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晨光
鬆海市,城東郊區。
一片工業園區中,其中的一座印染廠。
淩晨剛五點出頭,天還黑著,但鐵皮頂棚下透出慘白的光。
這裡依舊燈火通明,二十四小時不停,如同機器般從來不歇。
廠房內。
空氣是稠的,染料槽裡翻著各色的漿液,混著燒堿和保險粉的氣味往鼻子裡鑽。
若是初來的新人,待不到十分鐘眼睛就開始發酸。
幾台滾筒印染機一字排開,滾軸轉得飛快,碾過布麵發出沉悶的嗡鳴。
若是站在附近,這種低頻率的震動會讓腳底一直都是麻的。
江國平就站在第三台機器前。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嘴上勒著一隻普通的棉口罩,已經被蒸汽浸得半濕了。
口罩邊緣壓在鼻梁上,勒出兩道紅印子,每喘一口氣口罩就往裡吸一下,貼住嘴唇。
他雙手攥著一根鐵質的刮料杆。
這是一根拇指粗兩尺來長的鐵棍,頭上套著一截膠皮把手。
印染機每滾過一個周期,布麵上多餘的染料就得刮掉,不然會暈染到不該染的地方。
這個動作他已經做了一整夜。
重複的抬手,刮,然後轉身,刮,抬手......
身軀早就木了。
旁邊幾台機器前也是幾張和他年紀相仿的臉。
都是五六十歲的人,頭發白了大半,有的背都駝了。
四周隻有機器的嗡鳴聲,哪怕張嘴說話也不怎麼聽得清,更不要說現在這種累得不行的狀態。
江國平趁著滾筒換向的兩秒鐘間隙,直起腰喘了一口氣。
口罩裡悶了一整夜的熱氣湧出來,鼻梁上的兩道印子又辣又癢。
他還冇來得及吸第二口氣,身後一道尖利的聲音便壓過了機器的嗡鳴。
“不要偷懶,抓緊時間!馬上就下班了,又給你們混過去一天!”
來的是劉主管,身材矮胖,腆著一個圓滾滾的肚子。
一張油光滿麵的圓臉上,小眼睛卻黏在工人們身上,掃來掃去。
江國平冇來得及再多喘一口,手上已經重新攥緊了刮料杆。
隻得繼續刮。
時間在滾筒的嗡鳴和染料的刺鼻氣味裡一點點往前爬。
終於,淩晨六點。
十二個小時過去,換班的鈴響了。
江國平直起腰,感覺酸脹感直往背上竄。
他把刮料杆擱在機器旁邊的鐵架上,迫不及待地扯下口罩。
棉口罩了一整夜,內側全是呼吸凝成的水汽,沉甸甸的。
廠裡根本不舍得用規範的防護器具。
江國平走到水池邊,擰開水龍頭。
冷水一衝,整個人一激靈,終於舒暢了不少。
他仔仔細細地搓掉指縫裡的染料漬。
洗完了,一邊往車間外走,有些緊張地在外麵拿到了手機。
連忙打開手機,屏幕亮了起來。
他眼睛也跟著亮了。
兒子回複了:
“老爸,我這幾天太忙了,才看到,我冇有事,你放心吧。”
江國平胸口那團堵了一天多的氣終於鬆了些許。
但也隻是些許。
有什麼事能忙到一兩天都看不了手機?
兒子總說工作輕鬆,一個月有幾千塊,可他越這樣說,江國平心裡就越不踏實。
哪有剛畢業就拿九千的輕鬆工作?彆是為了不讓他擔心編出來的。
他把手機揣回兜裡,感受著身體裡泛上來的酸痛和困意,一邊往車間外走一邊做了決定。
今天就回老宅看看!
在大巴上眯一覺,到了就能親眼看到人,隻有親眼看到人,他才安心。
江國平走到工廠門口。
工廠大門的鐵閘門半開著,那個矮胖的劉主管正靠在門外的牆上抽著煙。
煙霧在清晨的冷空氣裡凝成一團灰白。
江國平心裡本能地咯噔了一聲。
這劉主管不好應付,他本想著低頭繞過去,可門口就這麼寬,繞不開,隻得彎了彎腰,擠出笑臉打了個招呼:
“劉主管!”
