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生妄念
入夜,長安又落雨。盛放的牡丹沾了夜雨,灼灼芳菲。
李珵斜倚在花中榻上,晚風穿枝而過,混著濃鬱的牡丹香,拂過他肩頭。
連日被荒唐夢境纏擾,此刻花香夜雨一熏,他神誌朦朧,心底升起一絲熟稔的預感。
又來了。
這般不受控且擾人的虛妄。
該死。
他明明今夜極早靜養調息,摒去雜念,可偏偏愈克製,愈發難逃荒唐妄念。
果不其然,雨景在霧色朦朧流轉,那道日日擾他心神的身影,又出現在牡丹花叢前。
幾縷發絲濕漉漉地貼在她額間,似是冒雨從夜色中走來。
雨夜潮風,落英簌簌。
她蹲在繁花雨霧裡看了他許久,又往前湊近了寸許。
李珵昏沉的視線裡,牡丹失色,唯獨剩了她那一張一合的唇。她的唇形生得極好,像春雨濯過般瑩潤透亮,很軟。
下一瞬,她垂首覆了上來。李珵心神一驚,下意識抬手去推。
他低啞斥喝:“宋竹眠,你這女郎——”
而話隻開了個頭,便溺在這片溫柔觸感裡。
他明明是要推開她的,可最後卻攥緊了軟榻的錦沿。修長的指節幾乎要將錦緞捏碎,偏生這軀體像是不聽主人使喚,舍不得掙開相貼而上溫軟的唇舌。
又有涎絲滑落,像他那日雙指夾過的,黏留在墨玉扳指上的絲絲縷縷。
嬌容三變的味道甜得發膩,濃得幾乎要將他整個人溺斃,悶膩其中。
李珵不自覺撐手仰頭,喉頭滾動,整個人陷在花影與雨霧之間,再扣首。
如此糜爛的妄念,本人卻毫不知情,這讓他更加心生罪惡。
“啵”的一聲,漾漾乳絲。在窒息又極致愉悅的繾綣裡,李珵心頭一震,而後睜眼。
天未破曉,帳紗垂落,隻透進外頭一點拂曉暗光。
李珵抬手覆住自己的眉眼,想要將那揮之不去的溫存觸感,從腦海裡擠壓剔除。
可無用。
分毫無用。
自那日暖閣鬨劇過後,宋竹眠整整十日,都冇有踏足他的彆院一步。
不曾來問診,不曾來施針,不曾來替他推拿腰背,更不曾揣著糖塊嘰嘰喳喳在他身旁,一口一個溫柔貴人。
她明明親口說過,要日日為他複診,根治他的沉屙。
明明說過會好好照看他的身子。
可她不來了。
是怕了?
是那日他氣急之下說要摳了她雙眼,毒啞她口舌......便真的怕了他,躲著他,再也不肯來了?
幽暗簾帳裡,李珵獨坐榻上,身形清寂。
流雲支起毛茸茸的身子,見主人獨自靜坐暗處。它跳上榻,輕輕汪汪叫了兩聲。
榻邊還落著幾顆梨糖,流雲用鼻尖拱了拱,將一顆梨糖拱到他手邊。
李珵垂眸看著掌心溫順的流雲與那顆梨糖,低哼一聲。
“連你也學她,拿一顆糖哄孤?”
他的指尖搭在流雲的絨毛上,“這世上最會說胡話的女郎,便是她了。她的病人在此等著調養,她為何不來?”
流雲聽不懂主人的話,隻一味乖乖蹭著他的手,試圖安撫主人。
“流雲,你說孤這是怎麼了?”
......
落了一整夜的春雨,到清晨才歇。宋竹眠家小院花木沾足雨水,紫藤垂落,滿架紫穗。
桌上擺著宋月親手蒸的燒麥,皮薄油亮,內裡裹滿鮮筍肉餡,咬開便流鮮汁。
宋竹眠墊著肚子忙完一早的問診,送走最後一位病患,舒展胳膊伸了個懶腰。
她轉頭看向一旁碾製香材的宋月,“阿姊,你再多製些驅蚊安神香罷,近來每日都有人問診完追著我討要。”
前兒有位極易招蚊蟲的病患,在她這待上一個時辰竟不招蚊蟲咬,臨走前便討要了一塊帶回。那人點了這香,自覺效果極好後與親友誇讚,便有不少人都來醫館求購。
宋竹眠每每都說是自家阿姊親手調配研磨,宋月便索性抽空在家製香,得了些小生意。
祝窈也坐在竹筐邊,捧著木杵幫著搗花,“阿娘,爹爹春闈早已考完,怎整日都不著家?”
宋月手上動作未停,“榜單未出,他們同窗間免不了應酬交際,今日赴酒局,明日赴文會的。”
宋竹眠見祝窈無聊,邀約問:“窈窈,等晌午過後,姨姨帶你同去西市逛逛好不好?”
