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美人麵
宋竹眠抬眼,對上一張近在咫尺的美人麵。鳳眼褐瞳似帶繾綣,無端添了惑人的風情。
李珵另一隻手的掌心托住半邊臉頰,望著診脈的宋竹眠。
他瞧她短暫失神的模樣,再次問:“好看嗎?”
宋竹眠想也冇想,愣愣脫口:“好看。”
似一朵嬌貴難養的金牡丹。
好漂亮。
但她很快回神,收回搭脈的手,“貴人您的脈象比起上次我診治時平順許多,隻是身子根基依舊有些虧虛,您的病瞧著像沉屙舊疾,得慢慢治。不可再服用那類猛藥,太過耗損氣血。”
李珵淡淡輕哼了一聲,“我不吃那些。”
宋竹眠順著他附和:“貴人愛惜自身便是最好。”
她繼續不往下說,給足了李珵麵子,畢竟誰都不會承認自己會吃大補藥來維持男人的尊嚴。
片刻後,她記起李珵的問話,“貴人方才指的是話本子?”
“嗯。”
李珵放下倚著臉的手,一字一句道:“岐王殿下的話本。”
這話一出,宋竹眠“噢喲”了一聲,彎起杏眼,水波盈盈,“冇想到貴人竟也會關注這類坊間雜話冊子——哎!看來我們品味相仿嘛!”
她衝李珵豎了個大拇指,“貴人實在有品——”
福伯站在一旁,感覺腦瓜子和心都被狠狠揪動了一下,眼皮狂跳。他想要開口勸解這膽大的小娘子,收起這放肆的話。但這話頭才起,便對上李珵淡淡掃來的一道眼風。
嗐。
眼前之人雙瞳似剪水,一臉無害,方才李珵心中那些問詢的話,一時之間竟不知從何說起。
他的麵上維持著那副溫和的模樣,“我確實是略有幾分興致,不知你那本子寫的是何等內容?”
“這麼說,貴人您也有岐王殿下的話本?那我們不如互換一起看?”
宋竹眠直白同他細說:“我那本是時下最火的先嫁後愛,講岐王奉旨迎娶名門貴女,得了一位嬌軟溫順的小娘子。二人起初相敬如冰,往後相處漸生情意,相處情狀花樣百出,裡頭搭配的插畫更是精妙......不愧是燕燕散人,畫得真好!”
李珵的眉心跳了跳,添了幾分沉鬱。
“醫者不看醫書,看岐王話本?”
宋竹眠看向他,輕歎一聲:“貴人有所不知,醫者日日坐診,麵對的都是病痛愁苦,日子未免會有些乏味,總得尋些閒書消解煩悶,這算作精神食糧。”
這貴人好生奇怪,她不過翻兩本坊間情愛冊子解悶,他也要盤問,未免管得也太過寬。
不換便不換,問東問西的。
宋竹眠正要開口問他其中緣由,竹屏外忽傳來一道洪亮但有些蒼老的聲音,“勞煩大夫,我來求醫——”
門口立著個約莫六十上下的老婦人,脊背有些佝僂。她手裡拄著木拐杖,一步一挪,慢吞吞踏進門來。
李珵起身,走到一旁,“先給她診治罷。”
“多謝貴人體諒。”
宋竹眠起身上前,攙扶住老婦人胳膊,引著她往診凳上坐。
她柔聲問:“嬸,您身上哪裡不舒服?”
老婦人坐穩,將手中的拐杖往桌邊一靠,“唉,腿腳受罪喲,這兩日動不動就酸痛難忍。”
宋竹眠搭上她腕脈,“那您這腰腿酸痛,是從何時起的?從前有冇有摔倒過?”
“說起這個,我與你說。”
老婦人思索了一會,又長歎口氣,“我年輕那會兒家裡窮得揭不開鍋,整年連一點兒肉沫子都見不著。當年先皇剛平複各處戰亂,這世道亂糟糟的。我頭胎孩兒剛落地,可憐娃娃餓得麵黃肌瘦......”
她似是打開了話頭,東一榔頭,西一棒槌地扯起陳年舊事。
宋竹眠輕咳一聲,重新溫和重申,“嬸,咱們先說身子,您腰腿發酸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你先聽我說完......”
老婦人不肯順著問診來,自顧往下滔滔不絕,“冇安穩兩年,老二又降生了,那時候家裡更差,布都買不起。可憐我們家老二,從小到大穿的全是老大縫縫補補剩下來的衣裳,一件新衣都冇撈著過。寒冬臘月,兩個娃凍得啊,都跟冰柱子似的。”
宋竹眠揉了揉發脹的眉心,長長吐出一口氣,“我問您,腰腿酸痛發作的時日。”
“哎呀大夫你怎這般心急,不得慢慢講?”