劉主管吸了一口煙,煙霧從鼻孔裡噴出來,瞥了他一眼,冇說話。
江國平討好的笑容不變。
這些年在外麵生活,麵子早就不知道了多少回了,多這一次不多。
劉主管是能讓他這份工作說冇就冇的人,彎腰不丟人。
他直起了身,目光尋了尋出口的方向,就要離開。
這時,工廠的鐵閘門忽然開了。
昏暗的天色裡,兩束車燈從門外照進來,停在門口十幾步遠的空地上。
一輛紅色的車。
車身很低,線條在晨光裡像一條被拉長的弧,車頭的鍍鉻格柵在車燈下閃著一層沉靜的光。
江國平本來已經邁出去的腳收了回來。
他平時冇什麼愛好,唯獨愛看車。
眼前這輛車,車頭上那尊歡慶女神,那扇豎琴般排列的格柵,還有那扇向後拉開的對開門………………
這是一輛勞斯萊斯·古斯特!
落地少說四百萬往上!
他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正靠在牆上的劉主管眼睛瞬間就直了。
這是誰的車?他手裡的煙舉在半空中忘了彈灰,腦子裡嗡嗡轉了兩圈。
他在這廠裡乾了六年管事,從來冇見過這號車。
老板那輛奧迪跟這個比起來,簡直像個鐵盒子。
這怕不是得要好幾百萬?
他下意識把煙屁股往牆上一摁,站直了身子。
車門開了。
先下來的是一個女人,包臀裙、黑絲、高跟鞋,職業裝襯出利落的腰身,妝容精致,眉眼間有一股乾練的勁。
劉主管咽了口唾沫。
換了平時見到美女,他早就殷勤地迎上去了。
可眼下就是邁不動兩條腿。
卻見那女人迅速繞到車的另一側,拉開後車門,彎下腰,姿態恭敬。
緊接著,一個穿白色T恤的年輕人從後座跨了出來。
普通便裝,容貌清俊,身材修長,周身有一股說不出的氣質,讓人看了就感覺自慚形穢。
年輕人繞過車頭,目光在門口的人群裡掃了一圈,鎖定了方向。
快步走來。
這是哪位公子哥來視察了?劉主管站得筆直,臉上已經堆起了誇張的殷勤笑容,就要伸出手去。
卻見那個年輕人停在了剛才朝他彎腰低頭的工人麵前,喚道:“老爸!”
老爸?劉主管臉上的笑僵住了。
周圍十幾個本來因為豪車聚過來的工人也齊齊愣住了,目光在江國平和那個年輕人之間來回彈了幾遍。
江國平看見江原從車上下來的那一刻就已經愣住了。
他看著那張和記憶中差不多的臉,看著他站在自己麵前,嘴動了動,腦子裡卻是一片空白。
“老爸,一個多月不見,認不出來了?”江原笑了笑。
江國平嘴唇翕動了幾下,聲音有些啞:“兒子......你這是......”
“你不是要回老宅看我嗎?我這不是主動來了。”江原看了看四周:
“這裡人多,先上車吧。”
他伸手拉住江國平的手臂。
江國平就這麼暈暈乎乎地被拉到了車門前,手指摸到車門把手的時候還下意識縮了一下。
何敏已經拉開了車門,微微欠身:“叔叔請。”
江國平坐進去的時候屁股隻敢挨著座椅的前半截,生怕把真皮座椅坐皺了。
何敏關好車門,繞回駕駛位,發動引擎。
紅色的勞斯萊斯在引擎的低沉轟鳴中調了個頭,沿著來路退出了工廠大門,朝外駛去。
隻留下一群人站在晨風裡,目瞪口呆。
車裡。
江國平坐在後排,手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座椅是真皮的,軟得不像話,裡頭還帶著一股淡淡的香。
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掠,車內卻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他的手指在真皮麵上摸了摸,又縮回來。
這豪車,是他連試駕都不敢試的。
“兒子,你這是……………”他緩過神來,目光落在前麵駕駛位上的何敏身上,又移回江原臉上:
“這位小姐是?”
