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旖旎夢
夜半雨勢未停,反倒愈發大,雨珠噠噠敲窗。
李珵喝藥施針後,睡意昏沉,閉目不過半刻功夫,便恍恍然墜入一片縹緲。
四周不見暖榻帳簾,卻是滿園牡丹叢。
叢中立著一道倩影,眉眼隱進霧靄,辨不清容顏。
唯有粉藍裙擺隨風輕揚,浸了春雨。
草藥的淡香慢慢散過來,一點一點鑽入鼻息。
模糊的身影朝李珵走近,很快抬起一雙手,懸在他眼前。
明明這雙手還尚未碰到他,卻已有冰涼細膩的觸感在他身上蔓延。
從眉眼、唇畔、脖頸,一路到心口,再是……柔軟異常。
麵前的身形更近了,藥香彌漫,嫋嫋聘婷,纖腰一握。
忽飄來黃鸝般悅耳的的聲音,溫溫柔柔繞在耳畔。
“您不要緊張。”
熟悉的聲線讓李珵心口一緊,渾身氣血莫名翻湧。
又一句悠悠傳來,似有山鬼在他耳旁吹氣,膩膩央求。
“可以摸摸它嗎?”
柔軟的手指繼續往前湊近,冰涼卻舒適的觸感愈發真切,攀上脊背。
牡丹花香與草藥味亂作一團,名貴的嬌容三變也到了時辰,變色舒展。
不等李珵反駁訓斥,那悅耳女聲再度響起,“您看,好多啊,平日要注意。”
麵上的熱意節節攀升,原本針灸疏通開的鬱氣又開始亂竄,讓他渾身的皮肉都如浸在薄熱裡溫煮。
李珵想後退、想開口嗬斥兩句“放肆”,四肢卻沉得完全動彈不得。
被她纏住了,似變出了千手,萬手向他包裹而來……
緊跟著,那道嗓音又輕飄飄入腦海,笑盈盈誇獎。
“好厲害,又起來了。”
放肆。
李珵渾身猛地一顫,從混沌迷夢裡掙脫,驟然驚醒。
他胸口起伏,粗重喘息不斷,額間再度覆了汗。
帳外夜雨聲仍在敲打,帳內昏黃。
窈窈身姿消散,可那山鬼般的聲音卻好像長進李珵腦海般,生了根,發了芽,揮之不去。
“福伯!”
守在外間的福伯聽見內裡殿下語氣不善,不敢耽擱,很快掀簾而入。
他垂首躬身:“殿下,您可是咳喘又犯了,哪裡難受?”
李珵倚著軟枕,麵上滿是慍色,呼吸遲遲平複不下。
“她叫什麼名字?”
福伯一時怔愣,茫然抬頭,“殿下?您說的是……”
但他又很快反應過來,立刻答道:“宋娘子,名喚宋竹眠。”
“宋竹眠……”
李珵低聲重複這三個字,齒間似碾著這名字齧咬。
他一把將身上浸潮的錦褥掀落,扔在榻邊,眼尾緋色未褪。
宋竹眠。
宋竹眠!
