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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牛車、馬車

2026-10-17 作者: 一天寫三章

馬車輪軸吱呀作響,在坑窪不平的官道上顛簸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那密集如雨打芭蕉般敲擊車廂壁板的箭矢聲,終於漸漸稀疏了下來。

起先是零星的幾聲,而後便像是那場鋪天蓋地的暴雨終於收斂了威勢,隻剩下遠處偶爾傳來的幾道破空餘響。又行了一陣,便徹底聽不見了。

幾輛殘存的車架緊緊跟在段宏身後,沿著官道向南狂奔。車輪碾過土路,發出沉悶的隆隆聲,車身後頭揚起一路黃塵。

王修掀開門簾探進頭來,那張平日端方沉穩的麵孔上此刻滿是掩不住的焦灼。他的帽冠歪向一側,衣襟上濺了幾點暗紅,也分不清是旁人的血還是自己的。他顧不上擦拭,隻急切地朝車廂內望去:“主公無恙否?”

“無恙。”

劉義真坐起身來,聲音乾澀,臉上沾著方才趴在車底時蹭上的灰土。可他眼中的血絲卻比臉上的灰土更濃,一根根密密麻麻地布滿了眼眶,像是一張被燒紅的鐵網,死死地箍住了一腔說不清是恨還是怒的情緒。

王修看到他這副模樣,謂然一暗。

他自然看得出自家主公此刻心中翻湧著什麼,可他無暇去勸慰,隻能將心頭那聲歎息壓下去,語速極快地說道:“主公,前方不遠便是便門橋。隻要過了渭水,河對岸便是長安地界,那時便不必再擔心敵軍追襲了。”

劉義真坐在車廂中,一言不發。

車輪碾過一塊凸起的凍土,整個車廂猛地顛簸了一下,他的身子跟著晃了晃,卻冇有任何反應,隻是死死地盯著門簾下方閃爍的影花。

就在這時,前方忽然傳來一陣戰馬嘶鳴的聲音。

緊接著便是車廂猛地一頓,車速驟然放緩,讓劉義真身子朝前傾了傾。

他扶住車壁穩住身形,掀開簾布朝前望去——

隻見方才一直衝鋒在隊伍最前列、如一把尖刀般劈開敵陣的段宏,正撥轉馬頭,逆著人流策馬奔回。

“段將軍,前麵出了何事?”王修站在車轅上,一手扶著車廂,一手還握著那柄冇來得及收回鞘中的短刃,聲音急促,“莫不是前麵還有伏兵?”

段宏馳到車旁,猛勒韁繩,戰馬長嘶一聲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刨了兩下才重重落回地麵。

他渾身甲胄上都染著血,聲音更是帶著焦急:“前方冇有伏兵。隻是末將遠遠望見便門橋方向有濃煙衝天而起,心生疑慮,便遣斥候前去探查。”

他頓了頓,嘴唇動了幾下:“那些夏軍騎兵,在我們趕到之前,早已將薪柴堆滿了橋頭。他們放火將便門橋……燒斷了。”

橋斷了!

劉義真和王修同時變了臉色。

方才那好不容易從箭雨中逃出生天、眼看著便要被渭水擋在長安城外,心頭剛浮起的那一絲僥幸,便被這句話轟然擊得粉碎!

赫連勃勃的人不是剛剛才發動突襲,他們是做了周密的布置,算準了他們逃亡的路線,算準了他們會奔著便門橋來。從伏擊到斷橋,一環扣著一環,步步都是死手!

段宏到底是身經百戰的宿將,此時已經收斂心神,沉聲安慰道:“主公勿憂。這渭水之上共有三座大橋,即便夏軍搶先燒了便門橋,我們還有其餘兩座可走。”

他說到這裡,語氣卻陡然一滯,猛地回頭朝身後望了一眼。

遠處官道的儘頭,那一抹令人心悸的煙塵又隱隱升了起來,混雜著越來越近的馬蹄聲,像是催命的鼓點,一下一下地敲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段宏回過頭來,聲音低沉了幾分,“隻是……夏軍的騎兵一直緊追不舍,恐怕不會給我們從容繞路的時間。”

前是斷橋橫水,後是胡騎窮追。赫連勃勃布下的,竟是一個四麵合圍的必死之局!

劉義真坐在車廂中,隻覺得心亂如麻,千百個念頭在腦海中橫衝直撞,卻冇有一個能拚湊出完整的出路。

王修卻冇有沉默。

他翻身跳下了馬車,雙腳落在地上,濺起一小片塵土。

他站定了身子,目光飛快地向四周掃去,像是在尋找什麼。很快,他的視線便鎖定了前方不遠處那輛雲母牛車。

那牛車是劉義真從長安出發時乘坐的。

其雖然速度極慢,但車廂用料紮實,就連劉義真乘坐的馬車都被射的千瘡百孔,可那牛車卻絲毫冇有受損的跡象,隻是有些生漆被箭矢的箭簇給磕碰掉了一些。

也是因此,所以這車才能從方才的險境中脫困。

“段將軍,”王修轉過身來,聲音忽然變得異常平靜:“你速速護送主公往下遊橋梁而去。”

段宏一愣,還冇來得及答話,王修便已經跑到那雲母牛車前:“我駕這輛牛車,往上遊方向走。夏軍騎兵人數並不多,絕不可能同時分兵兩路追擊。”

說著,他伸手摸了摸那雲母牛車的車轅,回頭朝劉義真的方向望了一眼,臉上竟還能擠出一絲故作輕鬆的笑容。

“說起來,當真多虧了主公之前執意要換馬車。若不換車,單憑這牛車的腳程,就算想引開追兵,怕也跑不了多遠,三兩下便被追上了。”

“不行!”劉義真從車廂裡霍然站起身來,額角青筋暴起。

“要走一起走!”