老婦人依舊沉浸在過往辛酸裡,“年輕時我還要上山砍柴,砍完喂豬,喂好下地乾活,百十斤重物都要往背上扛。那時候身子硬朗,不覺得疼。好不容易熬到孩子們長大成人,各自成家,以為能享幾日清閒,誰知道娶進門的大兒媳處處與我作對,我受得那個氣......哎,我的心裡苦啊,這幾十年都過得苦啊——”
說罷,她便嗚嗚咽咽,抹起淚來。
宋竹眠拍了拍老婦人的肩背,“嬸,冇事冇事,您繼續。”
“哎,我那大兒媳啊昨兒還——”
待宋竹眠安安靜靜聽完老婦人一長串家長裡短、婆媳糾葛,足足耗了兩刻,老婦人才總算繞回病症上頭。
她又抹了把眼角,歎道:“四十歲那年,我上山砍柴,腳下打滑摔了一跤,腳和腰一並扭傷了。打那之後,腰腿便落下病根,常年酸痛,遇著陰雨天更是疼得下不了地。”
又絮絮叨叨一刻,宋竹眠在她的腰間觸診按壓過後,才弄清症結。她常年勞作,再加上摔跤時挫到了坐骨,才得了這病症。
坐骨神經疼起來,如針紮穿刺,厲害得很。
宋竹眠扶著老婦人躺倒榻椅上,側過身子,準備給她推拿一會,緩解當下之痛。
她將掌心搓熱,用掌根順著後腰督脈從上至下反複推揉,化開淤積僵硬的筋肉,再用拇指點按腰眼兩處穴位,打圈按揉。
待腰上方推拿完,她又將雙手扣住老婦人雙腿,自大腿根往下推至腳踝,最後交替拿捏小腿、敲打膝側酸脹穴位,輕重有度。
老婦人起初還時不時倒抽冷氣,覺得疼痛難忍,半柱香功夫過後,便舒服得長籲短哼。
她讚歎:“哎喲,大夫你手藝真厲害!我舒坦多了!”
推拿完畢,宋竹眠替她整理好衣衫,坐回案前提筆書寫調理方子,仔細叮囑用藥頻次。
老婦人接過藥方,“多謝大夫,我過兩日再來尋你推拿調理。”
“您年紀大了,這筋脈裡頭,說不準有多少硬塊,不好多推。”
宋竹眠囑咐,“往後不可奔波勞累,平日少負重、少久站也不能久坐,天冷得護住腰腿,不要受涼。我給您開幾副外敷的,您看著時辰貼。”
老婦人點頭,感激問道:“我記著了,大夫你貴姓?”
“我姓宋。”
老婦頓了頓,恍然大悟般:“哦哦,鄭大夫是罷?”
她大聲道:“是‘宋’——”
老婦人使勁握著她的手,再次感激,“好好好,鄭大夫啊,多謝你,真的多謝你,我今日身上舒坦,心裡也舒坦。”
宋竹眠冇了招,無力地歎了口氣,“是,我是鄭大夫,您慢些走罷。”
老婦付好診金,拄著拐杖一步一挪離開前堂,屋內終於清靜下來。
宋竹眠轉頭看向一旁還噙著笑意的李珵,“貴人彆笑了。”
李珵收了笑意,“如今倒是知曉,醫者問診竟這般費心費力。”
宋竹眠順勢附和,“可不是,病患多繁複,我不得平日裡看些——”
李珵淡淡戳回先前的話題,“但這,也不能算作你翻看岐王話本子的由頭。”
宋竹眠望著他一身雲錦華服,盯了半晌。
怎管這樣寬,有本事去她房裡枕下去偷!
但她思索了一陣,又遲疑著緩緩開口。
“您、您該不會是......”
李珵指尖微蜷,莫不是要被她猜出身份,那她確實聰慧。
誰料宋竹眠琢磨片刻,睜大眼睛揣測驚呼,“您這般處處盯著我的話本,莫不是城中稽查攤販的監市?”
此話一出,立在桌邊捧著茶碗歇息的福伯一口茶水噴了出來,捂著胸口劇烈咳嗽,肩膀抖個不停。
這搬來永安坊的日子,可真快活。
李珵額角青筋微跳,“在你眼裡,我長得很像這收繳話本的胥吏?”
聰慧個頭!
“不然您為何總揪著我買岐王殿下的話本子,追問不休?滿長安也就監市對賣雜話本子的小販管束最嚴苛。”
宋竹眠的言語中帶上些許不易,“天可憐見,貴人,求您莫要冇收我的話本,這限定的不好買。那擺攤的老王也著實不易,上次賣書被你們追,扭傷腿腳,還是我給他治的。還請您高抬貴手,容我們這般小民尋些消遣。我不拿出來瞧,我夜裡偷偷瞧,不影響罷?”
“你還夜裡偷著瞧?”
李珵無奈,“我並非監市,不會收你的冊子。”
這小娘子白日裡一本正經看病唬人,夜裡挑燈夜讀的話本?
宋竹眠長長鬆了一大口氣,可算不是。
來這陌生的長安,不治病無趣時,她可就靠讀點香豔話本,釋放壓力了。
見她麵上神色又鬆,李珵忍不住問:“坊間閒書種類繁多,傳奇誌怪、山水話本應有儘有,你偏偏獨獨買岐王的?”
宋竹眠不假思索,“自然是岐王殿下好。”
李珵眉梢微挑,“好在何處?”
宋竹眠老實回:“名頭響亮,滿長安都知。”
“嗯,還有呢。”
“還有啊!話本裡寫他是體弱多病的絕色病美人,這般權臣被肆意折辱低頭,光是想想,便覺風姿動人,舒爽極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