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根所在的地方!
從汴京到陳留,快馬半日即到。
辛縝上午出發,抵達陳留縣城時日頭才剛剛西斜。
他在縣城裡冇有停留,穿過縣城又走了小半個時辰,便望見了記憶中的那座村子。
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散落在一片緩坡上。
遠遠望去,村中的房屋大多是土坯牆、茅草頂,隻有少數幾間是磚瓦房。
村口有一棵老槐樹,樹乾粗得要三四個成年人才能合抱,樹冠遮出一大片濃蔭。
樹下一口老井,井沿的石板被磨得光滑如鏡,映著正午的日光,亮晃晃的。
辛縝在村口勒馬,翻身下來。
他站在老槐樹下,往村子裡望去。
村中的巷道狹窄而彎曲,兩旁的房屋高低錯落,有些已經破敗不堪,院牆塌了半截,院子裡長滿了荒草。
有些還有人住,門前曬著衣裳,煙囪裡冒著炊煙。
幾隻蘆花雞在巷子裡刨食,一條黃狗趴在牆根下曬太陽,看見生人,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又閉上了。
這裡是原主出生的地方。
他記憶裡有一棵老槐樹,一口老井,夏天的時候村裡的孩子們會爬到樹上摘槐花吃,冬天的時候井沿上會結一層薄冰,打水的時候得格外小心才行。
隻是這些記憶像是被水泡過的墨跡,涸成一團,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夢裡的。
辛把馬拴在老槐樹上,走進村子。
他在村中的巷道裡兜兜轉轉,這條巷子走到底,不對。
那條巷子拐進去,也不對。
村中的孩子們跟著他跑,嘻嘻哈哈地看熱鬨。
他在村裡兜了快半個時辰,始終找不到自家的老宅。
記憶太模糊了,他模模糊糊地記得辛家的老宅在村子東頭,門前有一棵棗樹,院牆是青磚砌的,大門上有一對銅環。
可村子東頭類似的老宅可不僅一處兩處,於是他就懵逼了。
他歎了口氣,轉過身,朝村口走去。
村口的老槐樹下,一個老人正坐在井沿上曬太陽,老人家眼皮耷拉著,半睡半醒,手邊放著一根油亮油亮的棗木拐杖。
辛走到老人麵前,道:“老人家,我是老辛家的,您能幫我指點一下我家在哪裡麼?”
老人抬起耷拉著的眼皮,看了他一眼,氣笑道:“你自己的家在哪裡我......咦!”
話說到一半,他忽然麵露驚色,喊道:“你是鬼!”
這老人甚至連拐杖都顧不得拿,爬起來一瘸一拐的就要逃命去。
辛一把抓住了他,道:“老人家!我不是鬼,我是老辛家的孩子!家住東頭!”
老人家一邊掙紮一邊驚喊道:“我還不知道!辛寧,你都死了多少年了,怎麼還還魂了!”
辛聞言一愣,辛寧,就是他父親的名字。
辛縝趕緊道:“老人家,我就是辛寧的孩子,辛縝,前兩年外出了。”
老人家聽到這,回過頭來仔細看,驚詫道:“你...你是辛大郎!”
辛聞言鬆開手,笑道:“可不是麼?”
老人家仔細端詳,驚歎道:“像!真像!你跟你父親長得真像!哎呀,小時候還不覺得,這長大了,就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咳!嚇死老朽了!”
辛縝無奈一笑道:“老人家,現在能告訴我家宅子在哪裡了麼,時間久了,我都有點忘記道路了。
老人家鄙夷道:“才多久啊,不就兩年呢,連自己家都能忘,走,我帶你去!”
辛縝喜道:“那感情好。”
老人家搖搖頭走在前麵,忽而高聲喊道:“辛大郎回來了!辛大郎!辛家大郎!回來了!”
這一嗓子把半個村子都驚動了。
先是村口幾戶人家的人探出頭來,然後巷子裡的人紛紛往這邊跑。
正在刨食的蘆花雞被嚇得撲棱著翅膀飛開,牆根下曬太陽的黃狗騰地站起來,汪汪地叫。
孩子們跑得最快,一邊跑一邊喊:“辛大郎回來了!辛大郎回來了!”
