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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小主子

2026-10-15 作者: 蓮子舟

宋竹眠拿著沉甸甸的銀錠子,腳步輕快,一路踏著微涼的清風回了自家宅院。

剛到門口,便見祝青台一身青袍立在簷下,背對著她,擦了擦脖頸。

宋竹眠停下腳步,好奇問:“姊夫,你怎站在門口不進屋?”

祝青台一怔,轉過身,漾起溫和儒雅的笑意。

他理了理衣襟袖擺,“才從書院回來,想著先在門口吹吹風。”

說罷他伸手,掌心中躺著的一隻成色通透的玉鐲,“再過半月便是你阿姊生辰,我尋思許久,挑了個玉鐲。不知她喜不喜歡,一時倒想不起該如何拿出手。”

“姊夫有心,直接遞給阿姊便是,她定然會歡喜。”

宋竹眠回問:“今日姊夫怎回來得這樣早。”

祝青台踏過門檻,“今日書院課業少,下學便早些回來了。”

兩人並肩進了宅院,院中已經鋪了數隻竹扁,上頭曬著宋竹眠今早采的草藥。

草藥的清香混著炙肉香氣,撲麵而來。

宋月備好了滿滿一桌飯菜,除卻答應好的鱖魚豆腐湯,另有一盤炙得油亮的嫩雞,搭配幾碟清爽時蔬。

祝窈眼尖,一見祝青台進門,立刻又噠噠奔來,“爹爹回來啦!”

祝青台彎腰將女兒抱入懷中,舉著轉了個圈。

他輕聲哄:“我家窈窈今日乖不乖?可有好好陪阿娘,幫著家裡做事?”

祝窈摟著他的脖頸,使勁點了點頭,“窈窈最乖……一直陪著阿娘,還乖乖吃飯、收拾碗筷!”

宋月從前堂走出,也柔聲笑著上前。

她今年二十八歲,但歲月從未苛待於她。

兩彎柳葉細眉,一雙桃花美目,不盈一握細腰,當真是位溫婉又婀娜的美婦人。

宋月輕聲道:“回來得正好,飯菜剛做好,快淨手吃飯罷。”

祝青台順勢幫著給宋月揉揉肩,而後一家人圍桌落座。

宋月廚藝一向極好,鱖魚豆腐湯湯鮮而不腥,炙雞鮮嫩流汁,葷素搭配爽口開胃。

飯桌上,祝青台夾了一筷魚肉放入宋月碗中,“再過不久便是春闈,此番我定然全力以赴,力求高中。待我金榜題名,月娘便不必陪我住這鬨鬼宅院,我們換一處寬敞雅致的府邸安居。”

宋月眉眼含笑,“郎君向來勤勉刻苦,一定會得償所願。”

她轉頭看向宋竹眠,“這鱖魚是阿眠今早特意買來的,裡頭的鮮枸杞也是她天不亮便進山采摘,奔波辛苦。”

祝青台也給宋竹眠盛了一碗魚湯,“阿眠這般懂事操勞,你多吃些,補補身子。”

祝窈舉起她的專屬小碗,“爹爹我也要!”

暮色漸沉,夜色籠罩長安小院。

夜深人靜,一切收拾妥當後,祝窈黏著宋竹眠,非要跟姨姨同睡。

她蜷在柔軟被褥裡,長長的睫毛垂落,嘴裡囁嚅了幾句“好姨姨”,冇一會兒便沉沉睡去。

宋竹眠側身看著懷中小小的人兒,思緒沉沉,飄回遙遠的過往。

她本早該死了。

七歲那年,尚懵懂無知的她,被親生父母用五兩銀子狠心賣給人牙子。

人牙子將她輾轉拐賣,一路打罵欺淩,最終把她賣進深山,許給一個年長數十歲的山野漢子做童養媳。

她年歲雖小,但也是怕極,拚死逃竄。追逐慌亂間她滾下山崖摔落,腦袋被青石磕中。

也正是這狠狠一磕,硬生生喚醒了她塵封的記憶。

好似她是奔波一線的醫者,見過生死離彆,在疫難中仍在治病救人,被感染後不幸喪生。

無數的知識、記憶、閱曆洶湧湧入年僅七歲的孩童腦中......

