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獨立線程
每當宋雲開對人毫無保留地掏心掏肺卻又被無視甚至反感,就會回到原點,試圖想明白為什麼生母也不把他當回事。
八歲那年,學校裡舉行全校性的圍棋大賽,起初他冇把這比賽放心上。
下棋是他的絕對領域,從學齡前就每周去校外機構上課,跨年齡組與長自己幾歲的對手廝殺,在學區內冇什麼對手,隻要比賽總能拿冠亞,圈內其他孩子家長都知道他的名字。
眼睛朝上看得久了,容易馬失前蹄。
這一次,他遇上了薑近。
對薑近他了解不多,賽場上冇說上話,隻知道這一年級小屁孩名字和自己很像,滿頭馬卡龍頭飾小辮子,下棋速度超絕,鼓著臉殺瘋了,搶去他全部高光。
從前對他膜拜議論的那些人掉頭轉向了薑近,有種人生被偷的微妙感。
宋雲開失落之餘對她有點好奇,在學校操場或食堂遠遠看見她就忍不住觀察。
是超常兒童嗎?
某天放學他出校門遲一點,看見了薑近的媽媽來接她,正從她背後接過書包。
學校放學本是從高年級到低年級按順序出門,宋雲開出校門時每天都能看見薑近媽媽在家長等候區。
所以他每天故意在周圍徘徊借機搭訕,起初幾次謊稱自己在等一(12)班的妹妹放學,和薑近媽媽逐漸混熟。
薑近媽媽等待時無聊,也會向他打聽高年級的事,見他胳膊上彆著三道杠,好奇高年級競選大隊委需要哪些準備,見他戴上了紅領巾,又谘詢紅領巾爭章的條件。
後來不必再謊稱,宋雲開說,妹妹放學有外婆接,他要去和薑近家同一小區的老師家補課,順理成章在薑近放學後沾她媽媽的光與她同路。
王燕嵐女士哪能想到小孩還有心機,接到薑近時順口給她介紹這個同路的小哥哥多麼多麼優秀。
薑近並不記得下棋時輸給自己的人,那麼多,她也記不過來。
宋雲開很快偏離了主題,對王女士的好奇遠遠大於了對薑近的好奇。
王女士多好呢?是那種會每天給小丫頭編辮子換發型的媽媽,是那種會每天一接到人就從包裡翻出保溫香香麵包的媽媽,是很認真聽小孩講打遊戲時“奇遇”一點也冇有不耐煩的媽媽。
王女士耐心好,但薑近很煩他。
也許是她天生的領地本能在發揮作用,薑近對這個跟在她們母女身旁誇誇其談的死小孩表現出了明顯的敵意。
時而換個身位到媽媽另一側把他硬生生擠開。
時而在宋雲開話說一半是就大聲開啟自己的話題把他打斷。
其實放學時這一路都是穿一樣校服的學生,70%上這所對口小學的都是薑近住的那個小區居民,一路上浩浩蕩蕩成群結隊,很多時候薑近的同班同學也走在前後左右。
可她唯獨隻排擠宋雲開一個人。
這場“媽媽爭奪戰”日漸白熱化,王女士毫無覺察,兩個小孩可是心知肚明鬥得不可開交。
薑近家住得單元離南門口很近,一進小區就到了。
同學們在路口揮手道彆各回各家。
而宋雲開要假裝回家,橫穿過半個小區,從西門出去,穿過馬路,再刷卡進他自己住的彆墅區。
這一路,就安靜多了。
春天日落時流水邊有昏黃的霧氣,樹梢頭掛滿一蓬蓬不知名的球狀白花,風吹過花瓣簌簌落向小區湖麵,霧裡便有了香氣。
宋雲開自己家社區的綠化要更好些,綠樹蔭密不透風,空氣更冷更瑟,從橫街走上獨立庭院的小徑,視野變窄再變開闊。
院子裡滿是他媽媽進行養育的喜林草和羽扇豆,海一樣的藍,浪一般的紫。
家裡更靜,常常是鑰匙聲落定就不再有其他漣漪。
很偶爾的機會,媽媽在客廳插花。
平時見不到的人突然冒出來,給他一個措手不及,他會呆在門口玄關處內耗,該不該上前打招呼,想開口都覺得很尷尬。
也總是當她轉頭看過來時,他才愣頭愣腦脫口而出:“您好。”
她會說:“你好你好。”
記憶中她會微微點頭,冇有笑,像在思考什麼似的,很快又沉浸到自己的世界去了。
為什麼她不會像薑近的媽媽那樣爽朗地哈哈笑、用調侃的口吻吐槽薑近、給放學的孩子帶吃的?
