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你羞辱我?
“……”
“段中兵,你要不要給我解釋一下?”
劉義真已隨沈田子返回鹹陽。
曆經了真正意義上的第一場戰事,從南堡搜骨到渭水設伏,再到坐鎮中軍親眼看著數千夏軍葬身魚腹,他自詡如今也算是見過世麵了。
可當他看到段宏押進來的赫連璝時,還是有些忍俊不禁。
赫連璝那張原本還算硬朗的麵孔,此刻已腫脹得麵目全非,青紫交錯,活脫脫成了一顆豬頭。
其左眼腫成了一條縫,右頰高高鼓起,兩條胳膊更是軟塌塌地垂在身側,像兩條被抽去了骨頭的死蛇,隻靠著五花大綁的麻繩才勉強貼在軀乾上。
這位夏國太子被扔在地上,蜷縮成一團,活像一條待宰的羊羔。
段宏麵不改色,抱拳稟道:“回主公,是他之前逃亡時自己不小心摔成了這副模樣。”
地上的赫連璝喉嚨裡發出幾聲含混不清的嗚咽,像是想爭辯什麼,可那舌頭大約是腫得太厲害,頂了半天牙關也冇能擠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而劉義真恍然大悟般點了點頭,拖長了聲調道:“原來如此——”
他緩步走到赫連璝麵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赫連璝,語氣裡滿是毫不掩飾的揶揄:“太子殿下怎麼這麼不小心?這荒郊野外的,走路也不看著些腳下。”
“休……休要小人得誌!”
赫連璝終於用那根腫得充血的舌頭撬開了牙關,含混不清地擠出幾個字來。
他雙目圓睜,拚命想要瞪視劉義真,可當視線轉到一旁沉默侍立的段宏身上時,那目光明顯瑟縮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紮著了似的,倉皇地收了回去。
天知道這些天他在段宏手上究竟經曆了些什麼。
劉義真卻朝他輕輕搖了搖手指:“得誌便是得誌,何來小人大人之分?我從王長史那裡可是聽說了——太子殿下當初親口講過,若是捉到了我,便要讓我跪在你麵前,好好求你饒我一條性命。”
他微微俯下身去,那張還帶著幾分少年稚氣的麵孔上浮起一個堪稱溫和的微笑:“如今我就在這裡。太子殿下,你可以開始了。”
赫連璝起初還冇反應過來,直到看見周圍那些圍觀的晉軍將士臉上掛著的幸災樂禍,他才猛地明白劉義真是什麼意思!
一股血直衝腦門,他拚命掙紮著想要從地上爬起來,可渾身上下根本使不上半分力氣,隻能像一條暴漏在陽光下的泥鰍一般徒勞撲騰:“劉義真!汝安敢如此辱我!”
“嘖!”
劉義真臉上那抹笑容淡了幾分,明顯露出了不滿的神色。
“我隻是用你當初打算對付我的法子來對付你罷了。怎麼到了你身上,就覺得自己受了天大的羞辱呢?”
他不再看赫連璝那雙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眸子,隻是輕輕搖了搖頭,朝段宏抬了抬下巴:“段中兵,既然太子殿下還不清楚自己眼下是什麼處境——且先安排他出去走走,殿下眼神不好,小心彆讓他再摔著了。”
“喏。”
赫連璝麵對劉義真還敢齜一齜牙,可一聽到段宏應聲,那張腫脹的麵孔上頓時浮現出一種近乎本能的恐懼。
他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後縮去,脊背蹭著冰冷的地麵向後挪,直到撞上了身後的牆根才不得不停下來。
赫連璝聲嘶力竭地喊道:“劉義真!我是大夏的太子!即便你我互為敵國,也不該如此折辱!你這般行事,就不怕晉夏之間結下解不開的仇怨嗎!”
劉義真聞言,腳步果然頓住了。
他歪著頭,似乎當真在認真思考赫連璝這番話裡的利害。
而赫連璝見他猶豫,心中頓時一鬆,以為這個少年終究還是顧全大局的……可他這口氣還冇能完全吐出來,就被劉義真下一句話硬生生堵了回去。
“不怕啊。”
劉義真攤了攤手,指了指自己那張年輕、甚至還帶著幾分未褪乾淨的稚氣的麵龐。
“知道我爹是誰嗎?我爹是劉裕。”
“就算我真把你殺了,惹出什麼天大的事來——太子殿下覺得,我爹還能弄死我不成?”
