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俠客
“你想查我嗎?但我可是不羨城第一大盜!才不叫你抓住。”
紫禁城內,兩人離開忠義堂,小冰坨子跨在馬上,回眸望著江不係,語氣難得帶上一絲好笑。
江不係借拓跋漱石的人頭,將這幾大惡人玩弄鼓掌之間,著實有趣。
江不係聞言一笑,“你可不如你姐姐會盜。”
“哦?何意?”雲願知放慢馬速,歪臉瞧她,氣質冷清乾淨,一舉一動卻透著少女可愛。
“她會盜心,你隻會盜經。”
“我就知你貪圖姐姐美色......”
“江兄弟!江兄弟!”大嗓門忽的自兩人身後傳來,回首一瞧,季濟大踏步追來,咧嘴一笑,爽朗道:
“吃頓便飯啊,江兄弟!說好了還你恩情!”
江不係並非一個惡趣味的人,但季濟看著不太聰明的樣子,說不定能探聽點有用信息,加之盛情難卻,他看了眼天色,也便頷首。
雲願知無所謂江不係去哪兒。
三人浩浩蕩蕩朝季濟家中趕去。
季濟有棟三進大院,卻無家仆,院中冷清,可瞧灶房處飄著嫋嫋炊煙,一股動人飯香自灶房蕩來。
季濟偏頭朝他炫耀,“我還是個放牛娃時就認識了婆娘,如今她跟我,也快二十年了,廚藝是地道的秦州風味。”
“哦?”雲願知來了興趣,“秦州沿江,餐食多為河鮮,偏辣重油,善用香料祛濕驅寒,做法圍繞“燒燜燴”三字……………我想嘗嘗。”
最後一句,她看向江不係。
“你還是個美食家?”江不係笑著看她。
“冇辦法,小時候餓過。”雲願知輕快躍下馬兒。
江不係蹙眉,在他推測中,雲所思在北朝的身份定是權貴......這還能讓你挨餓?
斟酌間,一位素衣婦人提著鍋鏟,自灶房門後探頭,眼神暗含一抹嫌棄,卻皮笑肉不笑撐起一絲溫婉笑容。
“你便是江兄弟?常聽老季提起你,這位是......”她看向雲願知。
“丫鬟。”江不係能看出婦人不待見他們,話語簡短。
“丫鬟?”婦人瞧著不像。
雲願知不偏不倚朝婦人行禮打招呼,態度謙和,很有禮數。
季濟招呼兩人去堂內落座,自個去後院提酒,江不係側目打量......屋內陳設也很樸素,季濟似乎並不是一個驕奢淫逸之人。
很多人並不是不願驕奢淫逸,而是不能,可季濟明明有這個條件......難不成他還真撞見‘梁山好漢”了?
婦人早已準備良久,落座冇一會兒,便端著餐盤走進堂內,往桌上擺放菜肴。
雲願知過去幫忙,婦人一連說了好幾句謝謝,又說了些“他們不喜熱鬨,也便不招家仆’之類的話。
婦人雖嫌棄,卻也有禮數,想來讀過書。
江不係不會熱臉貼冷屁股,依舊坐在桌前不動如山,忽的耳根微動,卻瞧堂外門框外,探出個小腦袋。
紮著衝天羊角辮,穿著暖白小襖的一個小不點。
小不點黑白分明的眼睛好奇看他。
江湖常言,禍不及家人,江不係對他人家眷的態度不遠也不近,瞥了小豆丁一眼便收回視線。
小豆丁被江不係的視線嚇了一跳,咻得躲去一旁,不消片刻又探出腦袋,盯著江不係。
季濟提著兩壇酒走來,取出酒碗,朝江不係笑道:
“秦州佳釀,壺中月......老弟可是嘗過?”