一時之間,新舊記憶交織衝撞,讓她幾近瘋癲,神誌錯亂。

便是那一年,十八歲的宋月入山采藥時,在荒山野嶺撿到了奄奄一息,腿骨摔斷的她。

宋月心善柔軟,見她可憐,不顧旁人閒話,執意將她帶回家悉心照料。

整整數年,宋月帶她去醫館為她接骨養傷,日夜守在她身側,安撫她錯亂的神誌,一點點包容,將瀕臨絕境,滿心瘡痍的她慢慢拉回人世間。

她跟著隨宋月姓宋,宋月為她取名,教她識彆更多草藥,待她如親妹。

對宋竹眠而言,將她狠心賣掉的父母從未給過她一點溫情,善良護她長大的宋月,才是她此生唯一的至親。

她是照亮她慘淡童年,灰暗人生的暖陽。

溫柔的阿姊,更似母親。

後來,阿姊賣草藥時,遇到了寒窗苦讀的祝青台。

祝青台是鄉中最出眾的讀書人,年少成名,生得一副清潤好樣貌,是十裡八鄉公認的才子。阿姊滿心歡喜嫁他為妻,婚後持家有道,生下乖巧可愛的祝窈。

去年秋闈,苦讀半生的祝青台終於得中鄉貢。為了陪伴他赴長安參加春闈備考,一家四口辭彆江南水鄉,千裡迢迢遷居長安。

他們是和美圓滿的一家人,阿姊持家有方,姊夫上進勤勉,窈窈乖巧伶俐。

宋竹眠望著窗外沉沉夜色,在紛飛的思緒中,也跟著睡去。

......

次日天光大亮,長安一朝放晴。

晨霧散去,旭日灑滿永安坊的院落。

昨夜春雨滌蕩過的天地清亮乾淨,風裡滿是草藥的清香,舒朗極了。

宋竹眠照舊起了大早,趁著天光正好,搬出層層疊疊的竹製藥匾,又將昨日進山采擷的草藥一一鋪展攤平。

院中空地上,祝窈正乖乖做姨姨教的每日晨起活動。

“雛鷹起飛,預備節,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她小小的身影蹦蹦跳跳,抬胳膊、踮腳尖,嘴裡自己跟著節奏輕輕哼著咻咻呼呼的小調,明媚似枝剛綻開的小春花。

正跳躍些,院角牆壁的瓦片縫隙間,忽然響起一陣細碎窸窣的動靜。

突突蹭土,刺溜鑽瓦。

祝窈聽見這動靜,停了動作直奔牆角,扒著青磚邊兒張望。

隻看了一眼,她便立刻轉過身,滿臉雀躍地朝宋竹眠招手,“姨姨快來!牆洞裡有隻小狗!好小一隻!”

宋竹眠放下手中打理的草藥,走到祝窈身邊。

她順著祝窈低頭的地方看去,牆壁的瓦片縫隙間,藏著一方小小的洞口。

洞口正中央,探出一顆毛茸茸的雪白腦袋。

是一隻小白狗,一身白毛乾淨蓬鬆。

它的半個身子卡在牆洞之中,前爪扒著前麵磚頭蹬了好幾下,但就是挪不出來,急得嗚嗚哼唧。

宋竹眠俯身,伸手輕輕圈住小白狗毛茸茸的身子,小心翼翼往上一托,順勢將它完整提溜出來。

小白狗落地時掙了兩下,仰起腦袋衝她汪汪短叫。

不等宋竹眠收回手,它立刻湊上前,溫熱濕軟的舌頭一下下舔擦她的指腹,親昵又黏人。

祝窈瞧著小白狗伶俐,奔進廚房捧著一小塊炙雞肉跑回來,遞到它跟前。

小白狗嗅了嗅肉香,當即埋首啃食,尾巴甩得不停。

祝窈蹲在邊上,手撐著臉頰望著它,“姨姨,它是不是隔壁新搬的那戶人家養的?”

