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翻臉
星期天,整個新海工廠大約還有一半人在加班。本來王傲自己也不太喜歡周末趕工,無奈園區裡另一邊的風氣奇差,原本搞計算機那群人把內卷的春風帶來了君騰,他們好像冇有下班概念。
所謂上梁不正下梁歪,大老板作為卷王經常睡在工廠,這讓王傲為難,感覺周末回家形同犯罪。
最近風氣倒是有所改善。聽說老板宣布婚訊後翹班失蹤了一星期。
王傲喜憂參半。
喜的是加班之風有所收斂,畢竟內卷也是需要觀眾和掌聲的。
憂的是宋雲開挑女人的眼光讓他頭疼。王傲不知自己怎麼產生了一種婆婆心態。
宋雲開頭腦很靈光,商業上成功,決斷力過人,但不到三十歲,正是被蛇蠍女人欺騙感情的年紀。
王傲賣力調查薑近,一方麵是他交待的任務,另一方麵也有幫他把關的意思,但現在看來他再說什麼宋雲開也聽不進去了。
上午九點半,有人看見宋總的白色閃靈電勞進入廠區停車場,飛跑來向王傲通風報信。
王傲很欣慰他重新投入工作,在製造島入口處恭迎,可是等了半小時還不見宋雲開人影,正納悶,下屬咬耳朵彙報:“宋總帶了老板娘去視察數字實驗室。”
王傲痛心疾首,進實驗室就進實驗室,帶她乾什麼?
從前杜薇彆的不提,對宋雲開可是百分百忠心,牛馬發憤圖強,公司蒸蒸日上,如今王傲很擔心年底的分紅要打水漂。
虛假的老板娘上周公關分內事接待媒體都不露麵,現在當觀光遊客她來了,隻會拖老板事業的後腿,身份愈發可疑。
這和烽火戲諸侯有什麼區彆!
此時此刻,薑近剛被領著參觀過高級分析實驗室和算法創新中心,後麵還有十幾個實驗室等著,實驗室眼下在搞什麼研發並不是她關注的,她全部精力都集中在工作人員刷卡進門的一刻。
君騰的技術保密其實做得不錯,人人都得刷卡進限定區域,連宋雲開也不例外,外部人員要想混進來獲得一手資料根本不可能。
不同項目的門禁卡不互通,但是並非冇有活動餘地。
薑近注意到,領路給她介紹的這位員工手裡冇有拿二十多張門禁卡,而是隻有五張卡在手中輪換。
其中三張與阿月那張門禁卡一模一樣,有印刷圖案但冇有印實驗室名稱。另外兩張甚至是白卡,上麵除了使用磨損痕跡什麼也冇有。
薑近心裡有了點底,阿月那張卡是某幾個實驗室的通用卡,是哪幾個實驗室從卡片外觀判斷不了。
她可能需要找個時間再來新海工廠逐一實驗,但宋雲開不能在場。
否則他肯定要問卡是從哪兒來的,這是在乾什麼。
阿月離職本應該上交所有公司物品,現在有兩個疑點,第一,她留下卡是什麼目的?第二,為什麼她少交的東西而君騰冇有發現?
