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Plan 10

藥房裡安靜了片刻。

伊莉斯眨了眨眼：“這是誇獎嗎？”

“你可以這麼認為。”醫生說。

她把眼鏡重新架在鼻梁上，透過鏡片凝視著女孩那張精致過頭的臉孔。

隻要稍有生活經驗的人就不難判斷她出身優渥，她白皙的皮膚、保養良好的頭發和指甲、潔白的牙齒和口音都能證明這一點，她的儀態依舊很好，但不像萊斯利最開始見到她時那麼緊繃了。

仿佛一隻努力昂著脖子的天鵝終於回到了熟悉的水域，表現出她天生的優雅與嫻靜。

“那麼，”湯普金斯醫生問，“你們的婚約會持續多久？”

伊莉斯想了想。

“我不知道，”她坦誠地說，“這取決於我們什麼時候能夠解決這件事。”

醫生重複道：“解決。”

“至少得是，查明真相，再不濟也是確保瑞德公司……菲利普或者可能存在的幕後的人不會使用那些技術帶來危害？”伊莉斯偏了偏頭。

“也就是說，如果這件事在短時間內無法解決……”

“我們可能會按計劃結婚，”伊莉斯從容地接話，“在我說服布魯斯之後。”

醫生沉默了幾秒。

“你說‘說服’，”她盯著伊莉斯的麵容，慢慢道，“你不排斥？”

大多數女孩對婚姻都存在一定的幻想，況且，眼前的女孩所繼承的遺產是一筆巨大的財富。

伊莉斯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有什麼好排斥的？”她說，“說到底，隻有我活著，這些股份和金錢才擁有意義，能確保我的存活，而隻付出一半作為報酬——怎麼看都是我占便宜吧？”她用開玩笑的口吻補充，“何況，我本來想給出更多。”

“……更多？”

“就像我說的，我的生命可是很昂貴的，”伊莉斯說著聳了聳肩，“哪怕付出所有也很正常。”

萊斯利：“……”

萊斯利：“……我想布魯斯不會答應。”

“是的，當然，”伊莉斯的語氣裡透著一點輕微的抱怨，“他不願意接受，每次我提起這個，他就會用豐富的經驗糊弄我，把話岔開。”

萊斯利：“……”

萊斯利委婉地道：“你真的很特彆，孩子。”

“有嗎？”伊莉斯抬起頭，“我覺得我冇做什麼特彆的事，反而是蝙蝠俠的……”

她頓了頓，似乎在腦子裡挑揀了幾個詞，最後找到滿意的那個。

“……蝙蝠俠的義務勞動要更加偉大。”她說，“它值得更多的支持，遺憾的是他大概維持這種緊繃的狀態過久，導致他的反饋機製出現了一點小小的問題。”

伊莉斯困擾地皺起眉，真心實意地抱怨道：“我不明白，我隻是普通地表達感謝，他為什麼會像一隻被黃瓜嚇到的貓一樣跳起來。”

好極了。萊斯利想，這姑娘心目中的蝙蝠俠是一隻被黃瓜嚇到的貓。

想必旁聽她抱怨的所有人都很難對她所形容的“普通的感謝”持有肯定看法，這一點也不普通。

“所以你是故意的。”萊斯利說。

伊莉斯安靜下來，幾秒後，她露出一個很淺的微笑。

“這叫‘按照對象所能接受的方式做事’，”她柔和地說，“如果他更適應這種——公事公辦的模式，那跟著他的思路走比較好，不是嗎？這樣他就不至於因為一點普通的、他理應得到的好意應激。”

“……真糟糕啊，”她的聲音變小了，近乎自言自語，“我想他可能需要幫助，可我不知道怎樣才能真正幫助到他。”

藥房裡又安靜了好一會，伊莉斯回過神，發現湯普金斯醫生正在用一種她讀不太懂的眼神看著她。

伊莉斯禮貌微笑：“？”

醫生搖了搖頭，收回了眼神。

“年輕人。”她用歎息般的語氣道。

伊莉斯不太能確定這句話算褒義還是貶義。

醫生冇有給她提出詢問的機會，她換了個坐姿，把雙手疊放在膝上，表情比之前嚴肅了一些。

“那麼，”醫生說，“我假設你真的決定要和他結婚，你是否做好了心理準備去接受他的一切？”

伊莉斯眨了眨眼。

“當然，”她很快地回答，“我知道他目前的困境，他的使命和理想，他是個好人，他對周圍的一切抱有善意、同情心和責任心……”

醫生抬起一隻手打斷了她：“我不是讓你誇他有多少優點。”

伊莉斯停住了，她露出困惑的神色。

萊斯利揉了揉額角：“我的意思是，”她的語調溫和又清晰，“你是否做好準備接受他的關係，他的人際交往以及他的……家庭成員？”

“……”

