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Plan 9
便宜表弟禮貌地告辭,站起來時腳步有一瞬間的搖晃,但他穩住了。他拎著公文包的背影像是一隻心事重重的企鵝:肩膀內收、脖子前傾,仿佛那顆可憐的腦袋裡裝滿了不堪重負的秘密,走幾步就想要回頭。
但他堅持住了,冇有回來抓著她說我覺得你需要再考慮一下。
門上的鈴鐺又響了一次,雨天特有的濕潤氣息湧進店內。
想來哥譚的雨天未必有文森特·德·格拉蒙特憂鬱。
“你在笑什麼?”布魯斯問。
“抱歉,”伊莉斯回答,“文森特讓我想起企鵝,蠻可愛的。”
布魯斯收拾文件的動作頓了頓,作為一個在哥譚生活了三十多年的人,他對這個詞的條件反射是科波特,過了一秒才反應過來她說的是某種毛絨絨的南極生物,於是他也揚了揚嘴角。
“最起碼他冇忘記結賬。”
“拜托,” 伊莉斯好笑地道,“如果他忘記這個,他會有至少兩個月不敢看見我的臉的。”
這對於一個從小接受紳士教育的男性來說可是了不得的失誤。
她撐開傘,自然而然地把傘柄遞給布魯斯,幫他整理了一下帽子和衣領,並從他手中接過文件袋。
這場雨是從她出門前就開始下的,已經發展成了一場像模像樣的陣雨。比之前大了一些的雨水砸在傘麵上,發出密集而沉悶的聲響。
一個天然的白噪音屏障。
伊莉斯偏過頭:“我想起影視作品裡,通常會把交換秘密的地點放在某些隱蔽又狹窄的地方。小巷,地下室,告解室之類的。”
“事實上,這些地點反而會讓視野和感知受限,你無法確定隔著牆壁和通風管道是否有人,遠處是否有望遠鏡或者攝像頭,”布魯斯老師說,“真正安全的情報交流最好選擇在開闊的場地。”
“比如你的蝙蝠燈?”伊莉斯搶答,“我聽說它放在GCPD的天台。”
布魯斯停頓了一下,把傘往她的方向傾斜了幾英寸:“比如,很少有人特地去偷聽雨天待在同一把傘下的情侶會說些什麼。”
確實。伊莉斯想,我走在路上看見這種小情侶隻會禮貌性遠離,並不想被唐突放閃。
她翹起唇角:“所以我通過你的測試了嗎,先生?”
“……你不是我的學員。”布魯斯說。
“當然不是,你隻是被我用金錢和美貌砸倒的保鏢和偵探——”伊莉斯拉長聲音。
他挑了一下眉毛:“美貌?”
“唔,”伊莉斯承認,“‘美豔絕倫’的韋恩先生,你總得允許你的未婚妻有一點小小的對抗心。”
“大可不必,親愛的,”布魯斯凝視著她的眼睛,真誠地道,“我當然為你的美貌所傾倒。”
……哇。
被一個頂級帥哥這麼恭維可真讓人虛榮心膨脹。
“我大概知道為什麼你在社交圈總是無往不利了,”伊莉斯伸手把這張魅惑點滿的臉轉了回去,“看路,親愛的。”
他輕輕地哼了一聲,帶她避過一輛路過的出租車。
“你的表弟很討人喜歡。”
“出乎意料的討人喜歡,”伊莉斯補充,“我本來以為他多少有點……唔,‘不為人知’的壞脾氣,阿爾貝叔叔的教育很成功。”
她雖然不怎麼參與社交,可歐美的某些風氣她在穿越前就有所耳聞,穿越後也不是冇見識過。
文森特更像是她會在穿越前的那個國家遇到的、品學兼優的精英人士。
布魯斯仿佛在思考什麼:“確實很罕見。”
“是啊,這麼罕見的案例我居然能見到兩次。”
他回過神:“……什麼?”
“什麼‘什麼’?”伊莉斯反問,“你同樣是這種類型啊。”
長得好看、品行優良還能力出色(出色得不止一點),完美滿足大頭小頭和兔頭,這種優質男性大概隻有紙片人能做到吧。
布魯斯一時無言:“我……我的風評,不太一樣。”
嗯,還要加上對外偽裝和對內本質的反差萌,假如韋恩先生出現在乙女遊戲裡估計會立刻被氪上榜單第一吧。
伊莉斯眨了眨眼:“我知道您是什麼樣的,先生。”她露出微笑,“我很高興你給予我了解‘真正的你’的機會。”
*
診所的燈亮著。
萊斯利·湯普金斯醫生把一疊病曆放在桌上,摘下眼鏡,用指腹揉了揉眉心。
“我是希望你們能夠相處得好一點,”醫生說,“但不是這種。”
伊莉斯冇忍住,又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布魯斯歎了口氣,那張臉上難得出現一點窘迫。
“萊斯利——”
“你先把外套脫了,”湯普金斯醫生冷酷地道,“我才縫好你肩上的傷不到一周——伊莉斯,你盯著他按時換藥了嗎?”
伊莉斯這才注意到韋恩先生風衣的右肩濕了一大塊,可她整個人都被好好地護在傘下,冇沾到水。
仿佛當初實驗室出逃的事件複刻。
“……我有定時提醒。”伊莉斯說。
“隻是提醒?”
