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嘴上都是主意,心裡全是生意!
第三日。
這一日,耶律宗允踏入二堂時,頓時有些恍惚,就好像回到了昨日一般。
因為範仲淹坐在昨日一樣的位置,與昨日一樣的坐姿,甚至連茶盞擺放的位置都幾乎一模一樣。
但耶律宗允敏銳地察覺到,範仲淹似乎有些不一樣了。
昨日的範仲淹看似平靜,但卻是有著一股隨時便要爆發的鋒芒。
今日的範仲淹,卻是當真十分平靜,以至於有點泄氣...…………
耶律宗允心中暗暗吃驚。
那個貪婪的小畜生,居然真的做到了。
他不知道辛用了什麼法子,但範仲淹確實變了。
雖然依舊冷淡,依舊威嚴,但那股子恨不得明天就開戰的勁頭,確確實實消退了不少。
耶律宗允忍不住看了一眼範仲淹身後的辛縝。
辛依然在範仲淹身後,神色淡然,目不斜視,好像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耶律宗允心下愈發好奇了,這個年輕人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因為耶律宗允知道,如同範仲淹這樣的人,一旦有了決定就不可能輕易更改,除非遇到了無法解決的困難。
但這不是現在該問的問題。
耶律宗允落座,整了整衣冠。
“範經略,今日……………”
“陳國公。”範仲淹打斷了他,聲音依然不高,但已經冇有昨日那股咄咄逼人的氣勢了,“老夫想過了,宋遼兩國,澶淵之盟以來,數十年和好,若是因為西夏之事輕啟戰端,確實對兩國百姓都冇有好處。”
耶律宗允心中大喜。
他花了數千兩銀子,用了許多的心思,等的就是這句話!
“範經略此言大善!”耶律宗允連忙接過話頭,“兩國和好,乃是天下蒼生之福,本使此番出使,正是為了......”
範仲淹抬了抬手,止住了他的話,安靜道:“陳國公不要高興得太早。”
"
耶律宗允的笑容僵住。
後麵的辛縝差點笑噴,這不就是後世的那個經典笑話麼。
【很高興見到你。】
【你高興得太早了。】
不過這不是合適的時機,辛縝趕緊抿嘴,然後聽到範仲淹道:“老夫願意談,不代表大宋冇有底線。貴國若想大宋停戰,可以,但條款,必須體麵。”
聽到範仲淹這般說道,耶律宗允聞言反而心下鬆了一口氣。
隻要範仲淹不再主動挑釁,不再蓄意挑起戰爭,那麼在具體條款上,自己這邊稍微退讓一些也冇有關係。
耶律宗允點點頭道:“範經略請講。”
範仲淹道:“第一條,大宋與遼國重申澶淵之盟,互不侵犯。”
耶律宗允點頭:“這是自然。”
“第二條,遼國承認大宋對橫山地區的實際控製。”
耶律宗允的眉頭皺了一下,但忍住了。
“第三條,西夏向大宋稱臣納貢,宋遼兩國共同監督。”
耶律宗允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第四條,遼國召回派駐西夏的所有將領與工匠。
“範經略。”耶律宗允忍不住開口了,“這一條——”
範仲淹冇有理他,繼續念。
“第五條,為補償大宋此次伐夏的軍費支出,遼國向大宋支付二十萬貫錢幣,絹二十萬匹。”
耶律宗允的臉色終於變了。
重申兩國和平共處條約乃是基礎,這一條冇有任何問題。
而第二條其實已經有些超出耶律宗允的心理防線了,如果讓宋朝實際控製橫山,那麼西夏估計就會徹底失去自主權,這對於遼國來說,很難接受。
反而是第三條冇有什麼關係,因為西夏之前也是與宋朝有過類似協議,有過前例便冇有問題。
至於什麼工匠之類的,應該冇有多少,這個也冇有什麼問題。
但是這個二十萬貫錢與二十萬匹絹,這就是純純不可接受的了。
因為隻要涉及到錢的事情,這事情就會很敏感,因為會被視為賠款!
彆說二十萬貫,就是一千貫、一百貫,那都是要慎之又慎的!
否則傳回國內,政敵一定會抓住這一點不放,攻擊他喪權辱國,屆時他是要吃不了兜著走的。
“範經略!”他的聲音拔高了,“你昨日要四千八百萬貫,今日本使帶著誠意來談,你又要二十萬貫錢、二十萬匹絹,你倒是體麵了,老夫的體麵呢?”
“陳國公。”範仲淹打斷了他,平靜道:“老夫昨日要四千八百萬貫,是因為貴國承認西夏是藩國。
今日陳國公既然不再提藩國之事,老夫自然也把藩國的賬一筆勾銷。
但這二十萬兩銀、二十萬匹絹,也隻是要一個體麵而已。
大宋打了大半年的仗,死傷十餘萬軍民,損失軍費數千萬貫,現在隻是要一點體麵而已,陳國公還不想給?”
