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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月是故鄉明!

2026-10-17 作者: 牆頭上的貓1

辛縝第二日起了個大早,先去周裡正家辭行。

周裡正送他到門口,指著村東說:“村東頭門前棗樹最大的就是你家,一看便知,去吧。”

辛縝向周裡正深深一揖,轉身朝村東走去。

到了村東頭,他一眼便望見了那棵棗樹。

枝丫光禿禿的,卻比村裡所有的棗樹都高出一截,果然顯眼得很。

青磚院牆,灰瓦屋頂,牆頭上長著枯草,大門上的漆已經剝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門上的銅環生滿了綠色的銅鏽。

記憶也在這一刻複蘇了——冇錯,這就是他的家。

他把鑰匙插進鎖孔,鎖生了鏽,鑰匙插進去的時候發出艱澀的摩擦聲,推開門,門軸發出一聲悠長的吱呀。

院子裡長滿了荒草,枯黃的草莖高及膝蓋,把從前的小徑完全淹冇了。

院牆的東南角有一處新砌的痕跡,正房的屋頂上有幾片新瓦,青色的瓦片夾在灰黑色的舊瓦中間,格外顯眼。

廊下的柱子上還貼著兩年前過年時的春聯,紅紙已經褪成了灰白色,墨跡淡得認不出字了。

辛縝穿過荒草,推開正房的門,一股塵封的氣息撲麵而來。

堂屋裡很暗,窗戶上蒙著厚厚的灰塵,隻有門洞裡湧進去的光把屋裡照亮了一小片。

正對著門的牆上供著一座神龕,神龕裡供著一塊牌位,牌位上寫著“先考辛公諱寧之靈位”。

牌位前的香爐裡積著厚厚的香灰,灰白色,像一層薄薄的霜。

辛把手裡的鑰匙放在香爐旁邊,退後一步,撩起衣袍,跪了下去,膝蓋落在厚厚的塵土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爹。”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醒了什麼,“兒子回來了。”

堂屋裡安安靜靜。

隻有門洞裡的光照進來,照在神龕上,照在牌位上,照在那爐灰白色的香灰上。

窗外的風吹過院子裡的荒草,發出沙沙的響聲,很輕,很軟,像是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輕輕地歎了一口氣。

辛跪在塵土裡,低聲說了些什麼。

一會兒之後,他站起來,走到窗戶前,用力推開了那扇蒙了兩年灰塵的窗。

日光轟地湧進來,把整間屋照得亮亮堂堂。

他卷起袖子,開始收拾院子裡的荒草。

草莖枯了大半,根卻紮得深,徒手很難拔起。

他在院子裡找到一把鏽跡斑斑的鋤頭,從正房門口開始,一點一點往院門方向清理,鋤下的草堆在牆角,很快堆成了一座小丘。

日頭漸漸升高,曬得院子裡暖洋洋的。

早春的風從院門外吹進來,把荒草的氣息、泥土的氣息、老房子裡陳年灰塵的氣息攪在一起,辛縝乾得愈發起勁。

到了巳時,院門被人拍響了。

“辛大郎!我們來幫忙了!”

辛縝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走過去拉開院門。

門外站著周大郎,扛著自家的鋤頭和鐵鍬。

他身後是張四郎,提著水桶和抹布。

再往後,是那個係藍布圍裙的嬸子,帶著掃帚簸箕。

還有七八個壯年漢子和十幾個半大小子,把巷子擠得滿滿當當。

周裡正拄著拐杖,站在人群最前麵,笑道:“辛大郎,人都給你喊來了。你家的活,今天幫你收拾利索。”

辛縝看著滿巷子的鄉鄰,向眾人深深一揖。

“諸位鄉鄰,今日勞煩大家了。

中午和晚上,辛某請村廚在院子裡支鍋,大家就在這兒吃。

中午簡單些,晚上再好好喝一頓。”

眾人還冇說話,周裡正先皺起了眉頭,道:“辛大郎,不用弄這些。

鄉親們過來幫忙是好意,你有點錢不要亂花。

以後日子長著呢,用錢的地方多的是。”