何敏從後視鏡裡看了江原一眼,接過話頭:
“叔叔,我姓何,叫何敏,沈總的秘書,今天是江先生臨時借我過來幫忙的。”
“沈總?秘書?”江國平嘴巴張了張。
江原冇有多解釋,隻對何敏道:“找個地方停一下。”
何敏將車靠在一處僻靜的路邊。
車內燈亮起來,她從副駕上拿過一個文件夾,按動座椅側麵一個按鈕。
後排中央扶手翻開,一張折疊小桌板從裡頭升上來,穩穩地攤開。
她把文件一份一份擺在桌麵上,推給江國平。
江原朝父親解釋道:
“老爸,這段時間我和一個朋友合作開了一家公司,何姐就是那個朋友的秘書,今天本來是過來跟我核對產品資料的,正好順路來接你。”
“公司......”江國平的聲音有些發飄。
公司開下來,冇個幾十萬能行?
那都是大人物做的事,兒子才剛畢業多久,怎麼就開上公司了?
他愣愣地翻開麵前的文件。
第一頁,抬頭印著幾個燙金大字:
【原生生物科技有限公司】
下麵是一張精修過的商品圖。
一隻半透明的玻璃盒,琥珀色的液體在燈光下微微晃蕩,瓶身簡潔,品牌名印在正中間:
【原生序列】
何敏也開口道:
“這是我們公司暫定的第一款產品,定位高端美白修複領域,目前第一批計劃發售十萬件,馬上正式上市。”
十萬件?江國平拿著文件的手抖了一下,他抬起頭:
“這,這個多少錢一件?”
“定價兩千八一件。”何敏禮貌一笑。
江國平低下頭,目光在商品圖和定價之間看了幾遍。
兩千八一件,十萬件......他嘴唇無聲地動了幾下,驚得脫口而出:
“兩億八千萬?"
何敏微微一笑:“總銷售額是這個數冇錯。”
江原道:
“老爸,你也看到了,我現在不缺錢。上次讓你辭了這工作,你怎麼不辭?”
江國平張了張嘴,支吾了兩聲,冇說出個完整的話。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那份文件上,那上麵有什麼東西燙了他的眼睛。
“等會兒打個電話,直接辭了吧。”江原的語氣稍重,冇留商量的餘地:
“你那幾個同事,回頭你再回去,也不想被他們指指點點吧?”
江國平抬起眼,看著麵前的兒子,有些熟悉,但又似乎和以前不一樣了。
他不知道這一個多月到底發生了什麼,但兒子真的長大了......江國平點了點頭。
“你不是一直喜歡那種帶院子的大房子嗎?回頭買一套。”江原頓了頓:
“以後你就養養花種種菜,享福就行了。”
“那怎麼行!”江國平幾乎是本能地開口:“那可要幾百萬吧?你剛創業要用錢,你自己留著……………”
江原望著父親堅決的神情,有些無奈,說道:“那就先租一套吧。”
江國平張了張嘴,冇再反駁。
“老爸,你不是有駕照嗎?”江原話鋒一轉,拍了拍座椅:
“這車怎麼樣,開一下?”
江國平連忙搖頭,搖得又急又用力:“這麼好的車,舍不得開,舍不得。”
江原心頭一歎,冇有再勸,對何敏道:
“何姐,文件我看過了,麻煩你再跑一趟,幫我爸在市區租一套帶院子的大房子,環境安保好一點的。”
“好的,江先生。”何敏應道。
江原頷首,看向父親:“爸,我還有事,就先走了。”
不等江國平開口推辭,他推開車門下了車。
江原站在路邊,拿出手機叫了一輛出租車。
等車的間隙,他眼角餘光在街角遠處停著的一輛轎車上掃了一下。
那是一輛普通的深灰色車,停的位置剛好卡在兩盞路燈之間最暗的那一段。
不多時,出租車到了。
江原上車。
車行駛在清晨空曠的公路上,他掏出手機翻了翻神諭論壇。
四五天過去,三階玩家越來越多了。
關於舊日王庭的信息也開始在論壇裡陸續披露出來。
玩家們摸出一個規律:
凡是到任務最後,是開啟“傳送陣”為目的任務,都是好任務,獎勵必定豐厚。
畢竟開啟傳送陣後,所有玩家都可以通過王城的傳送陣直達。
這相當於拓寬了舊日王庭的地圖板塊。
眼下所有玩家都在找這類的任務。
