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懸絲診
宋竹眠打斷他,視線先落在廊下另一位挽著褲腿,小腿劃開長長一道血口的農人身上。
她平和有禮回:“實在對不住老伯,還請您稍候。他的傷口需先處理妥當,且病患自有先來後到。”
說罷,她轉身走到藥案旁,有條不紊打開針囊,取出銀針與線。
祝窈收拾好自己的豆子,點了一截蠟燭背後飛快奔來,殷切地拿到桌案上,幫忙炙針。
宋竹眠則是用甘草湯、黃連水將傷口先衝洗多遍,洗掉周遭汙血和泥沙,又敷了一塊布料。
片刻後她取過針,抬頭道:“約莫要縫上六針,我縫得快,您且忍著些。”
農人皺眉點頭,閉上眼後使勁攥緊了手心。
銀針穿透皮肉,宋竹眠的手指翻飛間,撕裂的創口被一針一線仔細縫合,六針頃刻便好。
待傷口縫合妥當,宋竹眠取藥敷在上頭,替他裹好傷處,又配了外敷消腫、內服止血的藥方。
她收了對方遞來的診金,一聲感歎,“岑伯當為關雲長在世,一身硬骨麵不改色。”
“莫說玩笑話。”
農人齜牙咧嘴,冷汗早已浸了一身,卻強行扯出笑,“我知宋娘子方才在縫前給我敷了些止疼傷藥,多少錢我補——”
宋竹眠將藥包塞進農人手心,笑盈盈打斷他後揮手示意後方,“誰說的,我可冇有。下一位——”
後續又接連接待兩三撥病患,一一問診開方,忙活大半晌,廊下候診的人儘數散去,方才輪到那五十餘歲的老伯上前。
他自稱福伯,慢條斯理地坐到宋竹眠對麵。
福伯看了她一眼,清清嗓子後開口,“我近些時日總覺心悸,夜半臥榻之時心口陣陣發悶抽痛,想請宋娘子替我瞧瞧。”
宋竹眠又認真搭脈,目光也抬起來開始端詳起福伯麵色。
半晌後,她收回手,淡淡開口:“您脈象沉穩充盈,且冇有怔忡心悸之相。”
福伯一怔,低笑出聲:“當真?宋娘子可再細細診一次,莫要瞧漏了。”
宋竹眠再度搭上他腕脈片刻,篤定點頭:“確無悸證,您大可放寬心。心悸不安者,多是水氣淩心,脈象混亂。自然也可以觀人麵容,麵上多虛浮脹腫形同滿月,唇色略淡,久站後喘息難平......”
她頓了頓,繼續道:“可我觀您顏麵紅潤,冇有這般征象。且您方才久站等候,如今還精神奕奕。”
福伯聽她這般誇讚,笑意還未散儘,宋竹眠話鋒卻陡然一轉,“隻是您另有兩處隱患,不可輕視。”
“啊?”
福伯臉上笑意登時僵住,心中一緊,“宋娘子此話怎講?我平日自覺身子硬朗,府中大小雜務皆是我操持,從未有過大病痛。”
長安那麼多府邸管家,平輩之中,不是他說大話,唯有身在岐王府的他,身子最為康健。
其餘那幾個,不是今日扶腰,便是明日喊痛。
“因為您雖麵色紅潤,但目下有些滯膩,是肝陽偏亢之前兆。我再觀您唇乾起皮,想來腑氣有些壅滯不通,是以常年秘澀。”
宋竹眠條理分明,緩緩道來,“這兩樁症候最忌相纏,如廁之時艱難,便要發力屏氣。此刻肝陽上衝頭目,極易引發眩暈悶痛,您年歲漸長更要提前調養,切莫放任不管。”
福伯聽得心頭一震,神色慌張起來。他本是奉陛下之命,先前來試探這位傳聞中的小醫仙。
陛下關心他家主子,恨不得自己入太醫署研究。
眼下是不知經哪位引薦,聽了這“小醫仙”名號,先一步打聽來了。
縱使方才福伯已經瞧她醫治問診的厲害之處,但他自己也想試試她究竟是否名副其實。
哪裡料到他假意問診,反倒被她真診出病來。
自己平日隻覺身子硬朗,從未將排便不暢、偶爾頭目發漲放在心上,也不去醫館。
此刻聽宋竹眠一一道破,開始心底發慌。
他竟真的有病!
福伯喉間都覺乾澀,後怕追問:“宋娘子所言句句屬實......我確是數日才得一通便,偶爾晨起腦袋昏沉發脹,可有法子調理?”
“無需猛藥,日常調養便可。”
宋竹眠取過紙,提筆寫下調養法子——
適時溫衝蜂蜜水飲下,潤通腑臟。
少鹽少葷,飲食清淡,常食新鮮山菜、瓜果,少沾烈酒厚味,壓一壓頭上亢肝陽。
每日閒暇可走動片刻,不可久坐不動,可不可劇烈大動。
......
字字句句,當真是寫得認真。
福伯本是一雙綠豆眼,漸漸變成黃豆眼,很快又睜成蘭花豆……
且他唉聲歎氣,手捋胡須,似要搓出火星子。
“堅持一段時日,腑氣通順,頭目脹痛會慢慢緩解。”
宋竹眠遞過紙,“您若是不放心,可去旁的醫館問問。若是日後頭眩加重,也可再來尋我配平肝潛陽的湯藥。”
福伯接過寫滿調養細則的紙,看向宋竹眠的目光已然滿是敬重。
好醫師……
果真小醫仙!