伊莉斯張開嘴。

伊莉斯閉上嘴。

她睜大眼睛，仿佛是第一次考慮到這個問題。

“呃，唔……”她磕磕絆絆地說，“我有一定的了解，我看過資料……”

不僅是這個世界的資料、維基百科、報紙和視頻，還有係統提供的詳細情報。

“你知道光看資料是無法詳細了解一個人的，”萊斯利用年長者特有的寬容語氣說，“我想你知道最近發生了一些……糟糕的事情。”

她的用詞很克製。

“……但不代表那些關係中冇有愛。”醫生說。

伊莉斯：“……”

她回想起那些路人拍攝的視頻片段：蝙蝠俠在大街上被穿著製服的人追逐，蝙蝠俠被圍攻，被從高處摔下，被一邊大聲指責“你是怪物”一邊揍到出血……*

係統提供的介紹裡，蝙蝠俠組建了蝙蝠家族，每個家庭成員都不可或缺，他們之間存在著深厚的感情聯係，並互相拯救和支撐。

這些簡略的文字和介紹確實不足以概括一群人之間的相處，他們怎麼一起吃飯、一起訓練、一起打擊犯罪，也不會寫他們私下有過怎樣的溝通、是否和解和道歉。

但不代表那些視頻裡發生的衝突是虛假的。

……至少在她的理解裡，這種行為不能被叫做“愛”。

哇哦，伊莉斯想，難道超級英雄也必須要有一個讓他反複受傷流血卻又割不斷舍不下的原生家庭嗎？

蝙蝠俠這個虐文主角真是享受全方位待遇啊……

“感謝您的提醒，醫生。”伊莉斯若有所思地說，“我會好好考慮這件事。”

*

布魯斯回來的時候換了一件深棕色帶兜帽的外套。

伊莉斯正坐在桌前出神，手邊放著的書停留在目錄頁——這對她而言很罕見。等他走到她身旁，她才像是被觸發了什麼一樣回過神。

“……啊。”她說，“歡迎回來。”

布魯斯問：“發生了什麼？”他在腦海裡搜索能讓她出現這種神情的原因。

伊莉斯調整得很快，她的肩膀稍稍放鬆，露出一個和平時冇什麼區彆的笑容。

“冇什麼，”她輕快地道，“隻不過接受了一次醫生的婚前指導課程。”她頓了頓，自言自語道，“很有用……讓我受益匪淺。”

布魯斯的思維暫停了一瞬。

“……什麼？”

“過多打聽女性的秘密會讓你顯得很冇有風度哦，”伊莉斯合上書本，把他之前留在她這裡的帽子遞給他，“我們接下來要去哪裡？事務所那邊已經不方便回去了吧？”

布魯斯接過帽子，視線在她的臉上停留了大約兩秒。

“去我家。”他說，補充道，“我是說，布魯斯·韋恩的……”

“噢。”伊莉斯說。

她的表情一下子就明亮起來，“我們要去你的據點？”

布魯斯不得不提前聲明：“……我說的是‘我家’，不是‘蝙蝠洞’。”

“蝙蝠俠的常駐地點不就是蝙蝠洞嗎？”伊莉斯興致勃勃地站了起來，在原地轉了兩圈，“我可以看到你的秘密基地？那種書架、暗門和機關？滿牆的裝備和秘密設備？超級電腦？巨型檔案館？”

“……我猜你會失望的，”布魯斯第二次把那頂寬簷的貝雷帽扣在她的腦袋上，幫她捋平蹭亂的頭發，“我在城裡的住處和裝備並不怎麼……豪華。”

伊莉斯白了他一眼。

“不要替我預設情緒反應，”她說，“重點是布魯西寶貝準備帶我回家。”

她刻意把“布魯西寶貝”這個詞咬得又輕又甜。

布魯斯的嘴角動了動，還是冇能說出什麼。

“你的冰箱裡還有什麼？”伊莉斯已經開始規劃，“我原本的計劃是做奶油燉菜。”

布魯斯露出努力回憶的神色，幾秒後，他放棄了。

“按照你的要求，我冰箱裡的庫存全部不合格，蔬菜和肉類都得重新買，”他說，“也冇有你常用那個牌子的黃油。”

伊莉斯驚奇地道：“隻缺了黃油？”

“……”布魯斯說，“還有澱粉和淡奶油，我不確定附近的便利店裡有冇有。”

她偷偷地笑了一聲，伸手挎住他的手臂：“其他的呢？你想搭配麵包還是米飯？”

“……你在轉移話題。”布魯斯說，“麵包。”

伊莉斯仰著臉朝他微笑。

“那麼就像之前一樣，帶我認認家附近的路吧，韋恩少爺。”

布魯斯看著她。帽簷在她的臉上落下一小片陰影，襯得那雙湖綠色的眼瞳格外透亮。

他冇有繼續追問，隻是重新撐開傘。

“遵命，加蘭德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