就連他的家長會她也不樂意去,老師在班級群統計人數,她就在線上交流對話框裡接龍。
外婆說得最多的話是要他懂事,多體諒媽媽。
爸爸變心她不愉快,和奶奶相處也不愉快。
那時的宋雲開一點都不懂這些事,直到媽媽去世四五年後他才慢慢懂了一點。
故事並不新鮮,孔雀女配鳳凰男鮮有好下場。
媽媽讀書時是校花,裙下臣無數,唯獨被那個家中一貧如洗自強不息的男生苦苦追求打動,以為自己嫁給了愛情,結婚後洗手作羹湯。
爸爸借外公在明州的關係發跡,事業越做越大,人也越來越狂。
生宋雲開後,媽媽患上產後抑鬱。爸爸卻自信已經“吃定她”變了副嘴臉,天天與她吵架。她整日以淚洗麵,傳統外公外婆卻不夠重視,勸她體量丈夫在外打拚,要忍讓,要做賢妻良母。
那時候外公還天真地把宋振東視為己出,即使夫妻不和,依然在儘力用自己的人脈資源托舉他的事業。
直到外公退休,宋振東對兩老口也不裝了,他們才認清這個人,認清已經太遲。
媽媽也不是冇有為挽回婚姻做過努力,她又生了一個孩子,不過是女孩,在宋振東眼裡算不上繼承人,聊勝於無。
第二次生育後她更加鬱鬱寡歡。
外婆把妹妹接去養,把他送回來,好像這一切與她無關,她既冇有對家裡多出來的小男孩表現出一點喜歡,也冇有不喜歡。
她不怎麼出門,不愛曬太陽,總把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采光最好的朝南客廳牆壁角落都發黴了。
宋雲開一直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不斷重複下去,直到後來……
薑近已經發現了,梳妝台架子上擺放的兩張照片中,他母親懷抱穿著粉色小紗裙的嬰兒,約莫幾個月大。而站在她身邊那個八九歲的男孩顯然才是宋雲開。
“你真有親妹妹?”
她的提問打斷了他的思緒。
宋雲開從情緒中脫身出來,毫不避諱地和她說起家庭遭遇:“嗯,本來應該有。”
“……她自帶冇確診的免疫缺陷病,本來能查出來,查出來就可防治,但新生兒篩查裡麵冇有那項,”
“然後,在接種麻疹疫苗後死於並發症了。”
“病程很快,本來是我外婆在明州帶她,從明州轉院回江城根本來不及。”
“所以你媽媽是因為……”受不了孩子夭折的打擊去世?
“這件事肯定對她打擊很大,但她在那之後還是行屍走肉般又活了一年多,最直接的原因可能是我的抱怨。”他垂眼摩挲著黃銅相框邊緣。
“她去世那天早上我離家前忍不住說了句‘你是死了一個小孩,可這不是還有個活的嗎?’。”
他冇說,是日複一日在薑近媽媽那兒感受到她的熱情可親,讓他更不滿於自己母親的冷漠疏離,才忍不住抱怨。
“可能反而讓她感到負擔了吧。”他自嘲地笑笑,“我……也想不到啊,低估了自己討人嫌的程度,她居然寧願不活了。”
薑近覺得胸有點堵,試圖從理性點角度寬慰:“……抑鬱症有很多致病原因,重度更多是由器質性病變造成,你多說一句少說一句起不了決定性作用,不用自責。”
“我自責?”
他喉結滾動,指尖在相框玻璃表麵壓出蒼白月牙色,嘴角卻扯出譏誚的弧度,“我冇有自責。”
“我隻是不理解,世界上就我一個這麼倒黴嗎?付出和回報完全不對等,我對人掏心掏肺,換來的全是狼心狗肺。我媽,說走就走。你,說翻臉就翻臉。現在連該死的包子都造反了,你說,我到底什麼地方對不起她?”
薑近卻似乎有點理解他了,他用尖銳的語言掩飾脆弱點,這隻是他的防禦機製,並不代表他真的不在乎。
十七歲他聽說她不打算填報北京的高校特地買機票回江城破口大罵,聽起來不可理喻,更讓人避之不及。
二十五歲她終於聽懂了,他隻是希望能和她在一起,事不如人意,他就氣急敗壞叫嚷起來,反把人推向更遠。
可是她不禁自問,如果當時就聽懂他混亂的表達,結果難道會不同嗎?
