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相信我
風輕雲淡,李珵一望,見宋氏醫館的牌匾下懸著一方小幡——今日停診。
原是休診。
他蹙蹙眉,轉身準備抱著流雲折返。
彼時,醫館半掩的門被人從裡頭推開,清風穿堂。祝窈的身影從門內奔出,撲向不遠處。
“爹爹!”
兩道青衫身影並肩走來,祝青台彎腰接住女兒,“窈窈怎的跑出來了,爹爹還冇到家就能知曉?”
“那是自然,爹爹在哪裡窈窈都知。”
祝窈仰起臉,好奇問:“今日書院不上課嗎?”
“書院照常課業。”
祝青台解釋,“隻是今日是你阿娘生辰,爹爹回家用午食,陪你阿娘。”
“爹爹好。”
祝窈恍然點頭,眼尖一瞥,瞧見立著的人影,還有他懷中嚶嚶作叫的流雲。
她甜甜喚道:“貴人!貴人您是要來複診嗎?”
“嗯。”
李珵輕應一聲,“但你家今日不問診。”
祝窈搖搖腦袋,認真糾正:“不是的貴人,旁人今日不診,姨姨說貴人隨時都可以診!”
李珵眼尾一挑,“當真?”
祝窈點頭,“當然是真的,在姨姨心裡,貴人最是重要啦。”
姨姨說了,這位貴人出手格外闊綽大方,脾氣還不錯,是最要緊的病患。姨姨一定會耐心細致,治好他的舊疾。
況且,貴人生得好看,姨姨說多看看心情會好,她正愁著話本子上的插畫冇人代入。
不過祝窈這一點便有些不太懂。
姨姨給她買的那話本子上畫的都是孫大聖打白骨精,都是猴兒、豬兒鬨一窩的,如何能代貴人。
想來是那玉麵小白龍?
但他就幾頁是人,一直都是馬兒呀……
李珵聽了這話,思索片刻,“既如此,那我便進去等候。”
今日雖停診,但院中仍鋪著竹匾,晾曬著各類草藥,青碧翠綠,清香襲人。
宋竹眠正立在一棵剛栽的桃樹下打理藥材。較幾日前,院裡又多了不少花草,扡了紫藤,紮了秋千,可見居住之人的用心。
她仔細分揀雜草、捋順枝葉,將晾曬微微乾燥的草藥擺正鋪平。
她的目光先一步見了進來的李珵,眉眼一彎,“貴人,您來複診嗎?”
“嗯。”
李珵走近,開口:“我不知曉你今日停診。”
“無妨的。”
宋竹眠在井旁淨了淨雙手,“鄰裡之間,本該互相照拂,貴人要複診,我隨時都在。”
她傾身打量他氣色,“貴人,您這幾日閉門不出,身子可還好?先前腰背酸脹可曾好轉?”
春光旖旎,穿透小桃枝,在她臉上落下星星點點光影。澄澈杏眼睜得圓圓的,目光關切,與她身上淡淡的草藥清儘數撲向李珵眉眼之間。
李珵不自覺往後退了一步,“尚可。”
祝青台身側的沈彥之還拎著一隻藍布青花布裹好的禮盒,他順勢接話,“托宋娘子福,我近日身子也大好。”
宋竹眠轉頭看向他,“那你現下腹部還會疼痛墜脹嗎?”
“早已大好了。一開始還有些悶痛牽扯,眼下身子輕快許多。待到了科考,也能安心了。”
他再度誠懇致歉,“昔日急症慌亂,我言辭冒犯宋娘子與你爭執,如今思來,實在羞愧......今日恰逢嫂夫人生辰,我便順路一道來道謝。”
“爭了什麼?我忘了。”
宋竹眠一笑,“既來了,那我便順勢給你複一次診,再看看脈象。”
沈彥之拱手,“多謝宋娘子仁心。”
李珵並不著急,倚在一旁的竹凳上逗流雲。宋竹眠先替沈彥之搭了脈象,聽他細說近日飲食作息,下腹疼痛狀態。再叮囑幾句話,確認他的腸癰已好轉。
待輪到李珵,宋竹眠照常搭了脈象,“貴人脈象比前幾日好太多,這樣調理下去,真的會一日比一日好的。”
“真的能治好?”
李珵的另一隻手點著流雲腦袋,指尖揉揉它的絨毛,又開口,“你想......讓我好嗎?那,你這兩日怎不來我家?”
“我想。”
宋竹眠擦了擦手後,習慣性取過桌邊糖罐,抓出兩顆裹著糖紙的糖塊,遞到他麵前,“放心罷貴人,相信我。”
如何叫不去他家。
首先,福伯冇尋她上門問診,其次,是那日貴人自己在她按揉一刻後便說不必了。
誰叫他自己亂喝大補湯,發作了又不叫她瞧......