宋竹眠半彎著腰,順了順小狗後背,“應是的。”

昨日隔壁福伯糊弄她的懸絲診脈,此刻猜出了內裡緣由。

長安城內富貴人家愛豢養玩寵,府裡的狸奴、雀犬日日伴在貴人身側,下人私下裡也會戲稱一句“小主子”。

先前她去長壽坊的醫館取藥材,撞見一位貴人差仆從捧著折腿雀鳥求醫,那郎中還削了細木棍,裹上布捆在雀鳥傷腿上悉心醫治。

連籠中小雀都能被府中人這般看重,喚作“主子”照料,這般將豢養鳥獸視作心腹小主子對待的事,在長安高門府邸原是尋常至極。

思緒轉瞬收回,腳邊小白狗已經將整塊炙雞肉已啃去大半,尾巴晃得愈發歡快,時不時蹭一蹭宋竹眠的手背。

宋竹眠看向方才小白狗鑽過來的位置,“窈窈,我倒不曾留意院牆瓦磚後頭藏著這麼大個洞,回頭定要找人將洞口堵嚴實。”

祝窈點頭,“我待會便同阿娘說,晚間讓爹爹和些黃泥把牆洞糊了。再不堵好,指不定這它下回又鑽過來。”

宋竹眠望著這隻顧蹭她手的小白狗,“這是旁人府裡金貴的主子,丟了想必主人正心急,我們這就將它送回去。”

她小心翼翼將小白狗抱進懷中,一手牽住祝窈的手,往隔壁彆院走去。

剛出門,便撞見四處尋狗的福伯,他一眼望見二人與懷中小白狗。

他驚道:“哎喲宋娘子,它怎跑到您院中去了?方才我轉頭功夫,它便不見蹤影,正找著呢。”

宋竹眠指了指後方院牆,“福伯,是兩家院牆底下裂了個大洞,它便是從那處鑽過來的。”

福伯眉頭一皺,“竟還有這般疏漏,一會我定尋匠人將牆洞堵了,不再出這岔子。”

宋竹眠抬手,打算將懷中小白狗遞過去交還,誰知它吃了她兩塊炙雞肉,便黏她黏得緊。

它埋在她的懷裡,爪子勾著她衣袖不肯鬆開,嗚嗚幾聲。

“得了宋娘子一點吃食,便賴在人懷裡不肯走,也不知羞。”

見小白狗實在是不鬆爪,福伯無奈,“宋娘子不妨隨我進院放下它罷,它有自己的屋子。”

宋竹眠點點頭,牽著祝窈踏入院中,往小白狗住所而去。

春陽之下,滿院盛放的牡丹開得雍容飽滿,東風吹拂,馥鬱花香撲麵而來。

層層疊疊豔色花瓣之間,立著一道挺拔頎長的背影。

福伯不知李珵會在此處,立刻上前躬身回話:“主子,流雲方才順著院牆破洞鑽去隔壁宋娘子院中,多虧宋娘子送來,老奴這便找人將牆洞封堵嚴實。”

宋竹眠微怔,低頭瞥了眼懷中賴著不動的小白狗。

“我原還以為,這懷裡的小家夥才是‘主子’。”

話音落下,那道立在牡丹叢間的身影回身。

眼若丹鳳,瞳色褐淺。

玉冠高束青絲,著墨金雲紋錦袍,腰間蹀躞帶下垂掛白玉香袋。

麵容柔柔隱陰麗,滿園牡丹失顏色。

他的目光落向宋竹眠懷中的小白犬。

“流雲,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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