……
祝窈近來都鑽在宋竹眠房裡,她睡得早,小團子似的蜷在被中。
宋竹眠從隔壁奔回,小聲開門,躡手躡腳走入自己房中。
見祝窈未被吵醒,她彎腰挪開床底轉頭,取出攢錢罐,日常往裡頭添銀錢,再數上一數。
這幾月她行醫治病雖在坊中已小有名氣,但長安醫館頗多,貴人們大多還是選擇名號響的,傳承久的大醫館。
問診時,見人老成,胡須撚撚,感歎思索幾句,光模樣看起來就可靠。
反觀宋竹眠樣貌實在年輕,像位學徒。
故尋她問診的,除了有疾的娘子外,大多是城外農人,或是做些糊口生意的工商者。
因她定價低,冇有賺多少錢。
可長安居,大不易,處處都是開銷,需要多掙錢,多攢錢。
眼下一日也有幾位病患,診金雖少,但積少成多。
且隔壁那位貴人真是出手闊綽,一次問診的診金,抵她一月問診。
如此大好人,得長命。
她一定會好好關心他的身體,努力醫好他。
等她攢夠資本,她要租一間規整臨街的鋪麵,開一間屬於自己的醫館。
再攢、再攢更多些……
她便在長安買一處宅子,屬於她和阿姊的宅子。
宋竹眠數了一陣,滿意地放好了錢罐。
她簡單擦拭身子,換了乾淨寢衣,聽著窗外淅瀝雨聲,臥到祝窈身側。
長安連連幾日落雨,滴答滴答,惹人愁。
過了六日,終於天光破曉,雨過天晴。
三進宅院需前後通通風,散一散屋裡的潮氣。
宋竹眠早早醒轉,推開院門,清風裹泥草的味道,清新撲鼻。
她本答應了要與祝窈去西市買牡丹種在院中,但最近雨季,有不少農人誤被蛇咬傷,時不時有患者上門求診,這牡丹之事便被宋月領去了。
祝窈在家練了好幾日字,實在是無趣,且初春西市來了新的胡商,帶了些許新鮮玩意。她便討饒記錄,跟宋月一塊出了門。
門口醫館牌坊被風吹雨打,有些歪了。
宋竹眠搬了個椅子墊腳正牌,餘光瞥見坊道儘頭駛來一乘轎輦。
金頂墨帷,比前陣子她在雨中見過的那頂更加華貴。
轎輦停在隔壁彆院門前,簾幕被隨從掀開,一道身影快步踏出,步履匆匆,疾步奔入宅院。
滿院牡丹經多日雨滋潤,開得愈發雍容富貴,嬌豔欲滴。
李珵斜倚在鋪著白狐裘軟墊的軟榻上,曬晨光。
“六弟!”
李珣大步穿過花叢,走到廊下。他的目光落在李珵身上,上下打量。
他長睫垂落,在眼下投出陰影。鼻梁高挺,唇潤紅,不見往日蒼白羸弱。
發絲散落在枕麵,襯得這張臉豔麗又矜貴。
李珵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皇兄日理萬機,朝堂政務堆積如山,怎有空屈尊來臣弟這小小彆院?”
“你還說!”
李珣無奈歎氣,“朕日日坐在宮裡,奏章看得腦袋發昏,夜夜不得安生,整個人都熬得分外蒼老。眼下不過比你大三歲,瞧著倒像年長十來歲!”
他乾脆往他身側一站,“這江山若是你想要,朕即刻讓位,換你來坐這龍椅!朕早就不想乾了——”
李珵終於舍得抬眼,淡淡瞥他。
“皇兄慎言。這話若是落入那群禦史耳中,少不得又要參臣弟一本,說臣弟覬覦皇權、玩弄權術。”
“朕就是隨口抱怨兩句!”
李珣轉回正題,收斂玩笑神色,“不說這些,朕問你,身子如何了?內侍來報,說你誤食猛藥,險些出了大事!朕處理完這幾日政務,午膳都未來得及用,便來瞧你了。”
不提還好,一提此事,那旖旎怪夢又似浮上李珵心頭。
他揶揄,“托皇兄搜羅的‘神藥’福氣,險些把臣弟這條沉屙舊命直接送走。”
李珣登時滿臉愧疚,“六弟莫氣,朕真不知那方子藥性如此霸道,往後朕再也不亂給你尋藥、亂給你進補了。”
他追問:“聽聞是那位小醫仙連夜過來為你診治?還好有她在側化解藥性,不然朕當真要悔死!”
李珵不置可否,輕輕“嗯”了一聲。
“怪不得你今日氣色甚好。”
李珣眼瞧著李珵並不多搭理他,又道:“那……朕奔波一路趕來,口乾舌燥,與六弟討杯茶喝?”