辛被圍在了人群中間。
最先趕到的是一個五十來歲的婦人,係著一條藍布圍裙,手上還沾著麵糊。
她擠進人群,看見辛,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真是辛大郎!你跑到哪裡去了!你娘改嫁去了汴京,你家的門鎖了兩年,我們都以為你......以為你......”
她冇有說下去,隻是用手背不停地抹眼睛。
一個壯年漢子擠過來,一把攥住辛的手。
“大郎!你還記得我不?我是你張叔家的小四!小時候咱倆一起掏鳥窩,你從樹上掉下來,把膝蓋磕了好大一個口子,還是我給你背回家的!”
辛看著他,那張黝黑的、粗糙的、被日光曬得發紅的臉,與記憶深處某個模糊的影子重疊在一起。
他想起來了,張四郎,那個流著鼻涕、說話結巴的胖小子,現在站在他麵前的,卻是一個虎背熊腰、胡子拉碴的壯漢。
咦,不對,那胖小子就比自己大兩三歲而已,怎麼現在看著竟是三四十歲的模樣?
他忽而恍悟了過來,是了,莊稼人風吹日曬,而且年紀輕輕的就要扛起家庭的重擔,時日一久,便顯得十分成熟了。 (閒聊一句,前些時間回去老家,看到兒時的玩伴,一個個中年人模樣,唉......)
辛縝十分感慨,大力點頭,道:“四哥!我當然記得!”
張四郎的眼眶紅了,用力拍了拍辛縝的肩膀,拍得他肩膀往下沉了沉,大聲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越來越多的人圍上來,圍著他說話。
人群外麵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人們紛紛讓開一條路,一個老者拄著拐杖走了進來。
老者須發花白,背微微佝僂著,但步子還很穩,他一來眾人都安靜了下來。
此人辛縝記憶比較深刻,卻是村裡的周裡正。
他做了幾十年的裡正,村裡的婚喪嫁娶、賦稅徭役、爭水爭地,都歸他管。
好像父親去世那年,也是周裡正幫忙操持的喪事。
周裡正走到辛縝麵前,端詳了一下,點了點頭,露出些許笑容,道:“回來了就好。”
辛縝趕緊拱手行禮,道:“周伯伯,小子回來了!”
周裡正點點頭,從腰間掏出一把略有些鏽跡的鑰匙遞給辛,道:“辛大郎,你家的鑰匙,老朽替你收了兩年了。”
辛接過那把鑰匙,鑰匙躺在他的掌心裡,沉甸甸的。
周裡正道:“你家老宅,老朽隔幾個月就去看一眼。
之前屋頂的瓦碎了幾片,老朽讓你哥補上了。
去年下大雨院牆塌了一角,老朽也讓你哥砌回去了。
屋裡的東西冇讓人動,你爹的牌位還在堂屋裡,你娘走的時候供了一炷香,香灰老朽也冇掃。
辛縝握著那把鑰匙,與周裡正深深躬身,道:“周伯伯,謝謝您對我們老辛家的照顧!”
周裡正擺了擺手,把拐杖往地上頓了頓,轉過身,對圍觀的鄉鄰們揮了揮手,道:“散了散了,辛大郎既然已經回來,以後有的是日子說話,讓人家先回家看看。”
鄉鄰們漸漸散了。
張四郎臨走時又拍了拍辛縝的肩膀,笑道:“回頭我讓你嫂子給你做飯吃”。
孩子們還圍著他看,被周裡正拿拐杖虛虛地趕了一下,嘻嘻哈哈地跑開了。
村口的老槐樹下,隻剩辛縝和周裡正兩個人。
辛與周裡正道:“周伯伯,我現在回去,您跟我說一下我家是哪一個院子吧。”
周裡正拄著拐杖,搖頭道:“走吧,都這個點了,還去作甚,明日再去,今晚去我家。”
辛縝看了一下天色,夜色已經降臨了,老宅子兩年冇有住人,這會兒回去自然是住不了的,不好意思道:“那就麻煩周伯伯了。”
周裡正搖搖頭,在前麵帶路。
周裡正的家在村子西頭,是一座青磚灰瓦的小院。
院牆不高,牆頭上擺著一排瓦罐,罐子裡種著蔥和蒜苗,已經冒出了嫩綠的芽。
院子裡收拾得乾乾淨淨,農具靠牆擺成一排,鋤頭、鐵鍬、鐮刀,每一件都擦得鋥亮,木柄上冇有一根毛刺。
一看就是個認真過日子的人家。
院角種著一棵石榴樹,枝條上剛剛冒出米粒大的嫩芽。
樹下拴著一條大黃狗,看見周裡正進來,搖了搖尾巴,看見辛,又警惕地豎起耳朵,喉嚨裡發出低沉的鳴聲。
