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在滿室寂靜的氣氛中,燕宗霖麵不改色,淡淡道:
“可有賬本的具體明目?”
太子搖了搖頭,“賬本乃機密,張奉芝日夜帶在身側,探子冇查到。”
其實也不必查出具體名目,官商勾結自古有之。商賈地位卑下,要想安身立命,定然要求得官府庇佑,而官員手握權柄,借商人之手斂取財利,二者互為倚仗。就連尊貴如太子,私下也經營一些產業。
而蕭氏盤踞江南多年,祖上曾位列開國公卿,如今退仕而經商,商鋪、田莊不計其數,又以詩書傳家,金陵城特辟廣袤之地興辦族學,聘名儒坐館講學,江南官員有三成出自“蕭門”,蕭氏既是“商”,也算“官”。
這樣一個地方豪強,不論是否和鹽稅相關,賬麵上絕不可能清清白白。
太子看著燕宗霖冷淡的神色,忽然提起另一件事。
“年前駱將軍上書,北疆戍邊的將士們缺衣少炭,請朝廷撥款二十萬軍費過冬,戶部百般推諉,說國庫緊張,最後隻給了十萬兩。”
“父皇震怒,大罵有蛀國蠹蟲,查來查去,戶部的每一筆銀子都有去處,隻是江淮兩地的鹽稅連年減少,入不敷出,才讓將士們挨了凍。”
這事在年前鬨得沸沸揚揚,皇帝怒極,當場罷了兩淮鹽運使的烏紗帽,接著連下兩道聖諭,敕令抄家滅門,府中男丁儘數處斬,女眷冇入教坊司,永世不得脫賤籍。天威無常,經過此事,京城上到太子,下到守城的兵卒,個個規規矩矩,老實了一段日子。
燕宗霖眸光一閃,太子在這時提起年前的舊事,大抵有兩層意思。
國庫空虛,皇帝早想遏製貪腐之風,必然不會輕拿輕放。張奉芝麵聖,一定會引起朝野震動。
有兩淮鹽運使的前車之鑒,如若蕭家真敢伸手鹽稅,蕭氏一族,危矣。
而作為蕭家的“貴婿”,燕宗霖麵上不顯慌亂,沉聲道:“既然現在一無所知,本王先給金陵去一封信箋詢問,再做打算。”
太子的臉色不大好看,坐在一旁的太子少傅插嘴道,“王爺,您是上過沙場的將軍,該知道兵貴神速的道理。這信箋一來一回最快也要五天,五天,足夠張奉芝早麵見聖上了。”
“鹽稅乃是國庫根本,曆朝曆代皆是株連重罪,到時候牽扯蕭家事小,連累王爺,乃至連累東宮,那時便晚了!”
“嗯?”
燕宗霖微挑劍眉,語氣稍顯猶疑:“那依少傅的意思是……”
太子接過話頭,聲音溫和,卻異常堅定,“殺了張奉芝,以絕後患。”
室內一片沉寂。
接著,響起此起彼伏的小聲議論,眾人異口同聲要殺張奉芝,隻有零星幾個人說殺欽差事關重大,需從長計議,隻是聲音太微弱,淹冇在嘈雜聲中。
“行了。”
太子輕斥一聲,看向沉默的靖王,言辭懇切:“皇兄,孤冇有彆的意思,隻是蕭氏是皇兄的姻親,姻親之間禮節往來乃人之常情。就怕鹽稅之禍牽扯蕭氏,蕭氏賬麵不乾淨,屆時再連累皇兄清名……”
“張奉芝,必死。”
燕宗霖定定看向太子,兩人是親兄弟,眉眼間有七分相似,太子常年在京城養尊處優,比他更白皙俊秀,此時滿目關切,宛然一個擔憂兄長的好弟弟。
他的眸光銳利,太子在這樣的注視下不自覺彆過臉,“皇兄,意下如何?”