李珵自然而然接過,收進掌心。
一旁的沈彥之見狀,忍不住輕聲好奇:“宋娘子,那什麼,問診結束......還有糖贈嗎?”
宋竹眠側頭看向他,“沈學子也要?”
沈彥之擺手,“不必不必,隻是從未見過這般體恤病患的醫者,一時詫異罷了。”
李珵聽著二人閒談,眸色淡淡,起身後準備帶著流雲回去。
宋竹眠出聲喚住他,“等等!”
李珵側首回眸,鳳眼微挑,“怎麼?”
“彆急著。”
宋竹眠轉身跑進屋內,片刻後捧著一方小盒出來,“給你的。”
李珵眸色微滯,“給我?”
“自是給你。”
宋竹眠往前遞了遞,“阿姊生辰,我特意托人訂的芝麻酥糖,多訂了一份。我知曉貴人愛吃甜,那碗百合安神湯,我特意放了好幾勺糖呢,好喝嗎?”
李珵淡淡吐出二字:“尚可。”
怪不得那碗湯甜得發膩,入口齁人,勺底刮開還有厚厚一層未曾化開的砂糖。
宋竹眠一笑,“這芝麻酥糖也是極甜,聽說是我們江南人做的。從前我在江南坐診時,就是一塊點心一壺茶,撐一下午。如今來了長安,倒也不必日日靠甜點心撐精神,有彆的解悶法子啦。”
李珵眼皮輕輕一跳,淡淡睨她,“譬如——岐王話本?”
宋竹眠大大方方承認,“哎呀貴人太懂我!現下新本出得勤,我打算忙完這陣子,再去西市淘兩本最新的呢!”
“當真有這般好看?裡頭插畫豔俗誇張......”
那些話本寫得何等離譜,何等荒唐旖旎。
偏偏眼前這小娘子毫無察覺他為本尊,看得津津有味,愛不釋手。
那他該何時告訴她。
他就是她口中那個“好想折辱一下”的病秧子岐王殿下。
見說起話本子時她又麵色紅潤,眸光瀲灩,果真是瞬間精神奕奕。
好想......看她的反應,看這雙盈盈杏眼的膽大包天主人,生出怯怯情緒。
宋竹眠見李珵似笑非笑盯著她,毫無避諱,“哎呀那些東西我見多啦,心無旁騖......拿著罷貴人,甜甜的,合你口味。”
她正笑著,醫館門外走來一道婦人身影。
宋竹眠一眼認出,“孫娘子?”
孫娘子往前走了幾步,局促問:“宋娘子,我今日過來取先前留的藥......不知那方子,還能配嗎?”
“自然能。”
宋竹眠應下,“其實你的藥我一直替你妥善收著,不曾動過。你手腕伸我看看,順道再替你診一次脈象。”
孫娘子依言伸手,宋竹眠剛搭上腕脈,便蹙起眉,“怎虛了這麼多?”
孫娘子垂眸,忍不住哽咽:“活著真是太累了,這日子過得好難。”
話音才落,門外又傳來熟悉的罵聲。
“你果然又跑這兒來!”
男人滿臉戾氣,大步踏入醫館,瞪著孫娘子怒罵:“我說你偷偷出門做什麼,跟著你,遠遠便見你往這醫館鑽!”
他目光凶狠掃過宋竹眠,“自你認識這娘們,來她這兒看病,就被灌了滿腦子迷魂湯,事事看我不順眼!說什麼要我注意潔淨,眼下更是連一張床都不肯同我睡了!”
孫娘子又被他當眾羞辱,臉麵漲得通紅,“錢大貴,你放過我罷,我們和離吧......”
“我不同意!”
男人怒目圓睜,蠻橫至極,“要休也是我休你!輪不到你提和離!”
當眾被忤逆,男人看著眼前一眾立著的人,一時隻覺得自己顏麵儘失。他怒火衝昏頭腦,他反手抓起桌案上一隻茶碗,狠狠朝著孫娘子和宋竹眠的方向砸去。
宋月見狀臉色驟變,上前去擋,“阿眠小心!”
李珵一攬,直接轉身將身側毫無防備的宋竹眠擋住。瓷碗砸落,猛砸在問診的桌案前,“哐當”一聲碎了。
飛濺的瓷屑鋒利,刮過他的手腕,劃開一道紅痕。皮肉雖未破,卻是一道刺眼紅印。
宋竹眠整個人被護在他胸前,尚未回過神。
“貴人!”
她慌忙捧起他的手腕,“疼不疼,連累您受傷了!”
纖細柔軟的指尖小心翼翼撫過那道紅痕,吹了一絲氣。
草藥香混著溫熱的氣息,撲在他的手背上,若羽尖。李珵長睫輕顫,濃潤薄紅的唇吐出兩個字。
“好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