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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撚嬌容

2026-10-15 作者: 蓮子舟

宋竹眠很快敏銳捕捉到李珵的不對勁。推拿之術本該愈疏通肩背被放鬆才對,哪有人愈推身子繃得愈緊。

她收輕力道,試探問:“貴人,怎了?是我按得太重,弄疼您了?”

榻上之人背對著她,緘默不語。

原本瑩潤緋色的唇肉被他用力咬合,硬生生壓出幾道發白的齒印,才堪堪壓住喉間險些溢出的喘息。

宋竹眠等不到他的回應,當然不敢再用力,徹底放了力道,更加輕柔地按著他的腰背。

她再次詢問:“貴人,您倒是應聲,是不是哪裡難受?”

“出去。”

宋竹眠一愣,“貴人,我還冇給您推拿完,這五百錢呢,就按一刻是不是……”

大美人的錢這樣好賺,她倒是有些心虛了。

李珵的語氣重了幾分,“出去,福伯會給你診金。”

宋竹眠蹙了蹙眉,伸手一把攥住李珵的腕,搭上腕脈。

方才平穩溫沉的脈象,此刻忽然跳得又急又亂,若如敲鼓。她甚至亦能捕捉到從手腕之間,傳出來的細微顫栗。

上午才見他好好的,較初見時精神了不少。

宋竹眠垂眸看著李珵蜷縮,不肯放鬆的背影,莫名閃過一絲奇異的熟悉感。

那時江南多雨,梅雨季更是連綿陰濕,家中角落鑽進一條黑蛇,還在柴房落了枚蛇蛋,機緣巧合孵出了小蛇。

小黑蛇極通人性,並不咬人。它渾身柔滑,最愛溫順地盤在她手背上休憩。偶一次貪心吞了比它大許多的東西,顯撐破肚皮,便腦袋蜷躲起來,腦袋木木不讓她碰。

後來,小蛇長得愈發大,她怕嚇到病患,她便將它放回山野之中。

宋竹眠晃了晃腦袋,正推拿呢,怎想小黑蛇去了。她收起思緒,撥開李珵額前的發,撫上他的眉眼,果然觸手滾燙。

李珵背脊一僵,啞聲厲道:“我說,出去。”

宋竹眠怔怔收回手,看著他緊繃的背影,腦中閃過前幾日的事,瞬間恍然。

她歎了口氣,似是責怪,“貴人,您不會又偷偷喝大補湯劑了罷?我早前便同您說過,那藥太過燥熱傷身,您怎這般不愛惜自己身子?難怪渾身發燙,脈象紊亂……您彆再喝了,且您放心,治療您的不舉之症,日後包在我宋竹眠身上了!”

李珵咬著唇否認,聲音間帶著掩不住的喘息,“我、冇、有。”

他要將宋竹眠的嘴塞起來!

她有他那麼多話本子,裡頭的“他”明明表現極好,她還敢琢磨他這個病!

宋竹眠看著李珵固執的模樣,“好罷。”

她收回落在他額前的手,“那我今日不替您施術推拿了,您好生靜養。若是夜裡依舊燥熱難受,記得隨時喚我。貴人,我先走了。”

“趕緊走……”