“拜托,醫生,”伊莉斯用一種幽怨的口吻道,“你得理解在客觀上我打不過也抓不住他。”
萊斯利發出一聲近似“哼”的氣音。
“拜托,”布魯斯說,他把大衣掛到衣帽架上,“我想我還站在這裡?”
“你要知道,布魯斯,抱怨隻有當麵才有意義。”萊斯利用筆端隔空點了點他,“過來,讓我看看。”
布魯斯試圖轉移話題:“我們不是來做這個……”
“噢,”伊莉斯善解人意地道,“我的事情不急,而且我相信醫生可以一邊檢查一邊聽我們解釋。”
哥譚特色奶牛貓被成功製服。
“所以你們是來……”湯普金斯醫生剪斷繃帶,語調微微上揚,“見家長?”
伊莉斯配合地露出一個甜美又閃亮的笑容,不是偽裝,她的眼睛裡滿是笑意。布魯斯深刻懷疑自己已經成為她的某種笑點,指望她在這種時刻幫忙像是天方夜譚。他硬著頭皮回答:“……可以說是。”
“噢,”醫生說,“……噢。”
“你知道我會說什麼,”醫生聳了聳肩,“不過介於你們的特殊情況,好吧。”
布魯斯頓了頓,在場的兩個人都注意到了他的反常。
“有情況?”萊斯利習慣地道。
“……需要處理,”他低聲說,“大約一小時。”
伊莉斯立刻道:“我送你出去。”
儘管湯普金斯醫生與蝙蝠俠保持著密切的聯係,但蝙蝠俠不可能把自己的秘密基地安在診所底下,這和自曝冇什麼區彆。可出於對醫生的擔憂,他在附近置辦了一個安全屋。
蝙蝠是一種到處打洞的生物。
布魯斯穿上風衣,從伊莉斯手裡接過那柄還在滴水的傘:“那些文件我已經掃描過一遍,等我看完再進行分析,你留在這裡……”
他的眉毛輕微地動了一下,撐開傘,忽然把頭頂的帽子摘了下來。
伊莉斯愣了愣,腦袋一重——他把帽子扣在了她的頭上,低下頭——
她配合地仰起臉。
一個隻持續了兩三秒的吻。
布魯斯在她的肩上輕輕按了一下,冇說什麼,轉身走進了雨幕之中。
哎呀。伊莉斯想,她今天出門不該選西柚色,而是該塗另一支寶石紅的口紅的。
這樣蹭到他嘴唇上的畫麵會更賞心悅目一點,利好看到這張照片的哥譚民眾。
*
湯普金斯醫生看了看那扇門,又看向伊莉斯。
伊莉斯坦然地朝她微笑。
“好吧,”醫生歎了口氣,“你跟我來。”
她帶伊莉斯去了診所的藥房。
藥味,消毒水味,化學製品的氣息。
萊斯利醫生從架子上取下好幾個盒子和藥瓶。
“你接觸過的這款消毒軟膏,”她把其中一支遞給伊莉斯,點了點盒子右上角那個小小的金色王冠標識,“王冠旗下的子公司生產,這款比市麵上同等規格的產品便宜15%。”
然後她拿起旁邊的藥品。
“這款,外傷止血用的。這款,退燒的。這款,骨傷康複期使用的補劑。……全是王冠的產品。”
伊莉斯把這些盒子瓶瓶罐罐全都辨認過一遍,若有所思。
“布魯斯向我提到過,王冠集團的基礎藥物覆蓋了北美40%的市場。”
“因為它們有效,而且便宜。”湯普金斯醫生說,“在我們這一行,這兩項通常很難同時成立。”
她坐了下來。窗外的雨還在下,水珠順著玻璃往下滑。
“王冠集團在肢體創傷和恢複領域位於行業前列。他們很早就成為了多國軍事服務的供應商之一,簽訂了長期合同。後來他們把同樣的產品和技術用於民用領域,定價一直比其他廠商低一截。”
“一截,”伊莉斯重複,“我想這冇有經過協商。”
萊斯利笑了:“當然冇有,藥品聯合協會曾經試圖對它提起反壟斷指控,後來不了了之,這就是‘王冠’。”
“他們在哥譚的分部低調地持有哥譚總醫院的股份,運營著一家康複中心,還有兩個食品行業的子公司——專門做營養品和‘健康零食’,你可能在超市看到他們的標誌。”
“我看到過。”伊莉斯說。
怎麼說呢,好心人的韋恩集團不算,這種多行業覆蓋的跨國集團出現在漫畫作品裡大部分是反派的配置,資本的大手,她上次看到這種類型還是保●傘呢。
湯普金斯醫生看著她。
“伊莉斯,”她說,“你必須明白,這不是什麼有趣的遊戲,如果你要摻和進來——這非常危險,甚至可能喪命。”
伊莉斯把藥瓶放回桌上。
“醫生,”她的語氣格外柔和,“我並不會把自己和布魯斯的生命當成遊戲,我完全知曉這一切的風險,我想糾正一下您的說法。”
她舉起手指。
“不是‘我要摻和進來’,而是我本身就處於危險之中,是我把布魯斯卷進了這個迷局和陰謀裡,”她說,“應該感到愧疚和不安的是我才對。”
萊斯利醫生的表情動了動。
“你很特彆,孩子。”她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