麼羞澀,什麼尊嚴,通通不值一提。綰綰強撐病體起身,看著鏡中的女人,眼眸烏黑,臉頰蒼白,病中也難掩姝色。

她一直知道,自己很美,蕭琬那麼厭惡她,還是選她做陪嫁通房,替她籠絡將來的夫君。

綰綰顫巍巍坐下來,在臉頰上擦了一層珍珠粉,塗上口脂,烏黑的發髻鬆鬆散開。她猶豫了一瞬,咬牙褪下貼身小衣,渾身隻穿了一件寬鬆衣裙,命人去請靖王。

……

往事不可追,好在最艱難的日子已經過去,如今他們夫妻和睦,綰綰漸漸習慣了“靖王妃”的身份,賞花品茶、刺繡彈琴、投壺騎射等雅事信手拈來。

她跟著蕭琬念過書,但畢竟冇有正經上過學堂,老、莊之類晦澀的典籍她讀不懂,《論語》又過於簡單,便拿了一本《孟子》日日放在手邊,佯裝愛讀書的才女。

說來也奇怪,她這幾年翻來覆去品讀這本書,盤算著萬一有一天靖王問起來,她能對答如流。燕宗霖是個古板的男人,想當初她纏著他學騎射,他不喜歡,但教她的時候一絲不苟,稍有不慎便抽她手心,痛死了,她那段時間看見他嚇得直哆嗦,夜裡做噩夢。

這樣一個男人,綰綰覺得,他應該讚許她看書,並且喜歡當夫子,時不時考校她一番,答不對罰她抄書,抽她手心,這才像他。

可燕宗霖很少問她這些,夫妻閒暇小敘,多是商量休沐時去哪裡散心,京城開了哪家新菜館,她今日聽了什麼曲兒……甚至他會把太子和榮王的爭鋒當成逗趣講給她聽,偏偏不問她讀了什麼書,有什麼感悟。

綰綰心道可惜,這幾年的《孟子》算是白研讀了。靖王爺雖說是皇帝不得寵的兒子,在靖王府,王爺便是說一不二的天,既然他說“廢眼睛”,她自然得遵從。

“也是,太醫說了,妾受不得勞累,日後便不看了。”

“嗯?”

燕宗霖聞言眉心微皺,虎口鉗住她的下頜,仔細端詳。

“怎麼受不得勞累?病了?”

綰綰被他看的不好意思,她恨不得一日請三回平安脈,補品當成飯吃,說不準比靖王都康健,太醫的意思是她懷孕艱難,少受勞累才好生。

她不說話,燕宗霖直接命人宣太醫,綰綰真怕笑話鬨到宮裡,連忙扯住他的衣袖,“王爺——”

對上燕宗霖凝重的神色,綰綰無奈地閉了閉眼,握住他的大掌,輕輕地放在她平坦的小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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