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腹急症
這話一落,沈彥之整張臉漲得通紅,“你、你胡說什麼!”
宋竹眠懶得同他再說這些虛禮口舌,俯身打開藥箱。
“你脈象急促紊亂,若是尋常積食泄瀉之痛,不會痛到幾乎暈厥……姊夫,勞你搭把手。”
祝青台一怔,“阿眠,當真要如此?”
“在家中診治急症,你也替我按過病患,怎到了這兒反而遲疑。”
宋竹眠淡淡道:“他一味抗拒診查,我若冇法確診,無從下藥施救。”
祝青台望著沈彥之痛到扭曲的麵色,權衡片刻還是應下。
“沈兄,對不住了。”
沈彥之本就腹內絞痛,眼下更是止不住發抖,“你們要做什麼?!”
痛意衝得他視線陣陣發昏,剛掙紮著要起身,牽動患處,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疼。
他視線渙散,艱難望向宋竹眠敞開的藥箱,箱中銀針、藥粉、砭石……一應俱全。
但她此刻卻握著幾截繩子,朝他徐徐而來。
沈彥之目眥欲裂,扭動身子,“長安城內求醫問診,哪有郎中捆縛病患的道理?我不治了!我要另尋彆的醫者!”
宋竹眠斜他一眼,“姊夫,先穩住他四肢,各位若有心相助,也上前一同按住,莫讓他胡亂掙動。”
兩名學子見沈彥之實在痛苦不忍耽誤,便上前一左一右按住他肩頭和腰,祝青台則是雙手攥住他亂蹬的雙腿。
宋竹眠手起繩落,不消片刻,便將他的四肢縛在榻邊木欄之上。
她收拾好餘下繩子,“這是束縛帶,一般用於羊癇風病患,防止他們抓傷自身軀乾,眼下給你這拒不配合診查的病患用。放心罷,我阿姊在上頭縫了軟布,短時不會蹭傷。”
沈彥之被捆在榻上動彈不得,隻能偏過頭死死瞪著她,牙根咬得咯吱作響。
“我現下按壓你腹上各處,何處痛感最烈,你據實告知,不痛之處不必多言。”
話音落,她解開沈彥之衣衫,先輕按左上腹。
被人束縛,褲腰帶都也被這小娘子解了,露出肚皮,沈彥之簡直羞愧難當。
他閉上眼睛,緊繃著身子,憋著氣,“些許。”
“放鬆。”
宋竹眠的指尖挪到正中,稍稍加重力道。
他渾身一顫,睜開眼,“彆、彆按此處!不是這裡!快鬆開我,不如任由我痛死算了!我沈彥之活了二十有三,今日竟遭你這小娘子這樣折辱,顏麵何存!”
瞧他一副痛不欲生,好似受了天大委屈,恨不得當場尋個地縫鑽進去的模樣,宋竹眠反倒低笑了一聲。
“這便算作受辱了?”
宋竹眠的指尖緩緩移向右側下腹,隨口同他爭辯:“張口君子閉口聖賢,那聖人可曾教你,身染急症硬扛不醫,白白丟了性命便是守禮?”
“禮義為先……”
“是性命在前,禮義在後。不過依你之觀點,你死了以後,確實可以去地下與孔聖人與大談特談,請教禮法了。”
“你侮辱聖人!”
二人爭執間,她指腹猛地壓下右下腹一處。
沈彥之渾身一抽,撕心裂肺大叫出聲:“啊——就是這裡!痛煞我也!”
周遭圍觀學子聽得竊竊發笑,沈彥之臉頰漲得通紅,不停扭動身子掙紮繩捆。
“果真如此。”
宋竹眠收回手,“好了,症候我已然查清,你這並非積食泄瀉之痛。”
……
今日天晴,李珵亦應了李珣的囑托,前來崇文書院,讓寒門舉子知曉朝廷唯才取士,不偏私世家。
兩地相隔不遠,他嫌轎輦繁複張揚,便隻帶了福伯一人。
錢山長早得了通傳,遠遠望見那道身影,疾奔出大門迎候。
“殿下駕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殿下肯屈尊踏足,讓我們崇文書院蓬蓽生輝!”
李珵抬手免了他大禮,隨錢山長走入書院。他望了眼日頭,正是未時,本該滿堂誦讀之聲不絕,院中卻靜得出奇。
他問詢:“怎不見學子們?”
錢山長露出幾分窘迫,“殿下恕罪,實在是出了一樁急事,擾了課業。我院一名學子腹臟劇痛,便請了鄰裡醫者過來診治,此刻眾人都聚在西側客舍。”
“苦讀不易,身染病痛仍不肯鬆懈課業,實在辛苦。”
李珵頷首,體恤回:“孤同你一道過去瞧瞧。”
錢山長覺得李珵這般體恤學子,連忙躬身引路,一路不停稱頌殿下仁厚。
二人尚在連廊,便聽見有人不遠處傳來男子嚎叫,其間還夾雜清亮的女子聲線。
李珵腳步一頓,眼中掠過疑惑,“崇文書院並未設女學,何來女子聲音?”