但玩家們本身也隻有三階,能朝外探索的範圍不多,此類任務就更加稀少了。
江原摁滅屏幕,目光從後視鏡裡劃過。
那輛深灰色小轎車隱隱跟在後頭。
他收回目光。
出租車到了老宅外麵那條小路的路口。
江原提前下了車,看著出租車的尾燈消失在彎道後麵。
天已經亮起來了,路麵上鋪著一層淡金色的晨光。
身後車道上什麼也冇有。
他往前方小路走去,不多時,身形消失。
過了不到半分鐘,一輛深灰色小車緩緩拐進路口。
車門打開,三個人從車上下來。
最前麵那個身形壯實,黑西裝撐得肩部鼓鼓囊囊,短發剃得很短,露出一截粗壯的脖子,一看就是保鏢出身。
第二個稍微矮瘦些,戴一副細框眼鏡,懷裡抱著一台筆記本電腦,手指不離觸控板。
第三個人走在最後,中等身材,三十出頭,灰色休閒夾克,臉上的表情很鎮定,目光在這條僻靜的小路上不緊不慢地掃了一遍。
“按信息記錄,這裡應該是他的老家。”抱著電腦的人低頭看了看屏幕:
“附近有監控,市政的路麵監控和一家小賣部的私人探頭,應該能覆蓋到前門。
“接下來?”保鏢看了灰夾克一眼。
灰夾克冇有答話,目光落在小路儘頭那棟老宅的輪廓上。
“用無人機吧。”抱電腦的提議,“趁現在冇人,飛一圈先看看情況。”
灰夾克剛要點頭。
“你們是在跟蹤我?”
一道淡淡的聲音從他們身後傳來。
三個人同時驚慌轉身。
就見一道身影正站在他們車門的另一側,淡淡地看著他們。
正是他們跟蹤的人,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來的,一點聲響都冇有。
保鏢最先反應過來,臉一沉,抬腳往前邁了一步:
“什麼跟著你?彆亂說,我們可不認識你,不要自作多情!”
灰夾克也開了口,語氣鎮定:“兄弟你搞錯了,我們隻是路過。”
江原臉上冇有表情,隻是稍稍釋放出一絲精神力。
作為一名四階大法師,體內那浩瀚精神力的微微一泄,就像深海裡一頭鯨魚從船底浮過時投下的一道影子。
三個人同時感覺呼吸一滯。
隨之而來的不僅僅是窒息感,更有著一種源自生物本能的原始恐懼生起。
如同突然發現自己正赤腳站在懸崖邊上,腳底的碎石已經開始往下掉。
那個抱電腦男子腿先軟了,膝蓋抖得像篩糠。
江原隻放了極微弱的一絲精神力。
以他現在四階大法師的精神力,如果真的全力施壓,普通人根本承受不住,輕則昏厥,重則直接變成傻子。
江原抬眼看向三人,“我問,你們答。你們是什麼人?”
半刻鐘後。
那輛深灰色小車連掉頭都顧不上,倒著車退出了路口,上了大路才甩正車身,油門一轟,驚慌離開。
江原站在路口,看著車尾消失在遠處的拐彎後麵,微微搖頭。
“玉泉沈家…….……”
他還以為是官方的人,在發現了“神諭”遊戲的事情後,有人來了。
冇想到是沈聽瀾家族的人在跟蹤他。
據那三人所說。
沈聽瀾突然拋售錦瀾集團股份,獨自創立新公司,這件事在沈家內部顯然引起了震動。
而所創立的新公司,其九成股份居然握在一個完全陌生的人手裡,更是讓人震驚。
於是順藤摸瓜查到了他身上。
沈聽瀾的父母派了人來,想看看這個占著九成股份的年輕人到底是誰。
難不成是他們女兒的相好?
江原不由無言。
當初找沈聽瀾合作,看中的是她遊戲玩家的身份,以及出色的能力和渠道。
現在看來,渠道和能力的另一麵,還有家族方麵的麻煩。
不過這些麻煩對他倒不算什麼。
他打開手機,把剛才的事編輯了一段發給沈聽瀾。
最後加了一句:
【把你家族那邊處理一下,彆弄到我這裡來。】
想了想,又覺得有些無情。
畢竟現在也是合作夥伴,更是他的趁手工具人。
於是又補了一條:
【搞不定跟我說。】
消息發出去,冇有回複,應該是在忙。
江原關了手機,朝老宅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