“不給。”
李珵拒絕得乾脆利落,看向福伯,“福伯,送客。陛下需回宮批閱奏章,莫要耽誤朝政。”
李珣:“……”
他是真拿自家六弟冇有辦法。
當年冰湖救命之恩,後來傾儘朝野之力輔佐他坐穩帝位,大酈朝眼下安穩,大多都是六弟替他扛下來的。
李珣無奈歎氣,目光一轉,落在院中顛顛奔跑的流雲身上,“許久未見流雲,讓朕抱抱。”
說著,便喚內侍拿吃食喂養。
誰知不怎搭理他的李珵忽然開口阻攔,“不準碰。”
李珣一頓,睨眼問:“朕眼下連摸你一條狗都不行了?”
“你摸了一定會喂。”
李珵垂眸看向流雲,“它方才已用過,再吃積食,又要勞煩鄰院醫者。”
李珣徹底冇了脾氣,“行行行,都聽你的。”
“好了。”
李珵懶懶曬著晨光,“轉眼便至春闈,天下舉子齊聚長安。此番定有不少才子俊秀登科入仕,往後朝堂人才充盈,便可替皇兄分擔政務煩憂,皇兄也不必這樣勞累,更不必總來叨擾臣弟靜養。”
談及正事,李珣順著話感慨,“朕也聽聞了,今歲長安待考舉子裡,藏了不少出眾之人。除卻世家子弟,另有數位舉子詩文具佳。近日常聽朝臣提及,其中便有沈案、陸伯言、祝青台等人,都是鄉貢裡風頭極盛的。也不知此番春闈放榜後,他們最終名次如何。”
他轉念一想,朗聲笑道:“那崇文書院就在永安坊罷,裡頭的舉子多無世家依仗,與國子監勳貴子弟截然不同。六弟養病不上朝,空暇時不如親赴該院慰勉諸生,昭示朝廷取士唯才是舉。”
李珵低低一笑,“皇兄真會物儘其用。”
李珣立馬打斷,“冇有的事!朕是說空暇時,六弟先顧及身子……”
他看向李珵,見他依舊斜倚著床榻,身子剛好,不宜聒噪。
李珣也不再叨擾,吩咐身後侍從。
“將朕帶來的藥材搬入院中。”
一箱箱珍稀補品被抬進彆院,堆積在廊下。
“都是溫和的養身藥材,這次一點都不燥烈。”
李珣輕聲道:“六弟你好好靜養,身子養好比什麼都強。朕先走了,不擾你清淨。”
他再看了自家弟弟一眼,轉身離去,滿院隻剩清風拂花。
李珵不看滿地珍貴藥箱,輕輕招了招手。
流雲立刻奔回躍上塌,溫順窩在他膝頭。
李珣踏出彆院門檻,未坐轎輦,邊走邊抱怨,“這六弟真是不留情麵,朕好不容易偷得半日閒出宮一趟,連兩刻都冇待滿,便急著趕朕走。”
天子坐擁萬裡河山,偏偏在李珵這裡,帝王體麵都討不著。
身後內侍快步跟上,“陛下慢行,切莫急步。”
李珣信步,順著永安坊往前走去。轉角穿巷,風隨人動。
他走得稍急,尚未抬眼看清前路,身前撞進溫軟。
好在她隻到他肩,並未磕碰傷人。
“抱歉,是我步履太急。”
李珣聞聲抬眸。
溫婉窈窕,若她懷中抱著的白芍藥嫣然含韻,不爭豔卻一眼奪人目光。
還未待李珣回應,身下便傳來道稚嫩的聲音。
“阿娘,我們快些回家種花去咯,牡丹好貴,芍藥也好看,我等不及了!”
麵前娘子與他一頷首,“再次致歉,驚擾閣下了。”
巷間香風掠過,全程不過短短數息。
緊隨而來的高內侍趕緊上前,“陛下?”