王修搖了搖頭。

他抬起手來微微扶正頭冠:“胡夏輕騎剽姚迅捷,來去如風。若隻乘一車,隻走一路,車上負載太重,必然會被追上。唯有分車而行,方能有一線生機。”

“主公不必為臣擔憂。臣年輕時便在附近長大,這渭水南北的山川河流臣都了如指掌。夏軍騎兵雖然快,但畢竟不通此地地理,追臣不上。”

劉義真緊咬著下唇,力道重得幾乎要咬出血來。

他跑了過去牢牢地攥住了王修的衣袖,指節因為用力而根根泛白,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塊浮木。

王修低下頭,看著那隻死死攥住自己衣袖的少年手掌,便也伸出自己的手,輕輕地覆在了劉義真的手背上。

那隻手乾瘦而溫熱,掌心和指腹上布滿了常年握筆磨出的老繭。他輕輕拍了兩下,那動作溫柔而沉重。

“主公……”王修的聲音忽然低沉了下來,低沉到隻有他們兩個人才能聽見。那聲音裡冇有方才的故作輕鬆,冇有平日的老成持重,隻有一種褪儘了一切矯飾的、沉甸甸的誠懇。

“不知主公是否記得,太尉率大軍南歸之前,曾親自將主公的手交到了臣的手中。”

劉義真的眼眶猛地一熱。

“臣當時,也將自己孩兒的手交到了太尉的手中。此所謂——托孤寄命之誓。主公若有閃失,臣莫說無顏麵對太尉,便是在九泉之下,也無顏去見自己的列祖列宗。”

說完,他將自己的手掌從劉義真的手背上移開,然後一點一點地、用力卻平穩地將那隻死死攥住他衣袖的少年手指,一根一根地掰開。

王修轉身大步走向那輛雲母牛車。他撩起衣袍,翻身坐上車夫的位置,雙手握住韁繩。

他最後回頭望了一眼劉義真,冇有再說什麼,隻是微微頷首,像是平日裡在廊下遇見時那般,從容而恭謹地行了一個無聲的禮。

隨後他便抖了抖韁繩,那輛牛車也吱吱呀呀地轉動車輪,極為顯眼的朝著上遊方向緩緩駛去。

段宏此時已經翻身下馬,大步走上前來。

他看了一眼王修遠去的方向,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卻冇有說任何話。他隻是拉過劉義真的手來將他安置,然後自己跳上前麵車夫的位置,一把抄起韁繩,厲喝一聲,驅趕馬車朝相反的方向疾馳而去。

片刻之後,赫連璝率隊殺到了渭水邊。

馬蹄踏碎了河岸邊的薄冰,泥水與碎冰四濺。

他勒住戰馬,眯起眼睛打量著前方的局麵。

便門橋上的大火仍在熊熊燃燒,濃煙遮天蔽日,橋身已經有半邊塌入了冰冷的渭水中。而在橋的兩側,兩道塵土分彆向上下遊延伸而去——一輛牛車正慢吞吞地朝上遊移動,另一輛馬車則飛快地衝向下遊。

“橋已經燒斷了,甕中捉鱉罷了。”赫連璝冷笑一聲,目光在兩輛分道揚鑣的車駕之間來回逡巡。他的副將催馬上前,急切地問道:“殿下!他們兵分兩路,追哪邊?”

赫連璝冇有立刻回答。他盯著那輛向上遊駛去的牛車看了好一會兒。那是一輛雲母牛車,車廂寬大,裝飾華貴,雖然外壁有些箭痕,卻難掩其考究的做工。

他當然知道南方人的規矩。

那些自詡衣冠風流的南朝士族,素來以乘坐牛車為榮,馬車反倒被他們視作不入流的寒儉之物。

他曾在父親赫連勃勃的案頭見過那些從南方傳回的情報,所以對此事多少有個判斷。

自己一路追的急,對方應當不可能匆忙換車。多半是有人不想被劉義真這個包袱拖累,所以才選了馬車分道揚鑣!

赫連璝嘴角浮起一抹篤定的獰笑。

他將手中彎刀向前一指,刀尖對準了那輛正向西緩緩行去的牛車,聲音裡帶著誌在必得的驕狂:“南人以乘牛車為尊榮,以乘馬車為卑賤!那劉義真出身富貴,嬌生慣養,定然吃不了什麼苦!牛車寬大舒適,他必然躲在裡頭。”

“且隨我都去追那牛車,將那劉裕稚子捉到統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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