其他人也紛紛說是。

辛縝直起身,笑了笑,道:“周伯伯,您放心。這次回來,上官賞了幾十貫安家費,本就是讓我回鄉安置的。

明日我便去尋上官報到,差事還在,每月都有俸祿,餓不著。”

周裡正嘴唇動了動,似乎還想嘮叨什麼。

辛續趕緊又補了一句:“這屋子空了兩年,也該添些人氣。請您老成全。”

周裡正看了他一眼,把拐杖往地上頓了頓,點頭道:“成。不過你小子以後多少存著些,大手大腳的毛病可彆養成,這幾年還得結婚生子呢。”

辛縝笑著應了。

周裡正朝人群裡喊了一聲:“去個人,把老孫頭請來,挑上鍋灶,就在這院子裡支火,”

兩個半大小子應了一聲,撒腿就跑。

村廚老孫頭挑著鍋灶來了。

他五十來歲,圓臉,肚子微微腆著,兩條粗壯的胳膊把一副挑子穩穩當當地挑進院子裡。

挑子一頭是鐵鍋和鐵勺,碰撞起來叮當作響,一頭是案板、菜刀和幾隻粗陶罐子,罐子裡裝著油鹽醬醋。

他在棗樹下找了個背風的位置,把鐵鍋架起來,案板支起來,然後搓著手過來尋辛縝,笑著道:“辛大郎,今天的席麵怎麼個置辦法?預算是多少?”

辛縝笑道:“按村裡辦喜事的規格來做便好,不用替我省錢。”

老孫頭嘴裡應著,心裡卻打定了主意要替這少年省些錢。

一個半大孩子,回鄉重新安家,用錢的地方多的是呢。

他轉身往院門口招了招手,兩個幫廚小子趕緊過來,他也不避著辛縝,一樣一樣地交代,兩個小子聽著,點了點頭就要往外跑。

辛說了句等一下,然後把老孫頭拉到一旁,往他手裡塞了兩貫錢,壓低聲音道:“老孫叔,這錢你收好。

中午是忙,大家湊合一口是應該的,但晚上這頓,是謝人,也是給老宅添人氣,不能湊合。

你去尋村裡的漁戶,買幾條大的魚,雞要兩年以上的老母雞,燉湯才香,這麼多人,至少得買上兩三隻,再加幾隻鵝鴨,酒再加兩壇,不夠明天再補。”

老孫頭低頭看著掌心裡那兩貫錢,張了張嘴,低聲道:“大郎,是不是太破費了?這樣兩貫錢可能都兜不住。

辛縝笑道:“不用給我省,多退少補,不夠了隨時來找我。”

老孫頭這下心裡有底了,笑道:“夠了夠了,再不夠就是給整條村置席了。

辛大郎,你是敞亮人,這席麵我給你做體麵。”

他把兩貫錢揣進懷裡,轉身走回台邊,從挑子底下翻出一隻粗陶罐,那是他私藏的冰糖,藏在挑子最底層,本是不打算用的。

他把冰糖放在案板上,用刀背敲下一小塊,丟進正在小火慢煨的醬肉鍋裡。

鐵鍋裡的醬汁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冰糖在醬色裡慢慢化開,泛起一層亮晶晶的油光。

轉頭便跟采購的兩個小子重新吩咐了一下,那倆小子撒腿去了。

周裡正拄著拐杖走進院子中間,開始分派活計。

張四郎帶兩個人清理院子裡的荒草,把地翻一遍,回頭可以種上菜。

張四娘帶幾個婦人擦洗堂屋的門窗、神龕、桌椅。

係藍布圍裙的嬸子負責廚房,生火燒水,幫老孫頭備菜。

周大郎帶兩個人上房頂,重新檢查一下瓦片,有發現碎了的,便給換了,把椽子檢查一遍,有蟲蛀的就換掉。

半大小子們負責搬東西、遞東西、跑腿打雜。

分派完,他自己搬了把竹椅,坐在院子裡的棗樹下,看著眾人忙活。

辛卷起袖子,想上去幫忙。

張四郎一把推開他:“大郎,你歇著,這點活,我們一會兒就乾完了。”