李珣回過神,看了一眼“宋氏醫館”的牌子。
“回宮。”
日頭升至中天,午後晴光正好。
眾人剛用過午食,便在院中栽芍藥,祝窈拿著鍬子突突鑽土,不亦樂乎。
院門外卻傳來急促腳步聲。
祝青台匆匆踏入院中,神色焦灼,全然冇了平日溫雅從容的模樣。
祝窈抬頭,詫異喚:“爹爹?今日才正午,爹爹怎麼提早回來了?”
祝青台無暇應答女兒,“阿眠,快隨我去一趟崇文書院!”
宋竹眠放著手中芍藥,“姊夫,出什麼事了?”
“我同窗腹痛,疼得險些暈厥過去!”
“昨日他便鬨過腹瀉腹痛,請老郎中看過,說是寒涼傷脾、積滯泄瀉,抓了兩副消食和胃的草藥。昨夜服藥後尚且安穩,誰知今日用過午食後腹痛突複發,比昨日還要凶險,眼下更是滿地蜷臥,冷汗不止!”
“書院離我們家近,我便趕回來尋你瞧瞧!”
既是急症,人命關天,耽誤不得。
宋竹眠放下芍藥,反手背起藥箱,“走,姊夫,我隨你去瞧瞧。”
二人奔跑起來,穿過幾條巷,踏入崇文書院。
崇文書院是永安坊旁最負盛名的講學之所。
毗鄰學宮,學子雲集,學風鼎盛,長安大半備考春闈的寒門舉子皆在此進修課業。
這兒離宋竹眠一家租住的宅院不過三巷之隔,極是近便。
午後講學暫歇,庭中都是是休憩溫書的學子。
一眾學子見祝青台領著一位青裙娘子進來,紛紛側目。
“祝兄,這位是……永安坊小醫仙?你口中那位醫術卓絕的妻妹?”
“竟是這般年少女郎,看來那些稱頌之語,未必屬實。”
“真讓她給沈兄瞧病啊,他那性子,肯定不讓。”
議論聲裡,祝青台無暇寒暄,領著宋竹眠直奔西側客舍。
屋內榻上,一名藍衫青年正蜷身側臥。
他兩手死死捂著腹部,麵色慘白,其上冷汗密布,唇色乾裂,痛哼大叫。
學子名喚沈彥之,自祝青台進書院後與他交情極厚,也是此番春闈呼聲高的俊秀之一。
見來人,沈彥之勉強睜開眼,疼得渾身發抖,字句斷續:“青台……我腹中……絞痛難忍……我許是要死了,青台……”
祝青台怒斥:“胡說,不過腹痛,你怎會死!”
宋竹眠上前俯身,先與他搭了一把脈。
她的目光落在他捂痛的腹上,“我需觸診辨位,方能下藥施針。”
話音落下,她便要撫上沈彥之的腹側。
誰知奄奄一息、痛得幾近脫力的沈彥之,一下繃緊身子,咬牙艱澀出聲:“等等!且慢!”
他滿頭冷汗,呼吸急促,哪怕痛得渾身戰栗,依舊固執搖頭。
“我、我的身軀,你怎能觸碰?男女授受不親,我、我隻給我妻子碰!”
旁側圍觀的一眾學子一時寂靜。
有同窗忍不住勸解:“沈兄,你尚未婚配,無妻室可言,如今性命垂危,還拘這些虛禮作甚?”
沈彥之死死咬著牙,腹部劇痛翻湧,額上青筋繃起。
“士子立身,禮法為先,寧忍病痛,不亂分寸!”
站在一旁的祝青台簡直怒急,“彥之,都什麼時候了。性命攸關,哪還顧得上這些!”
宋竹眠的指尖懸在沈彥之腹上。
又是這般作態。
怎了。
是她的手指塗滿了毒藥,還是長若毒蛇?
宋竹眠盯向他。
“難道不論醫術高低,隻因我身上少了你那一處物件,皮肉其餘皆同,我便連診病觸碰都容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