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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自登門

2026-10-15 作者: 蓮子舟

連著兩日天晴,院中的牡丹開得更盛,福伯正拎著水瓢專心侍弄。

他按宋娘子開的藥方,每日給殿下按時煎服,眼瞧著殿下這些日子咳嗽少了兩聲。可自打昨日從西市裡折返,殿下沉默不言,一張臉黑沉得嚇人。

那男人兜售話本的說辭與模樣,曆曆在目。

“爺,這一冊比先前所有岐王話本都精彩!不單寫殿下清冷寡欲,還寫他隱忍數年,癡戀已嫁良人,哪怕佳人身有所屬,也要不擇手段拆人姻緣,金屋藏嬌,囚於彆院日夜在榻上......裡頭香豔橋段極多,每一章都配著春景插畫,當屬寫手玉春仙和畫手燕燕散人強強聯手!”

他反複把冊子往前送,“您看看冊子,光看封麵便知優劣!您快看快看!”

封皮上黛青墨色,畫工的確稱得上一絕,可內容筆觸,卻豔俗直白。

畫上的男子墨金錦袍,青絲散落,隻露出側臉。他單手扣住對麵粉裙娘子的腰肢,另一手撫上她的臉,將人抵在廊柱之上。

其上留白處還落著一行小字:逃?你還想逃,能逃到何處去。

福伯當時站在一旁,心中已經替這男人盤算,他人該埋在哪裡。

然,殿下竟將那話本買了下來!

嬌容三變又綻出新花,流雲在花叢間鑽來鑽去,追著翩飛的粉蝶嬉鬨。

福伯正望著一花一犬輕歎,李珵自屋內走了出來。

他連忙放下手中水瓢,迎上前,“殿下今日起身倒是早,隻是天光尚淺,不多回榻上歇息片刻?”

李珵問:“宋竹眠那日的診金,可送過去了?”

“回殿下,第二日老奴便送到隔壁宅院,親手交予了宋娘子。”

李珵的目光淡淡落在院中開得正好的嬌容三變上,“孤想複診,讓她再診查。”

福伯恍惚了一下,立刻回:“老奴這就差人去請宋娘子移步問診!”

天可憐見,他家殿下終於肯主動問醫,愛惜自己的身子了。

李珵抬眼,望向天光,“不必。想來這個時辰,她家中病患絡繹,孤親自過去便是。”

福伯低低“啊”了一聲,更是詫異,卻不敢再多嘴違逆。

李珵俯身朝花叢招了招,流雲耳尖一豎,飛奔過來,往他懷裡一躍。

春日放晴,風吹得人周身都鬆快。

二人走幾步路便走到隔壁宅院門前,見那塊“宋氏醫館”的牌子,被風吹得吱呀晃動。

其上的字下筆激蕩,龍飛鳳舞。

李珵掃了幾眼那字,抱著流雲與福伯一塊踏入院中。

這兒比起他那處李珣賜給他的彆院,格局簡樸不少。

空地上鋪著竹匾,層層疊疊攤滿各種草藥。側邊辟出一方小菜園,畦間種著青菜小蔥,角落散養三隻雞,時不時低頭刨土啄食。菜園邊,還栽了幾叢白粉芍藥。

前堂已候著幾位病患,見有人進門,最前頭一位胡大娘子拿著把蝴蝶團扇,將他攔住。

她麵色姣姣紅潤,生得一身豐腴,肩寬腹圓,臂膀處絳色衣料被撐開了幾個褶皺。

“這位小郎君,看病需按次序排隊,是我們先到的。”

胡大娘子打量李珵一眼,不由驚訝,“瞧小郎君生得不凡,又穿戴華貴,怎會尋到我們宋娘子這兒來瞧病?”

李珵攏攏懷中流雲,“聽聞宋娘子醫術卓絕,特地前來問診。”

“那小郎君可真是找對地方了!”

胡大娘子爽朗一笑,麵龐圓潤但依舊露出兩個梨渦,“彆看咱們這醫館不大,宋娘子的本事可是實打實的。小郎君是哪裡不舒服?你身形挺拔,外表瞧著倒是康健。”

李珵佯似咳嗽兩聲。

胡大娘子恍然大悟,“原是咳喘之症。這兩日春氣交替,冷熱不定,十有八九都要染些小病痛,尋常得很,咱們宋娘子治這可靈——”

胡大娘子與李珵絮叨著“小醫仙”之名,說道些她的醫術,李珵的目光越過排隊的幾人,落向竹屏。

竹屏隔出一方問診之地,屏風後時不時飄出宋竹眠的聲音。隻是隔著一層,聽不清她與病患交談的具體字句。

滿院清苦的藥香絲絲縷縷纏上鼻尖,讓李珵不自覺深吸一口氣,縈繞周身的悶燥鬱氣,竟都淡去不少。

她這兒,真好聞。

門口忽傳來兩聲“嘬嘬……”,流雲的耳朵唰地一下豎得筆直,在李珵懷裡不安分地拱來拱去,掙著從他懷中往下蹦。

祝窈歡喜,“小流雲!你怎跟著你家主子過來啦?”

她仰頭望向李珵,“貴人,你今日來尋我姨姨瞧身子嗎?能不能借小流雲同我玩一會兒?”

李珵頷首,“它方才在家用過吃食,切莫再投喂零嘴。”

“我曉得,多謝貴人!”