錢山長連忙解釋:“回殿下,並非我院學子,那是本院生員祝青台的妻妹,是請來的醫者。”
身側福伯下意識看向自家主子。
果不其然,李珵輕哼了一聲,“宋竹眠。”
錢山長一怔,暗自詫異。
宋娘子“小醫仙”的名號雖在永安坊一帶傳開,可殿下身居王府,怎會知曉一介民間女醫的名諱。
他應聲:“正是宋娘子,事發太過倉促,宋娘子就住永安坊,距離書院極近,且她醫治雜症一向靈驗,情急之下便遣人去請了她。”
客舍內,榻上沈彥之依舊哀嚎。
宋竹眠瞥他,“你這是腸癰,虧得我今日來得及時,若是隻當脾胃失調隨便吃兩副止瀉藥拖延幾日,癰腫可能化膿潰爛。”
沈彥之強撐著問:“那……那該如何醫治?”
宋竹眠見他一直嚎叫,存心唬一唬他。
她開口:“你可知昔年曹孟德頭風頑疾,尋哪位神醫診治?”
沈彥之痛得腦子發昏,但仍下意識脫口:“華佗。”
“正是。”
宋竹眠彎了彎眼,“當年華佗欲治他頭疾,先服麻沸散,再持利斧劈開頭顱取病灶。你這腸癰堵在腹間,道理相近。若你再嚎,引得癰腫潰爛,便也要劈開腹部——”
這話入耳,沈彥之腦中一響,眼前都因劇痛發虛,恍惚間竟生出可怖之象。
小娘子笑意盈盈,手中拎了一把寒光凜凜的利斧,一步步朝自己走近。
她口中念念有詞,要剖開他的肚腹,取出腫爛的癰塊,再縫合皮肉。
周遭圍觀學子瞧他方才還嘶吼不停,轉瞬噤若寒蟬,個個憋住笑意。
沈彥之憋屈,紅著眼嘟囔:“可、可你今日這般近身觸碰、捆縛於我,此事一旦傳開,你我……”
宋竹眠給他施針,落針飛快。很快沈彥之腹間、膝下、經絡幾處穴位便密密麻麻紮滿銀針。
她瞥他這副嬌嬌模樣,“你這便覺得受辱失名節了?你可知當朝岐王殿下——”
廊外正要抬步進門的李珵,聽見她在說自己名諱,腳步一頓。
他立在原地,默然聽著。
宋竹眠不知屋外正主親臨,一邊微調銀針深淺,一邊侃侃而談。
“岐王殿下少年定江山,平景和之亂,撐起整個大酈朝的安穩朝局。論權勢、風骨、清譽,滿長安無人能及。”
李珵一愣,薄唇輕抿。
“可你去西市坊間書攤翻翻,寫他的話本數不勝數,本本賣得脫銷,人手一冊!”
“《病弱殿下夜夜嬌寵》寫他纏綿病榻,卻依舊對山野孤女掏心掏肺;《首輔殿下,近我即淪陷》編他天生不近女色,女子近身一寸便肌膚紅疹奇癢難忍,唯獨女主是例外;最爆火的《偏執岐王囚寵記》寫他清冷禁欲、權傾朝野,卻偏執瘋魔,將他人之妻囚在彆院獨寵……”
沈彥之哪裡聽過這些,忘了疼也忘了喘,“岐王殿下清正端方,這些荒唐穢亂話本,根本就是胡說八道!”
“怎麼是編排?人人都在看。”
宋竹眠撚針稍施力道,“你兩耳不聞窗外事,自然不知市井熱鬨。這些書本本暢銷、日日加印,從市井小民到高門仆婦,誰冇看過兩本?”
“可曾因為這些話本,折損岐王殿下的朝堂威望、百姓名聲?冇有罷。流言閒話終究是閒話,立身之本才是本事。你不過我對症觸診治病,便哭天搶地喊受辱、毀名節,你這七尺男兒,便這點風骨?”
屋外廊下,李珵的麵色陰得徹底。
張口便來,她到底看過多少他的話本?
一旁引路的錢山長,原本滿麵紅光,覺得殿下親臨寒門書院是天大殊榮。
眼下觀殿下麵色,後背登時冒出冷汗。
怪不得他前幾日整理小女兒的閨閣雜書,翻到一冊畫本,封皮花花綠綠,漏出“岐王”二字。當時他隻當是市井胡亂編撰的低俗野書,還訓斥女兒不許看閒書雜談好。
原、原來這些書是長安爆款,人人都在看。
岐王殿下……竟是常年被全長安百姓腦補各種寵妻、囚妻、偏執瘋魔、不近女色的形象嗎?!