江不係搖頭。
婦人端了盤紅燒魚放在桌上,瞥了季濟一眼。
季濟正想倒滿,見狀默默給自己倒了半碗。
菜肴豐盛,這點從雲願知的表情便能看出來,還有一大桶暖身小米粥。
婦人給江不係與雲願知盛了碗鮮魚湯,兩人說了‘謝謝’,婦人不語,轉身離席,抱起小不點。
小不點個兒太矮,卻生得粉雕玉琢,還有自己專屬的小碗。
季濟是放牛娃,自小吃了很多苦,但冇讓自己女兒吃苦。
婦人喂小不點喝粥,小不點有事冇事望一眼江係.......江不係一瞧她,她又連忙低頭。
這年紀的娃兒還冇到犯花癡的年紀,純粹是怕生,卻又經不住好奇。
一桌人坐在一起,有些尷尬,除了雲願知,她左一筷子白嫩魚肉,右抿一口魚湯,吃得不亦樂乎。
婦人給季濟使眼色。
季濟悶頭吃肉喝酒,隻會說嘗嘗這菜,吃吃這酒。
婦人在桌下踢了他一腳。
季濟一個激靈,端起酒碗,看向江不係,好奇問:
“江兄弟,你為何偏偏要殺拓跋漱石......與他有怨?”
“仇怨不深。”江不係嘗了口魚肉,味道的確不錯,口中道:“隻是見不得不平事兒......”
他簡單複述一遍柳二郎的事,想知道季濟對此有何反應,是否知道拓跋閥勾結許龍頭一事。
聽著聽著,婦人放下碗筷,眼神錯愕......老季在這地界,竟能結識一位俠客?
季濟眼一橫,發了火,“好哇拓跋閥!狼心狗肺的東西!竟勾結匪......”
季濟話語一頓,反應過來自己就是那個匪,不由沉默,一連喝了好幾碗酒。
整個人似乎都死灰起來。
婦人則坐直幾分,對小不點道:“叫江大哥。”
“江大鍋!”小不點措辭含糊不清。
她又起身端起兩盤菜,“這,這菜我冇炒好,我去回鍋一下。”
“很好吃呀。”雲願知筷子向外,手掌撐著下巴,衷心誇讚,“冇炒好都這般美味,這廚藝恐怕僅次於我了!”
江不係默默觀察,季濟恐怕還真是‘梁山好漢”一類……………他興許有演技,但那婦人態度轉變可做不得假。
他們這一家子,打心眼裡瞧不起燒殺擄掠的惡匪?
他想了想,還是端起酒碗,收起冷淡態度,“一個人喝悶酒有何意思?”
季濟一愣,連連說道自己接待不周,兩人一碗碰一碗,喝得好不痛快,雲願知見狀脆生生道:
“我也想喝。”
“找抽是不是?”江不係看她,小丫頭片子喝什麼酒。
雲願知冷著臉,眼中卻透著一絲委屈,“你欺負我,我要告訴我姐。”
“彆裝了。”江不係很懂自己這位小姨子,她知道自己漂亮,於是故作可憐。
這種帶著點調皮的妖女味兒,也和她姐姐如出一轍。
“被你姐知道你跑來這地界,更要抽你。”
雲願知被點破,不語,扭頭拿起白饅頭,把它當做江不係一片一片撕下來,好似紮稻草人下降頭。
然後將其泡在魚湯裡,美滋滋端起抿了口。
魚湯泡饃,美滴很美滴很。
婦人端菜走來,朝季濟輕聲道:“給我也倒碗酒吧。”
小豆丁直言不諱,眼神崇拜,“江大鍋!是!”
江不係挺直腰杆,用誇張點的說法自誇。
“冇錯,我自入江湖七年有餘,曆經大小廝殺六百餘起,敢說所殺之人,九成都是惡人,問心無愧。”
“哇!”小豆丁更為崇拜,“我,我也想當!”
後小豆丁忽的沉默,怯生生瞥了眼季濟,小聲道:“爹,聽人嗦,也是惡人......江大鍋要殺爹嗎?”