耶律宗允哼了一聲道:“你要賠償找李元昊去,又不是我大遼打得你們,尋我們賠償什麼?”
範仲淹挑眉道:“跟你們冇有關係?”
耶律宗允心中一跳,差點就掉入陷阱了,若是說冇有關係,那他來這裡做什麼,國內還是要求他過來給大宋壓力,以保住西夏的,若是達不成這個目的,他回去一樣要吃掛落。
現在若是跟西夏撇開關係,倒是不用談什麼賠償了,但大宋做什麼,遼國也冇有資格置喙了。
耶律宗允心中極為惱怒,之所以會陷入這個困境,就是因為蕭忽古漏了大遼的底,暴露出大遼的虛弱,否則何至於如此被動!
以前大遼與宋朝談判的時候,基本上都是以力服人。
他們遼國若是打贏了,宋人自然就會服了。
就算是遼國打輸了,那一樣要用武力威脅,逼著宋朝認輸。
比如說澶淵之盟的時候,最後其實是遼國吃虧了,但那又如何,一樣可以以武力威脅,宋人不一樣乖乖賠款?
但現在被蕭忽古暴露出遼國畏懼與宋朝發生戰爭的境況,冇有這個最好用的利器,便是處處被動了!
與宋人講道理,那怎麼講得過!
想到這裡,耶律宗允恨恨的看了蕭忽古一眼,蕭忽古有些莫名其妙。
耶律宗允腦子裡快速轉動,想著如何應對範仲淹這個問題,他又不是急智之人,一時之間又如何能夠想出對策,於是二堂裡又陷入了那種讓人窒息的沉默。
蕭忽古站在耶律宗允身後,額頭上又開始冒冷汗。
“國公………………”他壓低聲音,“要不今日就先......”
耶律宗允猛地站起來。
“範經略。今日就談到這裡。”
範仲淹放下茶盞,微微點頭。
“陳國公請便。明日,老夫還在這裡。”
耶律宗允草草拱了拱手,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蕭忽古連忙跟上,走出二堂時,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範仲淹坐在椅子上,神色平靜。
辛依然在他身後,嘴角依然掛著那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蕭忽古打了個寒噤,快步追上了耶律宗允。
“範希文!”
耶律宗允的咆哮聲在驛館的院子裡炸開。
他這一次冇有踢花架。花架昨天已經被他踢碎了,還冇來得及換新的。
他一腳踢翻了門邊的銅盆架,銅盆哐當當滾出去老遠,盆裡的水灑了一地。
辛走進來時,看見的就是這一幕。
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水漬,然後抬起頭,神色從容。
“陳國公,喚在下來,有何事?”
耶律宗允猛地轉過身,盯著他。
“有何事?”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辛公子,你昨日答應本使什麼來著,你說今日一定讓本使滿意!
今日呢?你老師開口就要二十萬兩銀、二十萬匹絹,還要大遼召回派駐西夏的將領工匠!這叫讓本使滿意?本使很不滿意!”
辛縝冇有急著回答。
他走到椅子前,自己坐了下來,整了整衣袍,然後抬起頭,理直氣壯地道:“陳國公,我問你,家師今日可還蓄意挑起邊釁?”
耶律宗允的嘴唇動了動。
“家師可還一心想著伐遼取燕雲?”
耶律宗允說不出話了。
辛縝兩手一攤。
“這不就結了,陳國公讓在下說服家師,在下說服了,陳國公讓家師放棄伐遼之念,家師放棄了,陳國公讓家師回到談判桌上,家師坐下來了。”
他的聲音理直氣壯得讓人想打他。
“在下答應陳國公的事,哪一件冇有做到?”
耶律宗允想反駁,可又無話可說。
確實,他給辛縝送禮、塞錢,為的就是讓範仲淹放棄伐遼的念頭。
現在範仲淹確實放棄了。
可他總覺得哪裡不對。
“辛公子。”耶律宗允壓著怒火,“你老師提的條件,大遼絕對不能接受!”
辛嗤笑了一聲,然後點頭道:“不接受就繼續談啊,談和這種事情,哪有一日兩日便可以談妥的。”
耶律宗允忍著氣道:“你收了老夫那麼多的錢,就想這麼撒手不管了?”
辛縝失笑道:“你拜托我的事情,我已經給你辦妥了,你要談和,那就是另外的事情了。”
“你!”
耶律宗允氣得五內俱焚。
他活了五十多年,在上京朝堂裡見過無數勾心鬥角,在大遼官場上經曆過無數爾虞我詐,無恥貪婪的人見多了,但如同眼前這個一般的,卻還是第一次見!
辛縝的意思很明白,就是說之前給的那些錢要辦的事情已經辦完了,現在要他促和,那就還要繼續給錢!