祝窈眼睛一亮,轉瞬又搖了搖頭。
“罷啦罷啦,這兩日來買香的人很多,我要留下來幫阿娘製香,姨姨獨自去罷。不過要記得王家的玉露團,阿娘愛吃核桃酥,還有......”
宋竹眠順勢接:“要那本《孫大聖大鬨通天河》,姨姨知曉的,定給你買來。”
祝窈拿著木杵奔過來在宋竹眠臉上啵了一口,“世上最好的姨姨!”
用完午食,宋竹眠簡單收拾一番,便出門往西市去。
她才走片刻,院門外傳來腳步聲。
祝窈抬頭一望,“貴人,您可許久冇來了!”
李珵問:“宋竹眠可是在屋內?”
“姨姨去了西市,貴人可要留下來等姨姨回來?”
李珵眉峰微蹙,“她為何近十日都不肯踏足我院中?”
祝窈咯咯直笑,“姨姨說,貴人要把她抓起來吃掉。”
李珵冷哼一聲,“我確實要將她吃掉。”
“原是真的!”
祝窈追問:“貴人難不成真像《孫大聖大鬨通天河》裡的妖怪一般?可姨姨又不是童男童女,抓去作甚,一點都不好吃的。貴人實在想吃,不如把我抓走罷,我肉嫩!”
宋月放下手中工具,忍不住笑,“窈窈不要胡言,貴人不過是同我們說笑。”
李珵不再多留,朝著西市的方向走去。
西市熙攘熱鬨,街邊攤鋪琳琅滿目,遊人往來。
宋竹眠才在話本攤子殺出重圍,買到一冊《孫大聖大鬨通天河》,還順帶搶了兩本最新的岐王話本子,心中美滋滋。
她抱著話本子,蹲在一個小攤前,認真挑挑揀揀。低頭糾結不決之時,身後忽然伸來一隻白皙的手,提溜住她的後衣角,往上一提。
宋竹眠汗毛一豎,當場“啊”的一聲叫,猛地回頭。
李珵立在她身後,一張漂亮得近乎奪目的臉上似笑非笑。
漂亮是真漂亮,嚇人也是真嚇人。
宋竹眠尬笑兩聲,乾巴巴開口,“哈、哈哈......貴人,好巧啊!居然在這裡碰見您!”
她發髻微散,幾縷發絲垂落,珠釵歪歪斜斜卡在發間。
李珵垂眸睨,“不巧。我找的,就是你。”
宋竹眠有些欲哭無淚。
已過去十日,她都如此躲著大美人了,他竟還這樣記仇嗎。
李珵掃了一眼宋竹眠亂糟糟的頭發,“方才你與人打架了?”
“冇有。”
宋竹眠胡亂捋了兩把發絲,“我方才搶話本去了,是岐王殿下最新的話本子!”
李珵扯了扯唇,“所以。”
“你十日不來我院中問診,不來推拿,不來複診,日日惦記的,便是搶岐王殿下的話本子?”
宋竹眠飛快點頭又飛快搖頭,辯解回:“不是,貴人您彆亂講。給您看病和搶岐王話本子是兩件天大的正事,怎能混為一談,完全不衝突......您、您先放開我,好不好?”
李珵慢條斯理鬆開手,宋竹眠喘了一口氣,“貴人怎知道我在這?”
李珵撫著懷中流雲,“流雲說的,它認得你的味道。”
二人閒聊,對麵的小販忍不住催:“小娘子還買不買啊?挑了許久,到底選哪個布偶?”
這滿攤子琳琅滿目的布偶,宋竹眠犯了選擇困難。
她看向身側臉色沉沉的李珵,“貴人,那您幫我看看?您覺得我選哪個好看?”
李珵低頭望去。
小小一方攤上,擺滿了各式各樣,花樣離譜的布偶,攤前還立著一塊小木牌,潦草寫著:
【岐王布偶,樣樣俱全,二十文一個!】
或是病弱倚欄模樣,眉眼懨懨,楚楚可憐,或是衣衫半鬆,香肩外露。
更讓他眼黑的是旁邊的那隻,雙手與半身被紅線纏繞束縛,乖乖俯首。
除此之外,還有腰佩長劍,英姿颯爽的少年將軍款,執卷看書,清冷孤絕的文士款,甚至有眉眼含笑,垂首哄人的溫柔寵溺款......
全是他。
全是旁人杜撰、臆想、瞎編出來的他。
李珵盯著那一堆離譜布偶,額上青筋直跳。
宋竹眠還在旁邊認真挑選,“這個好看,這個也可愛,哎這個紅線的好特彆,好折辱......”
李珵深吸一口氣,垂眸看向沉浸在岐王布偶中的小醫仙。
“宋竹眠。”
“你便這般喜歡岐王?”
“岐王在你眼裡,便這般重要?”
“重要到,寧可日日搶他話本,挑他布偶,也十日不肯來給你的正經病人問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