此話一出,桌上好不容易熟絡起來的風味驟然一冷。
婦人連忙在小豆丁後腦拍了下,小豆丁‘哇’得大哭,後被婦人帶去堂外,以防擾了客人用餐。
江不係笑了笑,待小豆丁紅著眼被婦人帶回來時,他倒也冇說什麼複雜的大道理,隻是笑問:
“九成是惡人,那餘下一成,是什麼人?”
“十惡不赦滴人!”
“是好人。”江不係笑著回答。
“啊?”小豆丁一副天塌了模樣。
“人在江湖,有些事,也由不得他們。”江不係轉而看向季濟,意有所指道:
“季大哥不喜此地?”
季濟悶頭喝酒,一連三碗下肚,才道:“秦九淵,你可認識了?”
江不係頷首。
“他也不喜此地,卻依舊在城中辦事,為何?”
“為何?”
“有恩。”季濟歎了口氣,“若不是許龍頭,我早就死了,他也是如此。”
江不係頷首,冇再多言,交淺不可言深。
酒足飯飽,江不係與雲願知起身,告辭離去,臨行前,他看向小豆丁,笑問:
“你想當江湖人?”
“什麼似江湖人?”
“你想當俠客?”
“冇錯!”小豆丁這回聽懂了,捏起拳頭,好似威風凜凜的拳擊手,在地上呼呼揮拳,雖然個兒還冇桌腿高。
“我小時候,為了習武,弄壞不少東西,你呢?”
小豆丁雙目一亮,昂首,屈膝,雙手向下壓,
“我天天在院裡練拳哩!力氣很大,一下就能把掃帚弄斷。”
“掃帚原是你弄斷的?”婦人側目看她。
小豆丁直接被嚇哭了,躲去季濟身後,小短手緊緊環著季濟的腿,哭著說‘江大鍋是惡人,居然引誘她說出心底的秘密!’
雲願知聞言卻揉了揉自己挺翹臀兒,回憶起一抹慘痛經曆,美目淺怨。
季濟走近,打量他幾眼,忽道:“和拓跋漱石一戰,你受傷頗重?”
江不係頷首。
季濟又道:“我不曉醫術......你去林氏堂吧。”
“藥堂醫師姓林,來路不明,神秘得緊,但我查過,她此前乃賀知州師妹,同為不歸林弟子......醫術定然高絕。”
江不係眉梢挑了下,季濟此言的意思是......在那能尋得賀知州的線索?
他想了想,忽然道:“近些日子,城內定然大亂。”
季濟夫婦一愣。
江不係莫名其妙道:
“江湖常言,禍不及家人,卻不能將希望寄托於仇敵手下留情......男人遇事得自己扛,所以哪怕是為了家眷,碰見強敵,跑路就跑路,這也冇什麼。”
江不係咧嘴一笑,“我也有家眷,所以才跑來此地避風頭。”
“少年時,想的是匹夫一怒血濺五步,生又何妨死亦何苦,如今我在江湖闖蕩了七年,早把那句話拋之腦後了。”
雲願知歪臉望著江不係,倒是對江不係不少改觀......還以為他隻會跟頭蠻牛一樣又莽又頂。
原來也有成熟的一麵。
不過他此言明顯是在提醒季濟。
季濟也不知聽懂了冇,拱了拱手。
江不係再無多言,轉身離去。
婦人抱起小豆丁,一家三口站在宅門前,眺望著策馬離去的江不係與雲願知。
三口之家在這偌大的宅門前,卻顯得形單影隻,蕭瑟悲秋。
婦人眼神淒苦,“此地難得有此義士......你何不多幫幫他?你已暗中查了賀知州許久,是也不是?”
季濟沉默。
婦人跺跺腳,“你不能說,那告訴我賀知州在哪兒?我一個婦道人家,透露出去,是我頭發長見識短,與你無關。”
“賀知州行事穩健,少有線索,我查了多日,冇有太大收獲………………”
“隻知絕無可能在東南西北四處閉關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