辛縝又想去廚房幫忙,被那個係藍布圍裙的嬸子用鍋鏟擋了回來:“去去去,灶房是女人的地方,你一個大男人進來作甚。”

老孫頭站在一邊很尷尬。

辛站在院子裡,發現所有人都不讓他乾活。

他隻好走到棗樹下,在周裡正旁邊坐了下來,兩人閒聊了起來,時間倒是過得頗快。

老孫頭已經開始備中午的飯食。

兩個幫廚的半大小子在旁邊打下手,一個擇菜,一個添柴。

他係上圍裙,操起菜刀,刀光在案板上翻飛,蘿卜切片,白菜切段,豬肉切塊,動作利索得讓人眼花。

鐵鍋燒熱,一勺豬油下去,刺啦一聲,白煙騰起,香氣順著風飄出去,把巷子裡的黃狗都引了過來,蹲在院門口不肯走。

一大鍋燉菜很快便做好了,白菜、豆腐、粉條、五花肉燉在一起,上麵飄著一層油花,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新烙的炊餅裝了滿滿一筐,焦黃的餅麵在日光裡泛著油亮的光。

老孫頭拿勺子敲了敲鍋沿,中氣十足地喊了一嗓子:“開飯了!都來盛!”

辛接過第一碗,雙手端到周裡正麵前。

周裡正接過碗,低頭看了看碗裡那幾片厚厚的五花肉,冇有說話,隻是慢慢吃了起來。

眾人端著碗,蹲在院子裡、院門口,巷子裡,呼嚕呼嚕地吃著。

炊餅掰開來,泡進燉菜湯裡,吸飽了湯汁再往嘴裡送,香得半大小子們吃得滿嘴油光。

張四郎吃了一碗又去添一碗,被張四娘在胳膊上拍了一巴掌道:“你給大郎留一點!”

老孫頭舉著勺子喊:“有有有!管夠!管夠!不用省著吃!”

眾人儘皆笑了起來。

午後,陽光從正頭頂偏了過去。

老孫頭收了中午的鍋灶,歇了一刻,便開始備晚上的席麵。

采購的兩個小子按他後來的吩咐,額外買回來兩隻老母雞、一隻肥鵝、兩隻鴨子,兩條大鯉魚,加上原先備的五花肉和幾樣時蔬,案板上堆得滿滿當當。

過來巡視的周裡正頓時有些不滿,嗬斥老孫頭,道:“你這是怎麼回事!欺負人家小娃娃不是,非年非節,又不是結婚喜事,搞這麼大是做什麼!”

老孫頭委屈道:“是辛大郎吩咐我這麼乾的。”

周裡正更是生氣,頓著拐杖罵道:“小孩子好麵子,你就不能兜著點!......”

周裡正揪著老孫頭嘮叨,老孫頭委屈得不行,趕緊喴辛縝過來,辛趕緊跟周裡正解釋了一下,周裡正這才放過老孫頭,不過轉頭嘮叨辛縝去了。

辛縝笑眯眯的聽著,看著老孫頭把雞和鵝鴨收拾乾淨,用薑片和黃酒醃上。

鯉魚刮了鱗,兩麵各劃幾刀,抹上薄薄一層鹽。

五花肉切成方墩墩的肉塊,拌上醬料,用小火慢慢煨著。

鐵鍋裡的醬肉從午後煨到黃昏,醬汁越收越濃,咕嘟咕嘟地冒著黏稠的氣泡,冰糖的甜香和肉香纏在一起,從院子裡飄出去,把巷子裡乾活的,路過的,曬太陽的人都勾得魂不守舍。

院子裡,眾人繼續忙碌。

張四郎脫了外衣,露出一身腱子肉,揮著鋤頭翻地,一鋤頭下去就是一大塊土。

張四娘跪在堂屋的地上,用濕布一寸一寸地擦著地磚,地磚上的陳年汙垢被水涸開,露出底下青灰色的本來麵目。擦到神龕前時,她抬頭看了一眼牌位,低聲念叨了一句什麼,然後把香爐擦得乾乾淨淨。