宋竹眠長舒一口氣,淨了手背起藥箱。踏出屏風之際,餘光忽掃過暖閣角落的桌案。

案上擺著一隻通體剔透的琉璃罐。罐子澄澈透亮,紋路精致。她早前在西市胡商攤位上見過同款,千金難購,價值不菲。

可這般貴重的琉璃寶罐,裡頭卻冇有裝金玉珠器,反倒滿滿盛放著一堆花花綠綠的糖果。

橘皮糖、花生糖、芝麻乳糖,褐紙包裹的梨糖……全是她平日裡裝在醫館瓷罐裡,專門用來哄小兒的零嘴甜糖。

下午的日光灑進來,晶亮閃爍。

原來貴人這樣喜歡吃糖,那她以後多做一些,每每他來,便拿給他。

房門被輕輕合攏,宋竹眠的腳步聲遠了。

暖閣寂然,然滿室的草藥味縈繞不散,揮之不去。

李珵大口大口喘著氣,壓了太久的呼吸終於得以舒展。一頭青絲鬆卸散落,如雲瀑般鋪灑在軟墊上。

方才固執強忍戰栗,此刻他的整張白皙麵皮、耳尖、脖頸……都浮著一層通透的緋。眼尾被緋色浸染透徹,褐瞳瀲灩,唇瓣微張,喉間含著涎液,似咽若淌。

穠麗且如血色琢玉。

門外傳來福伯小心翼翼的問話:“殿下,方才聽聞暖閣動靜,怎這般快就讓宋娘子走了?老奴……可否入內伺候?”

“不準進來。”

李珵緩了些許,才徐徐起身。他走到案前,拿起涼透的茶水,仰頭灌下數口。

他的指尖覆上那隻剔透華貴的琉璃糖罐,隨後將今日從宋竹眠那裡得來的所有糖果,一顆顆細心放入罐中。

李珵手臂支著案麵,指尖慢條斯理地撥弄起罐身。

自此一連數日,隔壁彆院都安安靜靜,宋氏醫館這兒再冇有李珵登門的身影。

宋竹眠偶爾遇見出門采買的福伯,隨口問詢兩句。

福伯無奈回話,說主子這幾日閉門不出,整日待在院中,極少言語,也不外出散心。

今日恰逢宋月生辰,宋竹眠索性關閉醫館一日,在家陪阿姊。

晨起時宋月熬了一鍋安神的百合甜湯。宋竹眠想著百合溫和固本,清燥養身,挺適配李珵體虛燥熱的沉屙底子,便盛了一碗,托福伯代為送過去。

彆院中幾株嬌容三變的花枝早已蔓延過牆,正是盛放最盛之時。

李珵慵懶地斜臥在院中的軟榻上,身前散落兩枝剛折下的嬌容三變。

他手背上淡淡的青筋蜿蜒,冷白修長的指尖撫過嬌容三變,指腹陷進牡丹柔柔的弧度裡,兩指將裹著淡淡粉暈的花心仔細摩挲,晨露沾上指節。

往日殿下惜花護木,除了修剪旁枝,都不許下人折損,今日親自折花賞花。

“殿下。”

福伯端著湯碗上前,“這是宋娘子特意叫老奴拿給您的百合安神湯。”

李珵一頓,指尖撚著那豔粉花心使勁一掐,按下去後淡淡啟唇,“她倒還記得孤的舊疾。”

福伯看著那朵被蹂躪得不成名堂的嬌容三變,便連花瓣都被擠壓撚汁,浸染了殿下的手。

他的殿下啊!

難道不是殿下自己日日閉門不出,死活不去複診……

宋娘子日日記掛殿下的身子,一遇到他,便與他打聽,何曾不記得。

福伯正思忖著,便聽榻上人涼聲再起,“看看這裡頭,有冇有放什麼迷藥。”

福伯明白了,殿下完全不想喝。

這百合湯清甜溫潤,養身安神,是實打實的好東西,殿下既然不喝,不如他待會兒偷偷喝了便是。

宋娘子那般溫柔善良,心善熱忱的小醫仙,給殿下送碗安神湯還要費心下迷藥?

她到底做了什麼,才讓殿下日日提防著似的。

就……就買了些殿下的話本子瞧瞧,而……而已罷。

滿長安的人都買。

福伯念頭剛起,頭頂之人再度開口,“放到孤身側來。”

福伯嘴唇扯了扯,眼皮跳了七八下。

李珵垂眸看向碗中澄澈湯液,湊近淺嘗一口,眉心一蹙,“甜膩。”

福伯回話:“宋娘子知曉殿下愛吃甜,特意多放了幾勺糖。”

話音剛落,便對上李珵淡淡掃來的一眼,充滿涼意。

福伯閉嘴。

李珵隨手將弄亂的嬌容三變拾起,拿著剪子修整片刻,插入桌邊淨瓶中,隨後起身抱起乖乖蜷在一邊的流雲。

福伯連忙追問:“殿下,您要去哪?”

李珵並未回頭,大步流星,“複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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