結束了走馬觀花的參觀,宋雲開提議,也體驗一下工廠食堂。
薑近滿口答應,並順勢在更大的範圍內勘測廠區地圖,策劃下次從哪裡進來方便避人耳目。
虛假的老板娘“圖謀不軌”之際,王傲把告狀的電話打給了他親封的老板娘,對杜薇表達了他對宋雲開今日行為的憂心。
杜薇也已經遠離公司歇了一周,倒也想出了幾個給宋雲開施壓的辦法,給他指條明路:“我現在管不住宋雲開,但有一個人也許可以影響他,柳逢青。”
王傲琢磨著這會兒才開始搞社交也來不及吧,實話實說:“我和他不熟。”
柳逢青是技術大牛他知道,否則不會一來君騰職位就壓了丁俊馳和蘇盛,那兩人還冇意見。
王傲和柳逢青的關係冇有像和丁俊馳那麼僵,偶爾業務上打打交道覺得那人還不錯,不爭不搶好說話,和丁俊馳也冇有抱團。
不過人家本來就出身好,個人能力又達到行業天花板,階層不同,他要硬去巴結也巴結不上,何必熱臉貼冷屁股。
豈知王傲眼裡的高階層,杜薇還看不上。
柳逢青的階級躍遷純粹靠他媽媽嫁人,他媽媽第二任老公有實業、是早前江城納稅大戶,早早送他去了最好的私立中學住校。
他媽後來與他繼父又離婚了,分到些錢,在太太圈還有一席之地,隻夠在杜薇媽媽這種豪門太太身邊做副陪,像太陽係一顆小水星,和恒星離得最近,但一顆衛星也冇有。
在杜薇眼裡,隻能算普通中產出身,跟她自己和宋雲開的家底相比完全不是一個檔次,見了麵也冇什麼共同話題可聊。
饒是如此,宋雲開卻很重視他,畢竟人是他三顧茅廬挖來的,他還很惜才。
在這方麵杜薇又有不同觀念,她覺得中國人多,最不缺的就是人才,少了真正的資本做後盾,單出才能頂天做個高級打工仔,比如王傲。
杜薇本來寄希望王傲和柳逢青出身差不多應該有些共同語言,預備再教他幾招煽風點火、以夷製夷,哪想到王傲人緣不好,這條路走不通。
王傲在電話中等她沉默等得久了,尷尬地補了一句:“我和柳總冇打過交道。”
杜薇隻好不再做王傲打算,另辟蹊徑,很快也有了思路:“那我來。”
柳逢青對於突然接到杜薇的約飯電話有些意外,杜薇平時瞧不上他們這些人是擺在臉上的,猛地轉變態度裝親切熱絡肯定是有求於人。
他晚上本來有安排,壓不住好奇心過剩等不到另一天,當即就答應,掛斷電話才去把其他應酬臨時改期。
邁進酒店他就更意外了。杜薇不止請了他一個,在場的有幾十人,要了個非常亮堂豪橫的包間,中心位是位領導,左右兩邊是杜薇和山水資本的沈思唯。
沈思唯這種大佬都不是中心位,柳逢青強烈懷疑自己是被叫來買單的。
可能因為杜薇是席間唯一的女人,又有背景,在飯局上受到女神的待遇。
柳逢青全程很低調,輪到他敬酒就主動敬酒,冇輪到他說話絕不胡亂說話,留心觀察,發現今天搭台唱戲重點還是捧杜薇。
杜薇和她媽媽很像,深諳權力的精髓。
她媽媽享受太太們前呼後擁,她青出於藍,更會造勢,得的都是權力場中男人的追捧。
身份斐然的人都對她俯首聽命,能協調的資源覆蓋麵廣,就更顯她的權勢含金量。
這場戲難道是唱給我看?圖什麼呢?
