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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主公無罪!

2026-10-17 作者: 一天寫三章

馬車一路向下遊疾馳,眼瞅著距離渭水下遊那座橋梁越來越近,前方枯黃的灌木叢後卻忽然影影綽綽地晃出一片黑壓壓的人影。

“什麼情況?難道此處又有伏兵?”

隊伍中頓時一陣騷動。

這些從箭雨中撿回性命的士卒早已成了驚弓之鳥,方才那一場伏擊已將他們的膽氣削去了大半,此刻驟然又見甲士攔路,不少人下意識便去摸刀柄,陣腳眼看著又要亂起來。

好在人馬再近些,段宏眯眼辨認了片刻,緊皺的眉頭反而鬆開了。

對麵來的士卒皆是晉軍裝束,身著兩當鎧,頭戴平巾幘,旌旗上的紋樣也是北府軍中規製。為首一騎當先馳來,段宏看得分明,正是雍州主簿、車騎行參軍、員外散騎侍郎杜驥。

“段中兵!府君!”

杜驥也認出了段宏與劉義真,連忙催馬迎上前來。

他勒住韁繩,目光越過段宏往後方掃了一眼,隻見隨行護衛的車輛殘破不堪,士卒個個帶傷,甲胄上血跡未乾,不由得眉頭緊鎖:“下官聽聞便門橋方向有濃煙大火,遣人探查方知橋梁被焚,卻不知究竟發生了何事?”

段宏沉聲將遇襲始末簡要告知,而杜驥越聽麵色越是凝重,待聽到赫連勃勃的騎兵竟已深入關中腹地、在長安近郊設伏截殺時,那張素來沉穩的麵孔上已是滿臉不敢置信的神色。

“赫連勃勃竟然敢派遣騎兵深入腹地,公然對府君下手?”

他連忙驅馬靠近車廂,仔細打量了劉義真一番,確認這位少年將軍冇有明顯的外傷,這才稍稍鬆了口氣。

隨即正色道:“既如此,將軍與府君速速隨下官過橋,先返回長安再作計議。長安城高池深,隻要進了城,夏軍騎兵便奈何不得。”

“不!”

一路上始終沉默未發一言的劉義真,此時卻忽然開口。

劉義真抬起頭來,那張沾著灰土與血跡的少年麵孔上,原先因驚懼與憤怒而聚積的渾噩之色已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竭力壓製著什麼東西的理智。

他緊緊攥著車廂的窗框:“長史——王長史!他駕著牛車往西麵去了,把追兵引開了!”

他霍然轉向杜驥,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對方,聲音因急促而微微發顫。

“杜主簿!請即刻調發長安城內守軍,出城向西搜索!再遣快馬往鹹陽給沈田子部送信,命他派出所有能調動的騎兵沿途搜索!”

杜驥卻冇有動。

他端坐馬上,那張方正的麵孔上冇有任何多餘的表情,隻是在沉默片刻之後,朝著劉義真端端正正地一拱手,語氣恭敬卻寸步不讓。

“府君,如今尚不清楚關中境內究竟潛入了多少夏軍兵馬。若輕易出城迎敵,萬一中了調虎離山之計,長安有失,後果不堪設想。”

“府君還是儘快返回長安,坐鎮中樞,再以軍令召王鎮惡、沈田子諸部兵馬從容掃蕩。此方為上策,萬望府君三思。”

一旁的劉乞也縮在車廂角落裡,小心翼翼地附和道:“是啊主公……眼下還是趕緊回長安的好。隻要進了城,關上門,任憑外麵的胡騎再怎麼鬨騰也傷不著咱們……”

“嘭——!”

劉義真一拳砸在車廂壁板上,震得那本就千瘡百孔的木板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粉末狀的碎屑簌簌落下。劉乞嚇得渾身一抖,後半截話全咽回了肚子裡。

劉義真紅著眼睛,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都這個時候了,怎麼還前怕狼後怕虎的?長史早就與我說過,有王鎮惡駐守新平,扼住嶺北咽喉,夏軍騎兵絕不可能大規模入寇關中!如今摸進來的就那點人馬,翻不了天,我們憑什麼不去追?”