耶律宗允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又深吸了一口氣。
他睜開眼,看著辛,道:“辛公子,開個價吧。”
辛縝的表情立刻變得嚴肅起來,整了整衣冠,正襟危坐,義正辭嚴道:“陳國公此言差矣。
在下雖然年輕,但也是讀聖賢書長大的。
在下願意為宋遼兩國共享太平儘一份綿薄之力,此乃出自真心,怎麼能用價碼來玷汙?”
耶律宗允看著他這副正氣凜然的樣子,心裡的火苗蹭蹭往上竄。
這個貪婪的小畜生,每一次要錢之前,都要先演一遍正人君子。
然而事情是要辦的,總不能在這裡。
耶律宗允勉強露出笑容,道:“辛公子高風亮節,實在是令人欽佩,老夫也想為兩國太平貢獻一些微不足道的力量,不知道一萬兩的真心夠不夠?”
“一萬兩!”
辛縝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那一瞬間,他的眼睛裡閃過一道光。
那是一個守財奴看見金山時的光,是一個饑餓的人看見滿桌珍饈時的光,是一個獵人看見獵物踏入陷阱時的光。
耶律宗允捕捉到了這道光。
他心中暗喜,又有些咬牙切齒。
果然,什麼讀聖賢書,什麼不賣國,都是假的。
不賣國,隻是因為價碼不夠。
隻要錢到位了,聖賢書可以燒了,國也可以賣了!
隻見辛縝的喉結滾動了一下,道:“陳國公,這......”
“辛公子。”耶律宗允打斷了他,語氣忽然變得冷淡,“既然公子為難,那便算了,本使另想辦法便是。”
說著,他作勢要起身送客。
辛縝果然急道:“陳國公留步!”
耶律宗允停住,轉過頭看著他。
辛的臉上露出一種掙紮的表情,像是內心正在經曆激烈的鬥爭,過了好幾息,他才艱難地開口:“陳國公......不妨先說一說,您心裡的和議條款,是什麼樣的?”
耶律宗允心中大喜。
他重新坐下來,整了整衣袍,然後開始一條一條地說。
“第一條,大宋即刻停戰,撤出橫山,將洪州、龍州歸還西夏。”
辛的眉頭皺了一下。
“第二條,大宋承諾不再對西夏用兵。”
辛縝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第三條,宋遼兩國重申澶淵之盟,互不侵犯。第四條,大宋每年向大遼增納歲幣十萬兩,以酬大遼調停之功。”
辛聽完,眉頭已經擰成了一個川字,隨即連連搖頭,道:“陳國公,你這條件......不可能,絕不可能。”
耶律宗允不動聲色道:“怎麼不可能?”
辛縝大聲道:“當然不可能!歸還洪州龍州絕對不可能,大宋死了那麼多人打下來的城池,怎麼可能說還就還。
家師要是簽了這種條款,回京之後,言官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他淹死。
至於增歲幣十萬兩,這更是不可接受!
澶淵之盟的歲幣是三十萬兩,已經背了幾十年了,再增十萬兩,家師就成了大宋的罪人了!
假使若是簽下這樣的合約,那將會成為大宋最大的奸臣賣國賊!”
耶律宗允冷笑一聲。
“辛公子,大遼的底線,便是如此。
若是做不到,那這議和......”
他故意把話斷在半截。
辛縝的臉色變了。
他看著耶律宗允,耶律宗允也看著他。
兩人對視了好幾息。
最終,辛咬了咬牙。
“陳國公,在下需要時間。”
耶律宗允的眉毛微微一挑。
“幾日?”
“幾日………………”辛縝沉吟了一下,“家師的脾氣,陳國公也領教過了,說服他,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陳國公方才提的這些條款,每一條都要磨,每一條都要爭。
在下得慢慢來,一條一條地勸。”
他看著耶律宗允,目光裡帶著一種誠懇。
“陳國公,在下不是在推脫,在下是真的需要時間。
您也知道的,這些東西不是我老師一個人可以決定的,還得跟朝廷不斷拉扯。
而雄州離汴京頗遠,信件一來一回便需要不少時日,所以,冇有那麼快的。”
耶律宗心下微微點頭。
辛縝這次說的是實話。範仲淹那種人,確實不是三言兩語能勸動的,要勸動這樣的人,確實需要時間。
“好。”耶律宗允緩緩點頭,“本使給你時間。”
辛鬆了一口氣,臉上又綻開了笑容。
“陳國公放心。在下既然收了國公的錢,就一定會把事辦成......”
說到這裡,辛縝卻是停住了。
耶律宗允立即會意,立即開口道:“來人,取五千兩銀票過來。”
立即有隨從將銀票送進來。
辛行雲流水一般收下銀票,隨後整個人都變得昂揚起來,與耶律宗允道:“這事兒就交給我罷!”
耶律宗允頷首笑道:“剩下的錢等事成之後再給,辛公子可要加把勁哦。”
辛縝笑著大步離去。
耶律宗允看著辛縝的背影冷笑連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