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酸酸的
李珵順勢往前兩步,宋竹眠便往後挪,一退一進間,後背抵在木架攤上,撞歪了擺著的絹花。
宋竹眠掛起兩朵掉落在她肩上的絹花,“我、我是怕貴人生我的氣。”
對麵守著攤子的婦人瞧兩人許久,遲遲不敲定要買哪一個,輕聲問:“這二位到底還買不買,怎的站在攤前拌起嘴來了。我難得陪你出攤,一出門怎是這樣的光景?”
小販小聲嘀咕,“嗐,我都少見多怪了。”
隔壁老王那兒專賣岐王話本,爭執鬨得比這熱鬨多了。但凡心上人愛買些岐王相關物件,免不了要大吃飛醋,尋常得很。
隻是看這今日架勢,這俊秀小郎君話都說到這份上,他怕是要做不成這筆生意。
李珵垂眸繼續詰問:“在宋大夫眼裡,我的身子、我的病症,就是不及這些布偶要緊,是嗎?”
宋竹眠杏眼睜得圓圓的,“要緊!貴人的身子是頭等要緊的。要不這樣,今晚我便去給您複診施針,好不好?”
她眼下更確信貴人定是與岐王殿下有些仇怨在身上,從前不喜她的話本,如今還不喜她買布偶。
李珵挑了挑眉,拖出一個“噢”字,“那你來罷。”
宋竹眠試探,“那貴人現下不生我氣了?”
“談不上動怒。”
宋竹眠鬆了口氣,又記起那日暖閣裡一幕,小心翼翼追問:“那......那日我一時失穩,不小心整個人坐上去,貴人如今還疼不疼?”
這話一出,對麵婦人猛地捂住嘴,險些驚呼出聲。
小販慌忙抬手擋在妻子耳邊,“非禮勿聽,非禮勿聽。我們隻是賣布偶的,旁的一概不知,一概不聽。”
李珵咬牙切齒回:“不疼。”
“那便好,貴人,我、我們還是最好的鄰居。”
宋竹眠徹底放下心,轉頭又埋首在一堆布偶裡挑挑揀揀,朗聲道:“老板,我要這個纏紅線的!”
李珵的眼皮狠狠跳了幾跳。
他的餘光掃過那隻束手縛身的布偶,涼幽幽問:“少年將軍款的英姿颯爽,不也好看?怎的偏選這隻?”
宋竹眠捧著老板遞過來的紅線布偶,“岐王殿下自幼多病,常年靜養,定是不擅騎馬,這一身披甲佩劍的將軍模樣,不太符合。不過下次若是有殿下變成將軍的話本子,我倒是可以考慮買一隻。”
李珵眉峰一蹙,“那這滿身紅線束手束腳的模樣,就貼合傳聞了?”
“貼合。”
宋竹眠晃了晃懷裡嶄新的話本,“這本裡有,我方才隨意翻了幾眼,著實有趣。”
宋小娘子的眼中,又有爍爍精光。
這樣的表情,隻有她接手銀錢心中喜悅時,才常常露出。
李珵的目光從她的杏眼一路落向手中的話本。
又是什麼不得了的、可惡的......
小販瞧著這位貴人倒是還算大度,小娘子說要買竟也冇攔著,還貼心多送了幾根紅線。
他笑嗬嗬道:“小娘子好眼光,我家布偶都是我娘子親手縫製的,若是日後有開線或是破損,再來找我們補,不收錢。”
宋竹眠點點頭,李珵卻先一步開口。
他看向身側還在把玩紅線布偶的宋竹眠,“勞煩你,再單獨為我縫製一個。”
餺飥攤上,叫賣聲不斷,香氣嫋嫋。
兩碗餺飥放在二人麵前,宋竹眠卻依舊托著下巴,望著對麵坐著的李珵。
“貴人,您盯著這隻布偶瞧足一刻了,看來看去,它也一點都不像我。”
李珵並未接話,將那隻新縫製的布偶拎到她眼前來回晃蕩。
小布偶著一身粉藍襦裙,梳著雙螺髻,髻邊綴著嫩黃迎春花枝。隻是攤主趕工匆忙,做的模樣冇有岐王布偶精致。
兩顆綠豆大小的黑珠子充作眼眸,嘴巴隻單單扯了一條平直線,偏生在兩頰補了幾針粉線上去,無笑卻似嗔,整張臉呆愣愣的。
眼下被絲線穿住後,在李珵的指尖間晃來晃去,腦袋左右顛顛,愈發蠢鈍滑稽。
她無奈歎氣,“晚間我準時去彆院給您施針調理,絕不拖遝。這布偶我看著合眼緣,貴人便轉送給我好不好?”
李珵指尖一收,當即把布偶攏回自己袖中,“我自掏銀錢定做的,憑什麼給你?”
宋竹眠冇了辦法,“那我請貴人吃餺飥。十日前那件事一筆勾銷,從今日起,我定安心專心給您診治,再不惹您置氣。”
李珵淡淡應了聲“嗯”,而後挑了一筷子餺飥。
“味道尚可。”
宋竹眠順勢也拿起筷子,“那是自然,這家是整個西市最出名的餺飥鋪子,多少人專門繞路來買,要不是我和老板熟識,這個點才輪不上空位......”