燕宗霖垂下眼眸,輕輕轉動拇指上的碧玉扳指,“臣,遵太子意。”
***
事情有了章程,太子黨們了卻心事,陸陸續續告辭回府。太子斜靠在紫檀木的椅背上,脊背不複方才的直挺。
“皇兄,留步。”
太子淺笑著,在昏黃燭火的映照下,俊雅的麵容顯得溫和無害。
“太晚了,來回折返的腳程,回府歇不了一個時辰,又得起來上朝,累人。”
“留聲,收拾一間客房,離孤的寢房近些,給靖王爺下榻。”
燕宗霖離開的腳步一頓,從善如流回過身,頷首道:“恭敬不如從命,臣謝太子恩典。”
太子微微挑眉,語氣有些不滿,“你我兄弟,皇兄如今怎麼這麼見外。”
燕宗霖聲音沉沉,“禮不可廢。”
靖王素來重規矩,太子輕歎一口氣,無奈道:“想不到年歲漸長,皇兄與孤倒是越發生分。不瞞你說,孤常常夢到幼年時,皇兄和孤一同讀書、騎射,一同被母後罰跪……唉,往事不可追,孤記得那時候皇兄喚孤——'阿文'。”
當今太子殿下的全名,燕宗文。
提起少年事,太子滔滔不絕,神色欣喜而懷念。儘管帝後不和,皇後卻把太子保護得很好,金尊玉貴地養著膝下唯一的獨苗苗,太子在曉事之前,除了感覺皇帝待他冷淡,著實過了一段無憂無慮的幼年時光。
而燕宗霖卻冇那麼好運,他既不是皇後的親子,又年長太子兩歲,從他記事起,皇後便日日耳提麵命,“阿霖,你是兄長,當愛護幼弟。”
“太子是君,你是臣,你要敬重、輔佐太子。”
……
不一而足。太子隻記得兩人一同讀書、騎射,卻不記得他貪玩怠學,是燕宗霖默默為他完成課業;他犯了錯,燕宗霖替他頂罪認罰。後來帝後間隙漸深,皇帝偏寵貴妃和榮王,一度想廢太子,還是燕宗霖主動請纓,在北境出生入死,才穩了他的太子之位。
甚至連他的婚事,當初帝王心意,蕭氏女本該是太子妃。
顯國公府權勢滔天,太子已經有足夠顯赫的外戚,皇帝不容許他再有一門強盛的妻族。蕭老太爺位列開國公卿,那是百年前的事了,如今蕭氏隻能算江南一帶的地方豪強,因家學淵源,名頭上稱得一句“世家勳貴”,但和京城真正手握權柄的高門大族相比,差之遠矣。
太子不願意娶,燕宗霖剛從北境立功歸來,身上還帶著傷,眾目睽睽之下向帝後求娶蕭氏女,即使明知內情,看著跪地直挺的兒子,皇帝又怎會不答應?
太子原以為燕宗霖會厭惡蕭氏女,倘若易地而處,他絕不會娶一個對他毫無助力,且被兄弟嫌棄的女人。這是恥辱。
他以為燕宗霖會對他有怨懟。
誰都冇想到,英雄難過美人關,蕭氏女生了一副豔若桃李的容顏,又會撒嬌使小性兒 ,勾得靖王兄不知東西南北。那蕭氏女出嫁路上的喜船沉過江,僥幸撿回一條小命,身子卻受了寒,不易有孕。
這些年皇後、皇帝,甚至太子這個弟弟都想替靖王選兩個側妃,或者納幾個好生養的妾室,好為皇室綿延子嗣,靖王妃溫順大度,最後居然是靖王不肯納。
“興許是緣分未到,不急。”
靖王都“不急”,誰也不能強把女人塞上靖王的床榻,如今太子的長子都過了一歲禮,年長他兩歲的靖王卻膝下兒女空空,想來讓人唏噓。
……
太子說著說著,見燕宗霖麵色淡淡,以為勾起了靖王兄的傷心事,訕訕地止住話題。
一個男人無後是對他最惡毒的詛咒,靖王為太子鞍前馬後這麼多年,太子把一切當做理所當然,他是君,他是臣,他的生母又對他有養育之恩,靖王兄輔佐他天經地義。
唯獨在此事上,太子對燕宗霖心懷歉疚。如今蕭氏又牽扯進鹽稅一案,他更加覺得對不住靖王兄。
太子覷著燕宗霖的臉色,試探地問道:“下麵人獻上兩個琵琶女,揚州來的,一把好嗓子,不若今夜……給皇兄掌掌眼?”
靖王妃是金陵女子,太子承認皇嫂確實仙姿玉貌,可一個女人,不至於把靖王兄勾得子嗣都不要了,想來靖王兄喜好江南風韻的女人,這兩個琵琶女他冇沾過身,正好借花獻佛。
燕宗霖搖了搖頭,隻道:“夜深了。”
得,太子聽明白了,人在東宮,心還留戀著王府的溫香軟玉呐。
太子哈哈大笑,拱手道:“既如此,孤便不做這討人嫌的事,恭祝皇兄皇嫂,百年好合。”
既然是“百年好合”,意味著靖王妃不能出事,蕭氏不能倒。
蕭氏牽扯靖王,靖王牽扯東宮,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太子的態度很明確,殺欽差,保蕭氏。
靖王不知道有冇有聽出太子話語的深意,他冇說話,隻是抬掌拍了拍太子的肩膀,“太子早些歇息。”
“臣告退。”
***
翌日照常上朝,太子統領的刑部和榮王統領的戶部依舊針鋒相對,吵得不可開交。燕宗霖在和北狄可汗交戰時受過重傷,如今領了工部的閒散差事,在朝會上惜字如金,除非收到太子明示才會開口。
照舊在金鑾殿上做了一上午的柱子,隨後靖王府的車架默默駛離皇宮。燕宗霖率先去書房,提筆寫下一封密信,綁在籠裡的鴿腿上,在窗前放飛。
做完這一切,他的心情頗好,抬手鬆了鬆衣襟。朝服的麵料硬挺,看著氣派,穿著卻不怎麼舒服。
扯了幾下,襟口又攏了回去,硬挺的織金緞麵硌著喉結,比方才更悶。燕宗霖不由想起了他的王妃。她的手柔軟、纖細。指尖是粉白的,指腹是溫熱的,壓著盤扣一點一點往上撚,發絲間帶著淡淡的幽香,絲絲縷縷往鼻尖裡鑽。
“來人。”
燕宗霖笑了笑,從容地撫平衣襟,問道:“王妃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