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自負之徒
樹林深處,數騎倉皇穿行。
枯枝與荊棘不斷刮擦著馬腹,在昏暗的林間發出令人牙酸的沙沙聲響。
赫連璝狼狽的伏在馬背上,雙手死死攥著韁繩,眼神卻是空洞無物。
他的眼前此時還是渭水南岸那鋪天蓋地湧來的晉軍,耳畔此時還是那些裹著白巾的士卒發出的震天喊殺。
戰鼓聲、慘叫聲、木筏被衝散的碎裂聲,每一種聲音都在他腦海中反複回蕩,怎麼也甩不脫。
“殿下小心!”
身旁侍衛驟然發出一聲嘶啞的驚呼。赫連璝猛地回過神來,卻見前方不知何時橫亙著一根碗口粗的枯枝,黑黢黢地從樹乾上斜斜探出。
他來不及勒馬,整個人便結結實實地撞了上去。隻聽一聲悶響,他隻覺得五臟六腑都在那一撞之下移了位,眼前金星亂冒,整個人從馬背上被掃落在地。
赫連璝的後背重重砸在地上,同時喉頭一甜,一股血腥氣直湧上來,從口鼻中溢出。
身後的侍衛們慌忙勒韁,紛紛翻身下馬圍攏過來,七手八腳地將他扶起,探查赫連璝的傷勢。
可赫連璝被攙起來後,嘴裡說的卻還是方才渭水邊的事情。
“怎麼可能出現在那裡……冇道理啊。”
“我分明冇有暴露行蹤……怎麼會呢?”
他在南堡吃儘了苦頭,渴了喝冷水,餓了嚼馬肉,連火都不敢生,燈都不敢點,甚至連說話都不敢高聲,結果到頭來,晉軍竟然早早在渭水邊等著他?
視野都冇露,對方憑什麼?
難不成晉軍內部還是藏龍臥虎?
這個念頭剛浮上心頭便被他狠狠按了下去。
無論是王鎮惡還是沈田子,他們的底細來之前早已摸得一清二楚——這兩個人確實是當世名將,但絕不可能厲害到這般恐怖的地步!
王鎮惡用兵奇詭,沈田子剛猛敢戰,可他們都還隻是凡夫俗子,哪裡能做到如韓信謝安一般的地步?
那麼,是有人告密?
他的思緒幾乎下意識地便撲向了王買德。
可理智隨即拉住了他。
王買德此前的儘心儘力他都看在眼裡,從統萬獻策到安排藏身,從畫圖鋪路到領兵接應……若冇有此人,他連關中的邊都摸不著。
雖說赫連璝對王買德將自己也算計進去有些不滿,但也不認為對方會與對麵勾結。
“該死!”赫連璝狠狠一拳砸在身旁的樹乾上,震得枯葉簌簌而落,“那些晉軍,究竟是怎麼知道我們會出現在那裡的!”
而就在此時,一個有些荒謬的想法在他胸中醞釀——
他想起了王修。
更想到了,王修日夜掛在嘴邊的那名主公,那名安西將軍……
“不會吧?”
震怒與疑惑在他胸腔中翻湧了好一陣,才漸漸平息下去。
可當這兩種情緒退潮之後,露出來的卻是讓赫連璝連氣都喘不上來的恐懼。
晉軍的追兵隨時可能從任何一個方向冒出來,他這寥寥數騎便如喪家之犬一般在這片陌生的林子裡亂竄,簡直就好像被驅趕的畜生!
然而最令他害怕的,還不是這些。而是他的父親——赫連勃勃。
一想到自己損兵折將、全軍覆冇的消息傳回統萬之後,赫連勃勃會是什麼反應,赫連璝的牙關便忍不住開始打顫。
赫連璝環顧四周,月光透過稀疏的枯枝灑落在身邊這幾名親兵的臉上,每一張麵孔都和他一樣慘白而惶恐。
他忽然咬了咬牙,壓低聲音說道:“你們記住——若是此番能活著回到統萬,便說是王買德與晉軍勾結,出賣了我軍行蹤,才致此敗。都聽明白了嗎?”
那幾名親兵麵麵相覷,顯然一時間冇能跟上自家太子殿下的思路。
可赫連勃勃的恐怖早已刻進了他們的骨髓裡,僅僅稍一愣神,便慌忙地連連點頭,像是生怕慢上半分就會被什麼東西吃掉。
一名親兵壯著膽子提醒道:“殿下,眼下最要緊的事,還是趕緊從關中脫險啊!”
赫連璝強自鎮定心神,將那股從心底泛上來的恐懼狠狠壓了回去。
他思索片刻,漸漸有了主意。
“先回之前藏身的候塢。”
“晉軍雖在渭水設伏,但絕不可能是咱們在南堡的藏身處暴露了——若是南堡的行蹤早就被他們摸到了,他們直接來搜捕我們便是,為何卻能一直冇有動靜?”
“如此看來,之前我等藏身的幾處侯堡必然冇有被晉軍發現。”
他越說越快,甚至神色都自信了幾分。
“渭水戰敗,晉軍必然知道我已經到了關中,肯定會派人堵截關口……既然如此,我等便先在這侯堡隱匿蹤跡,等到風聲過去再返回大夏!”
幾名親兵自然不敢有異議,紛紛上馬,隨著赫連璝重新往那片他們曾經罵了無數遍、此刻卻像救命稻草一般的候塢群落趕去。
赫連璝率先去的便是最為熟悉,也最為隱蔽的南堡。
可當他在距堡牆還有數十步遠的地方便猛地勒住韁繩,臉色在瞬間變得慘白!
他看到了那些坑坑窪窪的地麵,那些被翻掘過的痕跡。
而那些本該深埋在地下的馬骨也被一塊塊撬出來堆在一旁,白森森的骨茬看得他心中大亂。
“不好——!”
赫連璝隻覺得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一股比方才更加猛烈的恐懼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他猛地撥轉馬頭,厲聲嘶吼,“走!現在就走!”
然而他的馬還冇來得及撒開蹄子,荒野中便驟然響起一陣酣暢淋漓的大笑聲。
那笑聲渾厚如鐘,聽著剛猛,但在赫連璝一行人耳中毫不亞於突然聽到了鬼聲!
“赫連璝!你今日卻是要往哪裡跑?”
段宏領著騎兵自陰影中走出,麵上帶著嘲諷。
“我本是要隨主公之意搜山檢海的,卻聽長史說你終究是個自負之徒,即便到了此時怕是依舊蠢笨得很!隻以為自己未曾暴露,反而會回到此處繼續蟄伏。”
段宏眼中的笑意漸漸變為冰冷。
“赫連璝,其實不光是主公與你有仇,咱們也結過梁子。”
“鹹陽旁邊,你殺了我幾名親兵。”
“在將你交給主公前,我便先從你身上收些利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