他拱手道謝,取出診金遞到案上,鄭重問:“多謝宋娘子,實不相瞞,今日前來還有一樁要事相求——”
宋竹眠伸伸懶腰,呷了一口茶,“你家中還有病患?我方才聽您說的移步。”
祝窈見姨姨問診完,閒著無事,在旁邊呼啦呼啦替她扇蒲扇。
福伯點頭,胡須都被扇飛起來,“正是,我府中主子聽聞宋娘子醫術神妙,特地托我來邀你移步問診。巧的是,我家彆院便與你這院落一牆之隔,幾步路便能到。”
宋竹眠聞言眼一亮,爽快應下:“原是隔壁院落,那自是無妨,我隨您過去便是。”
她這隔壁宅院總是空著,無人買下或是租出,一家人前些日子還以為是不是那間也有不一樣的鬼怪逸事。
如今,竟搬了人來。
可喜可賀,可算也有人願意租這妖魔鬼怪宅院的隔壁了。
一旁宋月收拾著今日用到的器具,笑著叮囑:“阿眠儘管放心前去,方才你采買的鱖魚我留著,等你回來燉鮮美的鱖魚豆腐湯。”
祝窈也收起蒲扇點頭,“姨姨快去快回,天晴啦,我給姨姨曬草藥。姨姨也要快些回來吃窈窈給你留的豆子——”
此時外頭綿綿春雨早已停歇,雲層散開些許柔光,空氣裡混著泥土與草藥的氣息。
宋竹眠簡單收拾好藥箱,跟著福伯出了門,踏入隔壁宅院。
同是永安坊的宅院,此處卻天差地彆。
這內裡飛簷雕花,廊柱描金,布置擺設處處透著貴氣。
二月春寒料峭,一進院中,竟有大片牡丹已然盛放,飽滿豔麗。周遭擺放暖炭烘著,一看便是耗費重金養護。
數名下人立在廊側,打理花草,舉止行為恭謹有序。
福伯引著她走入正中暖閣,閣內設一道雕花雲母屏風,珠簾垂落,將內室隔得嚴實。
屏風後的榻椅上坐著一人,映出道挺拔高大的人影輪廓,隱約斷續幾聲壓抑輕咳飄出來。
福伯躬身問詢:“我家主子不便直麵外人,宋娘子可能懸絲診脈?”
宋竹眠頷首,打開藥箱,“無妨,懸絲也可辨症。”
一旁侍立的下人從宋竹眠手中取過絲絛,繞至屏風後方綁好絲線一端。
她的指尖撚住這纖細絲絛,凝神感受絲絛上傳來的搏動,安靜不語。
福伯站在一旁屏息等候,隻是一會,屏風裡高大的人影微微動了動,幾聲低咳再度響起。
半晌,宋竹眠鬆開絲線,“嘶”了一聲,皺起了眉。
“這脈象搏動強健有力,冇有無久病虧虛之態,不似身患頑疾之人,且胃口應當極好。”
福伯一愣,給宋竹眠遞了茶水,連忙道:“宋娘子莫不是診錯了?方才你分明也聽見,我家主子咳個不停,纏綿許久難愈。”
宋竹眠接過茶水,歪著頭,遲疑片刻,“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福伯自個兒也百思不得其解,抿了一口茶,“宋娘子請講。”
“依這脈象來看,你家主子。”
她又“嘶”了一聲,“不是人......”
“噗——”
福伯一口茶水全然噴出,他一邊咳嗽一邊順氣。
要掉腦袋不成!
屏風後的高大身影再無咳嗽的動靜,頃刻間,無聲的沉寂遠比發作更讓人膽寒。
福伯手中的茶杯險些脫手落地。
這宋娘子真是膽大至極……
這樣漫長又窒息的靜默,福伯幾乎要直接跪地請罪。
然屏風後忽溢出一聲慵懶的輕笑。
“給診金。”
這話一出,福伯懸在半空的心才鬆,渾身虛軟。
他連忙取了一錠沉甸甸的銀子遞到宋竹眠手邊,算作酬勞。
宋竹眠低頭看著手中分量十足的銀錠,險些笑出聲。
不愧是二月養牡丹的貴人,診金竟也如此豐厚。
“那我給您主子開方子。”
她提筆在紙上寫下一行叮囑,放在桌案之上。
宋竹眠拎起藥箱,同福伯作彆後,轉身走出暖閣回自家小院。
待腳步聲徹底走遠,雲母屏風後走出一道身形頎長的人影。
那雙冷白修長的手,抱著一隻小白狗。
福伯撓了撓腦袋,視線落在還拴著絲絛的小白狗後腿上,“殿下啊,您這是......”
竟真的不是人!
李珵望向案上那張寫著叮囑的紙,其上龍飛鳳舞——
切莫貪嘴,少食多餐,避免積食。
他放下紙,指尖輕柔地撫過小白狗毛茸茸的腦袋。
“看見冇有,大夫叮囑,往後不可貪嘴,要少食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