“大黃,自家人。”周裡正說了這麼一句,大黃便不叫了,重新趴下去,把下巴擱在前爪上。
周裡正的兒子周大郎從正房裡迎出來,周大郎三十出頭,虎背熊腰,一張被日頭曬得黝黑的臉上堆著憨厚的笑。
他看見辛縝,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道:“辛大郎,你回來了,快進屋,飯好了。”
飯菜擺在堂屋的八仙桌上,一碗燉菜,白菜、豆腐、粉條燉在一起,上麵漂著幾片薄薄的五花肉。
一碟鹹菜,一碟醬豆,一盆粟米飯。
周裡正的老伴已經過世了,家裡就父子二人過日子,飯菜簡單,但量足。
周大郎給辛縝盛了冒尖一碗飯,又往他碗裡來了兩片肉。
辛縝道了謝,端起碗,慢慢地吃著。
周裡正吃了幾口飯,把筷子放下,看著辛縝。
“辛大郎,這次回來,有什麼打算?”
辛縝放下筷子,道:“先把老宅收拾出來,其餘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周裡正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又開口道:“你爹去得早,你娘改嫁了,你一個人撐辛家的門戶,不容易。
但再不容易,也不能像從前那樣了。”
辛的眉毛動了一下,道:“從前那樣?”
周裡正還冇有說話,周大郎先笑了起來道:“辛大郎,你不會不記得了吧,前幾年你跟著縣裡那些地痞流氓瞎胡混,到處偷雞摸狗,那名聲可不好聽。”
“行了行了。”周裡正擺了擺手,打斷了周大郎的話,看著辛續道:“以前的事情就不用多說了,我看現在的言行謙虛,舉止沉穩,應該是長大了,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以前如何不重要,關鍵是以後。
辛縝認真點頭道:“是,以前不懂事,以後不會了。”
周裡正露出笑容,道:“老朽看出來了,你這回來了,家裡也冇有人,更冇有營生,若是不管你,你估計又要誤入歧途。”
他沉吟了一下,道:“縣裡要征人去清理汴河,缺幾個能寫能算的,你要是願意,老朽替你去說。”
辛縝有些驚訝的看了一下周裡正,清理汴河是個苦差事,但若是做文書的話,那可算是一個美差了,彆人想要謀這樣的差事,不塞點錢肯定是不行的,就這麼給了自己一個無依無靠的少年?
果然,周大郎驚道:“阿爺!你不是說把這個差事給我的麼?”
周裡正皺眉道:“閉嘴!你能乾得了文書的活麼!辛大郎可是讀過書的。”
周大郎閉上了嘴巴。
辛縝心下十分感動,很明顯這原本是周裡正給自己兒子謀的差事,周大郎肯定也不是乾不了這話,這是專門讓給了自己!
這可不是簡單的拉一把,因為乾這文書,若是乾的好被管事的看上,那可就是一輩子的出路了!
這恩情可真是大了!
辛縝沉吟了一下。
周裡正頓時神色一沉,道:“怎麼,正經兒差事不願意乾,還要去當地痞流氓?”
辛縝趕緊道:“周伯伯誤會了,不是我看不上這差事,主要是我在西北投軍當了文書。
現在仗打完了,我回歸原籍,官府接下來會有安排,應該不會有問題。”
周裡正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些,道:“會被安排去哪裡?”
辛縝笑了笑,道:“暫時還不知道,等老宅收拾好了,去尋老上司報到,之後才能得知。”
周裡正把拐杖往地上頓了頓,道:“那還等什麼,明日一早,讓周大郎過來幫你把剩下的活乾了,你早些去報到,早些定下來。”
辛聞言點頭道:“那就要麻煩大哥了。”
周大郎憨厚一笑,道:“麻煩啥,這兩年這話我都乾熟了,一晌午的功夫就能搞定!”
周裡正道:“辛大郎。”
辛續道:“周伯伯,怎麼了?”
周裡正感慨道:“......你爹要是還在,看見你這樣,會很高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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