房頂上,周大郎騎在屋脊上,一片一片地檢查瓦片,碎了的揭下來,新瓦遞上去,一塊一塊地換。他的動作很慢,但很穩,每一塊瓦都放得嚴絲合縫。

到了黃昏,院子裡收工了。

堂屋的地磚擦得發亮,神龕上的牌位一塵不染,窗戶透亮。院子裡的荒草不見了,新翻的菜地平平整整,牆角的草堆摞得整整齊齊。

房頂上的碎瓦全部換了新的,青瓦灰瓦錯落有致,在夕陽裡泛著溫潤的光。

老孫頭的晚席也擺上了桌,幾張借來的八仙桌在院子裡一字排開,桌上鋪著乾淨的藍布。

一大盆紅燒肉,肥瘦相間,醬色紅亮,是下午用冰糖慢慢煨出來的,筷子夾起來時顫巍巍地抖。

鯉魚紅燒魚身上撒著翠綠的蔥花,用筷子一撥,白生生的魚肉從骨頭上脫下來。

老母雞燉的湯盛在大陶碗裡,上麵漂著一層金黃色的油珠。鵝肉斬件裝盤,鴨肉切塊紅燒,配上白菜、蘿卜幾個素菜,把幾張八仙桌擺得滿滿當當。

兩壇村釀的濁酒擺在桌腳,酒壇上的泥封一拍開,酒香直衝鼻子。

辛縝請周裡正坐了上座,又親自給張四郎、周大郎幾個壯年漢子斟了酒。自己端起一碗酒,站起來,麵向滿院的鄉鄰。

“諸位鄉鄰,辛某離家兩年,這房子空了兩年。

今日一回來,大家二話不說就來幫忙,從早晨乾到天黑。

這份情,辛某記在心裡,無以為報,這碗酒,敬大家。

"

他說完,仰頭一飲而儘,院子裡響起了叫好聲。

張四郎端著酒碗站起來,扯著嗓子喊:“大郎,你這酒喝完了,以後就踏踏實實過日子!”

辛縝笑著又斟了一碗,和張四郎碰了一下,又飲儘了。

周大郎也湊過來敬酒,然後是幾個壯年漢子,一個接一個地端著碗上來碰。

辛來者不拒,酒過三巡,臉上已經泛起了紅。

老孫頭的菜一道一道端上來,眾人吃得滿嘴油光,喝得紅光滿麵。

孩子們在院子裡追逐打鬨,狗在桌子底下鑽來鑽去撿骨頭吃。

張四娘一邊吃一邊跟身邊的嬸子說這肉燉得爛,嬸子說老孫頭的手藝的確就是好。

老孫頭聽見了,得意地笑了笑,用鐵勺敲了敲鍋沿:“那是。”

夜色漸深,酒足飯飽。

鄉鄰們一個一個地告辭,臨走時都要跟辛縝說幾句話。

辛縝一一應著,站在院門口,目送他們的背影走進夜色裡。

最後走的是周裡正。

他拄著拐杖,走到院門口,停了一下,囑咐道:“辛大郎,明日去尋上官,好好報到,村裡的事,不用掛心。”

辛縝點了點頭說是。

“好,你今日各種事情應對有度,老辛家算是讓你給撐起來了,老辛家果然代代都出能人,不錯不錯!”

周裡正感慨了一下,然後拄著拐杖,慢慢走進了夜色裡。

院子裡隻剩下辛縝一個人。

老孫頭已經把鍋灶收了,案板、菜刀、鐵鍋都挑走了。

棗樹下剩著一堆殘火,火光明滅,把棗樹光禿禿的枝條映得忽明忽暗。

辛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轉身走進堂屋。

堂屋裡,神龕上的牌位被月光照得微微發亮。

香爐裡的舊香灰已經被張四娘清理乾淨了,旁邊放著一把新香。

辛抽出三根香,點上,插在香爐裡。

煙氣嫋嫋升起,繞過牌位上的金字,繞過“先考辛公諱寧之靈位”那九個字,消散在月光裡。

“爹,我回來了。”

他的聲音很輕。

香頭的火星在夜色裡明滅了一下,像是在回答。

晚上他躺在主臥的床上,聽著外麵的蟲鳴聲,睡得極為踏實。

梁園雖好,終不是久居之地。

還是家裡住著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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