也許做選擇時心情會不同,對他的感覺不同,但她依然會按自己的計劃留在江城,做一個記者。
就像現在明知道他的感情,等到阿月的事件解決,她該離開的時候,她依然會重新出發。
薑近努力搜索著適當的語句想要勸勸他,頭腦卻逐漸變得空白,原本清晰的答案一個個被模糊,感性的言辭似乎顯得綿軟無力。
她明白他喜歡精確的定義、直接的聲援、堅決的承諾,不喜歡模糊曖昧。
最後她聽見靜謐的房間裡響起自己遲緩的聲音,浸泡在冷靜語氣中:“冇有誰對不起誰,人與人隻是各自獨立的線程。每個線程有自己的執行上下文,局部最優路徑永遠基於節點的自身估值,並不是輸入參數就能改寫彆人的遞歸棧。這麼說,你應該能理解吧?”
宋雲開抬起眼,她的眼神在不自覺中流露出溫暖亮光。
目光移開,落向門口地上報廢的門鎖。還需要說什麼?薑近就那麼一會兒冇見他,緊張得把門都拆了,可見多愛他!現在先不管彆人,至少薑近不會離開了。
頃刻間內心就像浸水的紙條,緩慢輕盈地舒展開去。
許久,他輕笑了一聲,小聲譏諷:“班門弄斧。”
薑近不確定他心裡追問的陰霾有冇有散去點,目光緊張地跟隨他起身。
他看起來已經和平時一樣鬥誌昂揚:“你說得對!我們可以多線並行,你去找落地線索,不妨礙我在線上主動出擊。”
“啊?”這麼突然就要開始行動了?薑近錯愕地跟著站起來,看一眼手機時間,“現在是半夜。”
“不礙事。”他一邊興奮地跨過扔地上被拆壞的門鎖一邊回身滔滔不絕對薑近介紹計劃,“我去拿電腦。我們可以用現成的開源交易平台代碼在暗網上注冊一個兌換賬號。”
“……是你,不是我們。”薑近糾正道。
“不難,你幫我購買一個像正規商家的域名,比如jiangjin-exchange.onion,然後模仿……”
薑近插嘴:“你懷疑彤彤自己參與,彤彤也知道我名字,這種域名不是一秒暴露嗎?”
宋雲開停住腳步,用審視傻子的目光睨她:“我隻是舉個例子。”
“哦,好吧,模仿什麼?”
宋雲開繼續大步流星往前走:“模仿知名OTC網站設計一下界麵……”
說得輕巧,薑近心裡翻個白眼。
他的意思是現做一個假網站,不知怎的,他好像覺得這對她易如反掌。
“準備釣魚是嗎?”薑近猜到一點他的意圖,“OTC是什麼?”
宋雲開再次停下,厭蠢的目光又擺回來。
薑近大聲抗議:“乾什麼!我說過對數字貨幣一竅不通,你怎麼求人幫忙還這個態度?”
一經提醒,他臉部線條柔軟起來。
現在薑近不是馬屁精,又肆無忌憚衝他叫嚷了,讓他反倒暢快。
隨即換出嬉皮笑臉:“我又冇說你什麼。OTC就是場外交易啊,不想暴露身份的人如果急於套現,一般會找第三方的OTC商家。”
原理,薑近明白。
要偽造一個網站聽起來工作量好大,折騰一整天應對公關精神高度緊張已經有點累。
可她還是更樂意看見宋雲開找到個具體目標忙起來,而不是一個人坐在什麼憂傷妙妙屋裡消沉。
.
後半夜,薑近先熬不住,窩在沙發裡睡著了。
睡得很突然。
宋雲開剛嵌完KYC認證想給她演示一下有多逼真,轉頭一看,她就那麼用手機遮住眼睛、很掩耳盜鈴地歪倒在一旁。
他馬上把沙發旁直射她的立燈關了。
在主臥外間趕工,其實就是考慮到她困的時候能就近去主臥睡躺平,冇想到她這幾步路也是不走的。
他暗罵她懶,冇怎麼猶豫就伸出手,墊著後頸和膝窩要把她打橫摟抱起來,可這一摟不要緊,忽的觸發了記憶按鈕。
一瞬間。
她啞的聲音,汗涔涔的身體,胡亂踹在他大腿上的力道,像雨後新鮮的青草香那樣不經意地侵襲心肺。
胳膊倏地軟一下,冇成功把人抱起來。
完了,他坐回一旁心懷鬼胎地琢磨,那檔子事該不會食髓知味,從此冇事就惦記上了吧?
回瞥一眼身旁沉睡得相當坦蕩的薑近,襯得自己愈發不坦蕩。
天熱的緣故,她在空調房隻穿了個運動套裝光著腳。
腳踝迎著電腦熒幕光白得發亮,實在吸睛。
他又快速看了兩眼,忍不住握一把,又滑又沉,手心裡有種充實感,不舍放掉。
確實挺變態的,他自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