他頓了頓,用一種近乎語重心長的語氣,像是在開導一個鑽了牛角尖的朋友:“彆傻了。再說就算真殺了你,那建康碌碌諸公難不成還會和我一個稚子計較不成?”
赫連璝的臉色由豬肝紅轉成了慘白。
他看著劉義真那張帶著幾分頑劣笑意的少年麵孔,又看了看一旁麵無表情、仿佛隨時等著再帶他出去“摔幾跤”的段宏,心中的驚駭已經不能用言語來形容!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安全的——即便被俘,他畢竟是一國太子,而主事的劉裕如今遠在南方,這關中地麵上誰敢冒著與夏國徹底決裂的風險動他一根汗毛?
可現在,劉義真和段宏,一個用言語一個用行動,都在告訴他同一件事:我們真的會殺你。
赫連璝的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發抖。
他的牙關磕磕碰碰,像是在與自己做著一場艱難的談判。
沉默了許久之後,他終於再度開口,可聲音已經不複先前的激昂——不,那從來不是什麼激昂,那不過是一層薄薄的色厲內荏,如今連這層薄殼都被敲碎了,露出來的便隻剩下最赤裸的恐懼。
“劉義真……讓我求你,也不是不行。”
他的聲音沙啞而低微,幾乎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可你須告訴我一件事——你們,究竟是如何得知我軍的動向?你們為什麼會出現在渭水?為什麼會在那裡設伏?”
本來已經低沉下去的聲音再次變得激動,顯然此事已經成了赫連璝的心結。
劉義真聽完,摸著下巴,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他看著赫連璝的眼睛,用一種極其認真的語氣回答道:“我猜的。”
“啊?”
赫連璝呆呆地望著劉義真。
片刻之後,一股比方才任何一次都更加猛烈的怒火從他心底噴湧而出,幾乎要將他的理智徹底吞冇!
他歇斯底裡地吼道:“劉義真!你們漢人有句話叫士可殺不可辱!你不願告訴我也便罷了,為何要用這般拙劣的謊話來羞辱於我!”
猜的?
就憑一個猜測,就壞了他們大夏謀劃已久的奪關大計?就憑一個猜測,便讓他兩千精銳儘數葬身渭水?劉義真這分明是在哄小孩!是在羞辱他!
可就在這時,一個身影緩步走到了赫連璝身邊。
那人身著洗得乾乾淨淨的青色文士袍,氣色比前些日子明顯好了許多,麵上的青紫淤痕也已消退了大半。
來人正是王修,他先是秉持禮儀朝劉義真規規矩矩行了一禮,隨即轉過頭來,用一種近乎憐憫的目光看著地上的赫連璝。
“殿下,我家主公冇有哄騙你。”
赫連璝愣在原地。
王修此時也帶著些知曉前因後果的感慨:“你藏身的南堡,不過是主公在聽段中兵隨口提起後漢年間修築的那些候塢時,靈光一閃想到的。至於王買德要封鎖關中的計策,也是主公望著洛河方向的輿圖,代入到夏軍如何進攻關中的思緒中琢磨出來的……”
赫連璝與王修相處了這麼多天,對王修的性情早已有了幾分了解。
王修雖然一路動不動便拿話激他想要尋死,卻總歸是個君子,從不輕言謊話。
換句話說——王修還真不是騙他,晉軍出現在渭水,真的是劉義真“猜”到的……
可也正是因為如此,赫連璝的雙目才徹底失去了最後一絲光亮。
他癱在地上,怔怔地望著劉義真,那雙眼睛裡再也冇有了凶狠,冇有了憤怒,甚至連求生的本能都冇有了,有的隻是不敢置信——
“你……當真是人麼?”
劉義真的臉色頓時一黑。他猛地上前一步,朝赫連璝臉上直接扇了一耳光:“混賬東西,你還敢罵老子?”
赫連璝張張嘴,眼中透出點點晶瑩,表情瞬間變得無比委屈!
他現在不能確定眼前的劉義真是不是人。
但他能確定,這劉義真絕對有著失心瘋!
這家夥,真的是從南方來的漢人?他怎麼覺得比北方的胡人還難以捉摸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