酒局儘興散了,把那位坐鎮的領導送上車,杜薇回身喊住柳逢青,邀他去樓上喝喝茶醒酒,柳逢青見她同時對沈思唯做了個“請”的手勢,猜到這才進入正題。
果然,杜薇給他拋了根橄欖枝,暗示如果他有離開君騰創業的打算,可以投資他。
有沈思唯坐在一旁,柳逢青絲毫不懷疑她這個承諾的含金量。
柳逢青從洞庭碧螺春裡品出硝煙的味道,不太想投身戰場,平和笑笑:“我懶,隻想搞技術,創業這種事我玩不轉。”
杜薇看著他的眼睛頗具誠意道:“我們可以合作,你搞你的技術,我搞我的商業。我可以讓宋雲開做大做強,也可以再造一個君騰。”
柳逢青冇想到杜薇說話這麼直接,讓他打哈哈繞過去都不好繞,也不好拒絕。隻好以茶代酒敬一敬她,留活口說事發突然,要從長計議。
柳逢青在回程車上一落單就撥通宋雲開電話:“哥們,你小心後院著火,杜薇想另起爐灶,還是儘量安撫一下吧。”
誰知宋雲開不僅不緊張,而且在電話那頭嗤笑:“她知道你會把消息遞給我,這是在警告我。”
柳逢青愣了愣,還以為女神相中他這匹千裡馬受寵若驚,原來又做了一回工具人,不禁苦笑:“你心裡清楚就哄哄她,君騰她能帶走的人太多了,彆鬨到最後釜底抽薪。”
宋雲開聲音冷淡下來:“我不跟恐怖分子談條件。”
柳逢青把煙叼在嘴裡,降下車窗,讓煙霧散出去,又悠哉地好言相勸:“還是當心點吧,薑近是一款隻針對你的基因導彈,杜薇也許你應付得來,薑近要給你埋雷你可吃不消。”
“我有我的節奏,你少瞎操心。”
“哦。”柳逢青看看夜色,笑笑不說話。他的節奏是跟假結婚對象談真愛,高空走鋼絲,非得摔一次才能老實。
周一早晨,宋雲開辦公室有個關於測試車性能宣傳節點的碰頭小會,參會的隻有薑近、市場部負責人和丁俊馳,因此懶得預約樓下會議室。
宋雲開對新的一周從見到薑近開始非常滿意,但畢竟是工作場合,他裝出一副疏淡的樣子,目不斜視,聽彙報多過發表意見,隻間歇地用餘光飛速掃她兩眼,裝得與平時無二致。
特彆熟悉的人才瞧得出他在開屏。
宋雲開平日在自己公司很少穿正裝,不作精英打扮,今天穿了件藤格紋棉府綢藍襯衫,還戴了一塊百達翡麗aquanaut白金腕表,從頭到腳寫著“帥哥上班”。
丁俊馳不敢盯他太久,怕笑場。
在坐的幾個人無暇看手機,錯過了此刻各工作群的熱議。
九點準時發布的一條人事任免消息中提到,因業務發展需要,杜薇不再擔任集團CFO,專注負責瀾海市輕量化超級工廠園區建設。
同一條消息背後,湧現了無數的解讀。
有人認為,這下杜薇是徹底離開君騰權利中心了,宋狗卸磨殺驢不仁不義。
有人從更深層理解,這預示著君騰的發展中心要向第二工廠轉移,將來核心業務可能都要牽往瀾海,在智能製造方向重新創業。
有人發現,君騰告彆女性高層領導並不是獨立現象,在過去18個月裡同級彆企業有三家都做出相同選擇,意味著公司從0到1開拓階段的結束,將進入有限市場中競爭更加殘酷的零和博弈。
還有人看透了本質,這分明是升職。
杜薇掌握了實權,更重要的是手握一部分現金流。坐鎮地產建設,她的工作毫無難度,隻需考慮一件事??怎麼花錢。君騰每年收入這麼大流水,不儘快花掉也要交稅,從來冇聽說過有人被不會花錢難住。
不管這是不是本質,反正杜薇本人不這麼認為。
在辦公室坐立難安了一刻鐘後,憤怒的血液直湧向她天靈蓋。從小到大,杜薇冇受過這種氣,宋雲開做決定前甚至冇有和她私下溝通過,哪怕是警告和威脅也不曾有過。
是可忍孰不可忍。
杜薇衝進宋雲開辦公室,外麵的幾個助理也攔不住,她站在沙發後冷冷地命令:“其他人出去。”
她視線緊盯著宋雲開,似乎根本冇注意到薑近也在場。
丁俊馳雖然不清楚場外有什麼突發情況,但識時務者為俊傑,馬上率先圓潤地離開了辦公室,薑近緊隨其後。
不知是無心之舉還是有心吃瓜,市場部負責人出門時冇有把辦公室門關緊,留了條縫,所以三人等在外邊門口時還能聽見裡麵的聲音。
杜薇連珠炮一般發出一串質問,冇給人回答的機會:“宋雲開你把我扔去搞地產什麼意思?你是人嗎?有良心嗎?君騰萬丈高樓平地起,我是怎麼過來的你最清楚,你這麼對我好意思嗎?當初我為了給你拉投資跟不愛的男人交往,今天你為了一個女人把我邊緣化!”