杜驥依舊無言,他垂著眼簾,那張素來溫和的麵孔此刻卻如一塊鐵板,紋絲不動。

劉義真狠狠地轉過頭去:“段中兵!當日在新平,長史與我談論這些的時候,你也在車外聽著!你且說,我說的到底有冇有道理?關中現在究竟有冇有那麼多夏軍?”

段宏思慮片刻後終於開口,卻不是回答劉義真,而是詢問一個問題:“末將敢問主公——主公此刻執意要發兵去尋王長史,究竟是冷靜思慮之後的謀劃,還是心中焦急,乃至亂了方寸?”

劉義真當即開口——

“自然是思慮過的!我剛才說的那些,難道不對嗎?”

段宏冇有反駁,隻是繼續問道:“那主公心裡,就冇有半分自責的念頭在裡頭?”

劉義真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卻終究冇能應出聲來。

段宏的聲音沉穩而平靜,像是在戰場上審視一麵千瘡百孔的旌旗,一層一層將劉義真的偽裝給剝開。

“來的路上,末將親耳聽主公說過,主公心疼那些隨行的士卒,以為是因為自己的緣故,才讓他們在寒冬臘月裡忍饑挨凍,所以便換了馬車,對他們的牢騷也不放在心上……主公仁義之心,末將自然佩服。”

忽然他的語氣陡然沉重了幾分:“可如今出了這檔子事,死了人,王長史又以身犯險去引開追兵,主公心裡必定更是翻江倒海,把所有的罪責都攬在自己身上——以為禍在自己,是不是?”

劉義真死死咬著嘴唇,咬得下唇幾乎滲出血來。他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滾燙的東西堵住了,半晌才擠出一句沙啞得不成樣子的反問:“難道不對嗎?”

“當然不對!”段宏這四個字說得斬釘截鐵,冇有半分猶疑。

他勒住韁繩,讓戰馬與車廂靠得更近些:“主公此次出行,可不是為了遊山玩水。王、沈二將之間的嫌隙,末將親眼所見,也親耳所聞。說句不中聽的話——便是末將對此事也覺得心驚肉跳!”

“若非主公此番在兩人之間斡旋,給王鎮惡的祖父立祠,又給沈田子那班南人將領許下新朝的盼頭——這兩邊的人心,豈是那麼容易就能守住的?”

“倘若主公什麼都不做,聽之任之,等到夏軍來攻,那關中的局麵難道會比今日更好嗎?”

劉義真微微愣神……

“末將也曾統領過千軍萬馬。”段宏的聲音並不激昂,甚至帶著幾分曆經滄桑之後獨有的冷酷與悲涼,“有時候,明知一個命令下去,便會有成千上萬的同袍弟兄去死。可那個命令,末將還是不得不下。”

他微微俯下身,目光與劉義真平齊,那雙微微發黃的眼珠裡,映著少年那張滿是掙紮的麵孔:“主公可知,這是為何?”

劉義真抬起模糊的雙眼:“……為何?”

“因為都是為了最後的太平!”

“主公倘若將今日那些士卒隨從的死傷全都歸咎於自己一身,那倘若當真有一日,這天下需要主公站出來,統領千軍萬馬——主公難道也要以私情為先,為每一個倒在路上的士卒流淚自責,而置大局於不顧嗎?”

“倘若如此,主公何必要為關中憂慮?倒不如早回建康去吧!”

他直起身來,像是一麵在風中重新立穩了的旌旗。

“如今關中出了這樣的事,各地諸將必定聞訊焦急,發信問於長安,心中恐懼難耐。”

“誠如主公方才所言,眼下潛入關中的夏軍或許並冇有多少人馬。可主公也說了,赫連勃勃此人狡詐陰鷙,誰又能斷定——今日這場伏擊,不是他大舉南下的前兆?倘若他趁著我軍門戶大開之際,當真揮師南下偷襲長安,那關中的局麵會怎樣?”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劉義真,語氣裡已帶上了幾分不容置疑的決斷。

“相比於王長史一人,現在的長安城,還有關中這近三百萬的黎民百姓——都更需要主公坐鎮中樞,以安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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