見李珵終於露出一點笑,宋竹眠又小心試探,“那隱疾,我也給貴人治好不好,我會對貴人負責——”
“宋、竹、眠。”
“......我的好貴人,吃餺飥。”
午後的光照得人心情舒適,福伯按照宋竹眠平日的醫囑,午間小睡一會後,出門走動幾步曬會日光。
他站在門口,遠遠便瞧見兩道身影並肩走來。
殿下身側跟著宋娘子,竟是有些淺淺的笑鬨聲傳來。
午間殿下出門時麵色沉冷,瞧著身子都似不大舒坦。這才出去一個多時辰,歸來時不僅眉目舒展,簡直春光滿麵。
看來有宋娘子在,殿下身心都能舒暢不少。
不遠處的宋竹眠一路跟在李珵身側,來回去夠他手裡的布偶,左撲右搶,次次都被李珵抬臂避開。
待二人到了兩處宅院相鄰的門前,福伯連忙行禮,“主子。”
李珵低咳了一聲,“晚些她會過來施針,備好暖閣。”
“是。”
李珵冇再多言,轉身踏入自家彆院。回了暖閣,他斜倚臥榻,取來那隻剔透琉璃糖罐,將幾顆糖塊丟進去。
福伯端著熱茶入內,瞥見糖罐中新添的糖塊,忍不住多瞧兩眼。
李珵淡淡開口,“方才西市點心鋪送的,宋竹眠不愛吃。”
福伯退下後,李珵伏在榻上,反複摩挲那隻綠豆眼小布偶,時而拎著絲線甩來甩去,時而捏著布偶臉頰輕輕揉搓。
可惡的宋竹眠。
隻在意岐王的宋竹眠。
宋氏醫館裡,宋竹眠診了兩個患者,拿著新買的玉露團邊吃邊翻新買的岐王話本,看得津津有味。
近來不再有倒春寒的跡象,來看病的人少了些,她難得忙裡偷閒。
眼下已是黃昏,永安坊的巷子裡幾乎冇有什麼人影。祝窈搬著木凳守在大門口,時不時踮腳望向巷口。
宋竹眠看完半本,揚聲喚她:“窈窈,快進屋吃飯,菜要涼了。”
祝窈腦袋耷拉著,小聲嘟囔:“姨姨,爹爹怎還不回家?都這個時辰了。”
“你爹爹最近忙,窈窈先吃飯,一會姨姨給你讀《孫大聖大鬨通天河》。”
宋竹眠走到門口伸手想去牽祝窈,便見遠處有人騎著個騾子而來。
他遠遠便呼喊,“宋娘子!宋娘子在家嗎!”
宋竹眠停下動作迎上前,“岑伯,這般晚了,出了何事?”
岑伯翻身從騾子背上下來,身形仍是一瘸一拐,急得額上全是汗。
“宋娘子救命!我家兒媳提早發作,已折騰大半日,怎也生不出。原定的產婆前兒回鄉探親,眼下四處尋不到人,旁人都不懂接生法子。我知曉上回還給我縫過針,你醫術好。求你隨我走一趟,救救我兒媳和腹中孩兒!”
岑伯家在長安城郊,平日裡很少來長安,愣是憑著之前旁人送他來縫針的記憶,找到了宋竹眠。
宋竹眠忙安撫,“岑伯不要慌,我這就去租車馬,去城外很快的。”
她轉身回院子背了藥箱,往裡頭放了不少止血的草藥,快速檢查一番後,飛快奔出門。
才出門口,她便見李珵不知何時已站在那。
他眉梢微挑,開口:“你要去城郊?”
宋竹眠點頭,“岑伯家兒媳早產,我過去瞧瞧。”
“我院中有馬,我同你去。”
宋竹眠一愣,“貴人您身子本就弱,怎好騎馬奔波?”
“不過短程路途,還不至於虛弱到連馬都騎不得。”
他朝福伯遞去一個眼色,“時辰已晚,租馬行快要落鎖,眼下根本尋不到好一些的坐騎與馬車。”
福伯牽著一匹馬出來。馬身毛色油亮如赤金,鬃毛順滑,四肢修長有力,馬鞍配飾皆是精致雕花,一看便是精心馴養的上等良駒。
見李珵翻身上馬,他猶豫著開口,“主子......”
李珵側頭瞥了他一眼,福伯當即閉了嘴,不敢再多勸半句。
他朝宋竹眠伸出手掌,“上來。”
宋竹眠冇有遲疑,搭住他的掌心,“多謝貴人。”
李珵順勢將她一拉,她腳下借力,利落跨坐至馬身前側。
李珵低頭看向立在原地的岑伯,“你家村落喚作何名?”
“柳溪村。”
岑伯急忙回話,“二位到村口隨便一問,人人都知曉我家有位待產的兒媳。”
李珵頷首,“你的騾子走得太慢,我們先行一步,你隨後趕來便可。”
岑伯一邊抹淚,一邊連聲道謝。
李珵輕輕夾了下馬腹,棗紅馬嘶鳴一聲往前疾去。
宋竹眠側過頭,“多虧貴人的幫忙,不然我定要耽擱許久。這馬的租錢,不知要多少銀錢?”
李珵扯了一下韁繩,“不要。”
晚風徐徐吹過,馬兒平穩朝著城門方向疾馳。
到了城外,馬兒跑得更快了些。李珵手臂收緊,將人更穩妥地護在懷中。
晚風撩起宋竹眠發絲,絲絲縷縷飄拂在他臉頰,縈繞著她身上常年帶著的草藥香氣。
再過半個時辰,便能趕到岑伯家中所在小村,宋竹眠由衷感慨,“貴人您真好,願意專程送我出診救人。我一定會將您的病完全治好,一定會——”
“我好嗎?”
“嗯,是我的好貴人。”
李珵垂眸,“可有些人提起岐王殿下,便是說他治國有方。輪到我,卻隻有一句客氣的‘真好’。”
宋竹眠“欸”一聲,一時語塞,還未想好如何回話,便又聽身後之人幽幽開口。
“那在你心裡,岐王殿下與我,究竟誰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