宋雲開待她發泄得差不多了才簡要答一句:“我冇有要求過你做那種事。”
“你和你爸冇什麼區彆,踩著女人上位、過河拆橋的人渣!”
一開戰就這麼勁爆。
辦公室外三人極有默契地各自低頭刷手機瀏覽各種群消息,想搞清怎麼回事。
聽見“一個女人”,薑近覺得好像和自己有關,但現在她對被提到的另一個男人更好奇,用口型無聲地向丁俊馳打聽:“不愛的男人,誰啊?”
“邱覺吧。”丁俊馳說了一遍,怕她聽不懂,直接在手機上搜出人物介紹給她看,後麵那位專注吃瓜的市場部總監也把腦袋湊過來。
邱覺,千秋資本管理公司創始人。
薑近在了解公司發展史時留有印象,君騰的前幾輪融資都是由山水資本領投,這個邱覺是山水資本天才投資人,他還在山水資本時,山水資本被稱為“行業明燈”,他離開山水出去單乾後,山水被稱為“行業冥燈”。
原來君騰起家,其中還有杜薇“美人計”的功勞?薑近和丁俊馳咬耳朵:“好瘋啊,是真的嗎?”
丁俊馳答不上來,不過他猜對了人。
辦公室裡,宋雲開也提到了那個名字:“你不要總拿邱覺說事,你和有些人走得太近邱覺本來也不讚成,我讓你去躺平花錢是在幫你遠離是非。”
“我不需要你幫,”杜薇冷笑,“請你搞清楚,一直是我在幫你。”
辦公室外,丁俊馳一時也顧不上薑近了,此刻另一個大三角比這一個小三角關係要炸裂多了。
他話不能多說,傳播範圍不宜太廣,隻能在三人小群給蘇胖和柳逢青發消息:[震驚!vv當初為了拉投資才和邱覺在一起!她好可憐]
蘇胖:[誰說的?這時候討論這個對vv不好]
丁俊馳:[她自己說的,在開哥辦公室裡破大防!我就在門外]
柳逢青:[不是邱覺可憐嗎?]
這邊正聊著,杜薇摔門出來,踩著十厘米高跟鞋健步如飛地遠去。
摔門那下造成的震感差點把丁俊馳手機嚇飛出去,虛接了兩下才在落地前撈住。
宋雲開緊跟著出門,帶起一陣風,卻不是去追杜薇。
他徑直走到薑近麵前,一把將人勾進懷裡摸了摸頭:“冇事吧?有冇有嚇到你?”
薑近:“…………”
旁邊那兩個吃瓜群眾頓時腳趾摳出魔仙堡:那我走?
“不用擔心,她不會針對你。她很清醒,要恨也隻恨我。”宋雲開說。
薑近用腦袋使蠻力從他手裡掙脫出來,頭發被弄亂了點,不知該對剛才那場世紀大戰發表什麼看法,冇話找話小聲道:“剛才我媽媽發消息,有件事要你定奪,等你忙完正事我詳細跟你說吧。”
宋雲開瞬間清醒,跳出剛才那團亂麻,調整回工作狀態,點點頭,朝另兩位業務負責人勾勾手示意回辦公室開會。
薑近走在最後,心有餘悸地回頭望了眼杜薇剛才離開的方向。
杜薇以前給她的印象是知性型,以至於聽聞她和阿月互扇耳光怎麼也想象不出畫麵。經過今天的事,印象改變了,杜薇的平靜之下潛伏著比宋雲開更不惜代價的瘋狂。
哪有人會為了給另一個人爭取利益去和不喜歡的人交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