屋內的沈彥之被懟得啞口無言,針紮的疼、心裡的羞、嘴上的憋屈堆在一起,眼眶通紅。
身上銀針林立,當真如一隻動彈不得的刺蝟。
宋竹眠收回手,從藥箱裡取出大黃藥材,搗碾成藥泥,敷在他右腹之處。
“你嚎叫折騰,有的是精力,反倒證明你這癰腫未化膿壞死,尚藥石醫治。”
她取來紙筆落筆寫方子,“往後半月,服大黃牡丹湯。”
“日常隻能食軟爛之物,果蔬需蒸熟溫食。魚蝦、羊肉發物、辛辣燥物一概禁絕,酒也不可沾。忌劇烈跑動大幅屈伸,靜養為主,不可疲勞……好好做到這些,閒暇可隨時來我宅中複診。”
沈彥之聽完一長串忌口,蔫蔫問道:“那我還能按時科考嗎?”
“自然能考。”
宋竹眠淺淺一笑,“你這腸癰突發,想來是積勞所致的急症,往後不要熬夜。你隻需好好休養,作息規整,不會影響科考。”
窗外午後天光灑進,落在她發間,浮光躍金。
沈彥之怔怔看著,心中那點羞憤屈辱,竟莫名淡了不少。
他忍不住追問:“你如何知曉我是熬夜苦讀所致?”
宋竹眠收好筆,“你是我姊夫好友,他近日亦是挑燈夜讀、廢食苦學。你們作息習性大抵相近,我猜的。”
她將藥方疊好遞到榻邊,“診金一百錢。”
沈彥之剛鬆緩幾分的神情一怔,“這樣急症施治,又施針又敷藥,竟隻收百錢?這般便宜?”
“嫌少?”
宋竹眠輕挑眉梢,“沈大才子若是手頭寬裕,我自然也不介意您多添些。”
宋竹眠取了診金,解開捆縛沈彥之四肢的棉繩,又有條不紊拔下銀針,收進藥箱,轉身往外走。
沈彥之被她一番診治下來,疼痛到真是減了不少,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誰知宋竹眠竟又折了回來。
沈彥之緊緊攏住衣襟,蓋住肚皮,防備地盯著她。
“再三叮囑,往後定要謹遵醫囑靜養忌口。”
她唇角露出一抹略帶詭譎的笑,看得沈彥之心頭發毛。
“若是再肆意糟蹋身子、不聽勸,下回複發,我可真要效仿華佗之法為你診治。”
方才眉眼溫柔的小醫仙又變了模樣,那笑容幽幽可怖,好似下一瞬便要從身後掏出一把巨斧。
沈彥之咬牙切齒,“我知曉了!全都聽你的!你快些走!”
見他徹底服軟,宋竹眠才滿意拎起藥箱轉身離去。
這般執拗不聽話的病患,便是要稍稍嚇唬一番,才肯將醫囑放在心上。
她一走,屋內圍看的學子打趣聲此起彼伏。
“沈兄,往日你張口閉口男女大防,今日竟真讓宋娘子近身診腹,可見你都是嘴上虛禮啊。”
“方才瞧你被捆縛在床上,又是哀嚎又是掙紮,我還以為你要和宋娘子死磕到底,怎料幾句嚇唬便乖乖服軟了?嘖。”
“宋娘子醫術果真名不虛傳,眼下瞧你氣色都舒緩不少。”
榻上沈彥之麵上紅一陣白一陣,又羞又窘,“我的腹痛確實緩解大半……諸位莫要再取笑我了。”
廊外,李珵在宋竹眠折返進屋嚇唬沈彥之時便不欲多留,打算離去。
錢山長快步跟上,“殿下,這便要走了?”
李珵淡聲回:“學子身染急症,一眾同窗心思都掛在他身上,此刻也無心聽講溫書,孤不便多擾。待日後閒暇,孤再來書院。”
錢山長一聽還有下次到訪,登時喜上眉梢,立刻躬身相送,一路恭敬將人送至書院大門外。
出了書院,李珵與福伯往宅院走,遠遠便見那道青裙身影。
宋竹眠背著藥箱,手提著一捆菜苗,慢悠悠往宅院方向走。
忽有一名男人鬼鬼祟祟尾隨在後,眼瞧就要摸向宋竹眠肩頭。
李珵眸色微沉,快步跟了上去。
宋竹眠像是早有察覺,回頭看向身後,“你怎才過來?我都等你好一陣了。”
男人左右張望一番,從懷中掏出一卷封皮花哨的冊子,“宋娘子,這可是現下最搶手的孤本,裡頭還帶香豔插畫,官府四處收繳查得嚴,我這不得躲嗎。”
宋竹眠小聲問:“價錢如何?貴不貴?”
男人將冊子塞到她手中,“前陣子被追扭傷腳,多虧你出手醫治,收你十錢意思意思。”
宋竹眠爽快摸出十文錢遞上,“劃算!下回出新卷你記得第一時辰知會我,我還來買。”
二人分頭離去,男人剛轉身,迎麵撞上一道身影。
身姿矜貴,氣度卓然,且容貌絕色。
男人一看這打扮,就知是他是富家郎君,想來也愛翻看這類市井閒書。
他從袖中又摸出一冊更花哨的本子遞過去,笑臉相迎,“這位爺可是想要話本?我這兒還有一冊,是玉春仙大手新卷,還未流傳,內容更精彩,五百錢便能帶走!”
李珵的視線落在那本冊子封麵上——
《偏執岐王囚寵記》
——他人之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