祝窈一把抱住撲過來的流雲,跑到芍藥叢與它追蝴蝶嬉鬨去了。

竹屏後出來一會病患,緊跟著宋竹眠揉著後頸走出來。她舒展雙臂大大伸了個懶腰,端起桌上祝窈給她涼好的茶,飲了兩口。

胡大娘子往前扭了幾步,大聲喚:“宋娘子,好久不見!”

宋竹眠無奈輕歎一聲:“您怎又來了?”

胡大娘子“嗐”了一聲,“這不,前陣子我才在你這兒抓了調理脾胃的湯藥,吃著很好。但今兒一早我胃裡又脹得難受,故特意再來尋你配些消食的。”

宋竹眠放下茶碗,蹙蹙眉:“先前我叮囑讓您少食多餐,您這般豐腴身子,不能再肆意進補,怎冇放在心上?”

胡大娘子一臉委屈,“我真冇亂吃!這一日三食我一口飯食都冇碰,隻喝水,怎的身上不見輕,胃裡反倒堵得慌?”

廊下有候診的病患聞言,都笑出聲來。

一褐衣男人拆台,“胡大娘子,昨兒我途經西市,就瞧見你拎著一大包蜜煎櫻桃。”

帶孩童一位娘子也笑回:“今晨我家小娃攥著塊油桃酥,我問是哪來的,娃娃直說,是胡大娘子塞給他的。您家中兒女早已成家搬出去,偌大宅院可就您一人住著。”

胡大娘子臉一紅,但仍是強辯,“那些不過是閒時解饞的零嘴,哪裡能算作正經飯食?我當真隻喝水度日。”

宋竹眠跟了一句,“那蔗漿與駱駝乳,也算是水?”

“我今晨喝了駱駝乳你都知曉,小醫仙真是神了!”

胡大娘子嘿嘿一笑,“那西市小販說這可是江南運來的甘蔗,再說胡商的駱駝乳香甜,一大早便在巷子裡吆喝售賣,我多飲兩口,也算不得吃食。”

宋竹眠聽得哭笑不得,搖了搖頭給她抓藥,“罷了,我再給您配一劑消食化積的湯藥,可我把醜話說在前頭,往後一律要忌口。”

她眉眼一沉,“您還覺著是我嚇唬您?您眼下隻是胃脹積食,往後禍患多著呢。若不節製,便是整日沉乏,一閉眼就胸悶憋氣,連安穩覺都撈不著。再來是腿腹浮腫,按下去便是一個深窩,半晌彈不回來……更凶險的是,您獨自在家,哪日頭暈目眩栽倒在地,便起不來癱了。您兒女全都分家在外,偌大宅院隻剩您一人,真要是癱倒榻上,動彈不得,可是吃喝拉撒全無人照料。”

宋竹眠嘖嘖幾聲,“真到那地步,莫說香甜蜜糕、駱駝乳酪,便連軟爛米粥都不敢多沾一口,何苦來哉?”

胡大娘子瞪圓了眼,驚呼:“啊?!那、那我再也不敢亂吃了,總不能落得那般下場,好生淒苦!”

“這話我都聽您說幾遍了。還有啊,倘若栽倒時一口氣冇上來,西去了……”

宋竹眠彎眼狡黠,“那您兒女一向孝順,定會給你燒上滿匣蜜糕乳酪,管夠你享用。”

胡大娘子垮著臉,“燒給死人的吃食,都是煙火,哪裡能同現入口的滋味相比?我忌口,往後那些零嘴一概不沾了!”

“也不是讓你一點不碰,不用這般決絕。”

宋竹眠清了清嗓子,“循序漸進才好,先把蜜煎、酥糕這類甜膩零嘴減量。您身子沉重,也不宜驟然劇烈走動,先從忌口吃食調理起。若是不知如何搭配,可尋我阿姊宋月,她很擅長調配家中飲食,清淡滋補,你去找她討一份食單便是。”

“我定改了!”

胡大娘子付好診金,拿了藥包,哼哧哼哧飛奔到外頭尋宋月。

李珵立在竹屏另一側,見宋竹眠咧著嘴,眼睛笑眯成縫,飲了兩口茶後,又進去問診。

真是尖牙利齒,最擅長拿重話唬人,每回叮囑病患都要狠狠嚇上一通。

書院那名患腸癰的學子,被她拿開腹療疾的說辭嚇唬,眼下這胡大娘子,瞧著也要被唬得乖乖收斂口腹之欲。

所以,那夜她讓他……?

宋、竹、眠。

餘下等候的病患依次問診,或是訴晨起頭脹,或是勞作扭傷腳踝。冇過多久,又抬來一位進山采蕈被蛇咬傷小腿的農人,院內一時問診聲,叮囑聲不斷。

李珵倒是不急,時而倚著廊柱靜立,時而尋張木凳落座等候。

福伯立在他身側,眼瞧著殿下的麵色變幻莫測的,與春日長安的天氣,並不不同。

這般等了許久,前麵病患全部診治完畢。

“下一位——”

宋竹眠收拾好東西,見來人,笑著招呼:“原是貴人,今日是專程過來複診?貴人請坐。”

她往前傾身,指尖搭上他腕脈,專心凝神。

靜謐片刻,李珵的目光落在她認真的眉眼上,“宋娘子。”

宋竹眠抬眼,“嗯?”

“坊間的話本子,好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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