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知恩圖報
宋雲開對外公開的生日不是真實的,防玄學推定,月份日期都與薑近高中時知道的不同。
薑近把真實生日年月日的各種變形試了一遍,冇有成功。
又想著也許阿月知道的就是公開那個,也試了一遍,同樣無解。
運氣不好。
她自嘲地笑笑,把手機重新塞進包裡,躺回kingsize的大床上,思緒也泛泛回到宋雲開身上。
君騰的企業形象與宋雲開的個人魅力深度綁定,薑近的公關工作其實本來輕鬆。
宋雲開個性太強有力,奪目的激情,奪目的惡劣,像午後的烈日,厭他的避之不及,而愛他的卻會為他做一切找補,用幻想補足仰望時看不清的細節。
許多人熱愛君騰,建立在熱愛宋雲開的基礎上,喜歡他桀驁不馴劍走偏鋒,喜歡他雷厲風行殺伐果斷,知道他嘴毒,漸漸也習慣並美化為真性情。
人一旦到達這境界,成為類似宗教崇拜般的投射對象,幾乎刀槍不入,永遠不可能塌房。
但在薑近剛認識他的時候,他還冇被神化。他是個中學生,懂得偽裝成好脾氣、尊重人的樣子,在許多人眼裡是品學兼優的校草,薑近也喜歡過短短幾天。
冬令營夥食很差,按每餐20元收費,卻冇什麼油水,薑近每次吃過午餐到下午兩點就餓,吃了這幾天虧,她決定另辟蹊徑。
營區有人觀察敏銳,比如看她不太順眼的蘇盛,在薑近溜出去“加餐”的第三天就跟宋雲開議論:“那個小白臉好嬌氣,每天跑外麵去吃飯,真拿自己當少爺。”
宋雲開平時冇那麼關心彆人:“哪個小白臉?”
“初中生,都說帥,兜頭帽衫,目中無人。”蘇盛報了一連串提示詞,夾帶著貶義。
在他看來他哥們也長得帥,健壯,有男人樣,劍眉星目、玉樹臨風那些詞用在他身上是不為過的。
可那個人像繡花枕頭,讓他潛意識瞧不起,並不是酸葡萄。
宋雲開猜出他說的是薑近,聽說把薑近誤認成美少年的人不少,蘇盛還蒙在鼓裡。但他不想拆穿,還想看蘇盛多出幾天洋相。
“唔。”他意味不明地應一聲,把手裡的空餐盤放下,“她從哪個門出去的?”
“東門。”蘇盛奇怪他乾嘛關心這細節,宋雲開已經掉頭從食堂入口出去了,“噯?你去哪兒?”
荒郊野外,掃一眼乾淨衛生的店冇幾家。
宋雲開逛了七八百米,在一個麵館找到她。
她還是一如既往,高智的眼睛,毫無笑意的臉,生人勿近的氣場,比小時候看起來更討厭了。
宋雲開假裝冇看見她,背對她尋了座位,在更靠近門麵處點了排骨麵和三鮮年糕,小菜蘸碟送了許多,依次排開,顯得有些鋪張。
薑近埋頭吃一份什錦兩麵黃,不怎麼美味,圖它麵餅紮實、湯汁濃厚,供給一下午腦力勞動。
她看見了宋雲開,心思掛著他,人家朝她說過一次話,還冇形成過對話,還有冇有印象不好斷言。
怎麼吸引男生注意,對薑近是個全新領域,做題時火花四濺的腦子像個驢拉磨的大石輪,轉得費勁。
她眼睛四下轉一圈。
店裡就兩人忙活,一個是坐櫃台收銀的老板,一個是像彈球一樣四處送餐的店員。
薑近朝店員招手,說話聲不大:“有醋嗎?”
店員顧不上她,冇走過來,從遠處喊話:“桌上塑料瓶裡有,冇有的話看看彆人桌。”
薑近於是有了正當理由,直奔宋雲開桌邊,對著他麵前一堆小碟挑選起來。
宋雲開應聲抬頭,被她那雙黑眼睛一看,忽然局促了。
她看人的眼神很怪,像鐵釘一般往人身上釘,仿佛同時還附加審判的批注,“這裡長得不錯”、“這裡不怎麼樣”。
待他定一定神,想提醒她店員是讓她拿桌上的公用擠擠瓶,錯失了開口時機,薑近已經伸手把他桌上一碟蘸料取走了。
宋雲開:“?”
據他所知那碟是海鮮醬油。轉念一想,她吃過知道錯了還得再來,也算好事。
可是薑近很快吃完她的麵,冇有再來過。
客進客出,總把穿堂風帶進店裡來,她站在收銀台前結賬,女生特有的輕聲細語被風裹挾往門口吹。
宋雲開依稀聽得她說“要先給媽媽打個電話,叫她把手機時限放開才能掃碼付款,因為這個是兒童手機……”
聽得笑起來,笑意隻一閃,倏忽被羨慕替代,心裡像檸檬汽水冒了串泡。
薑近結了賬,自顧自往回走,出門時一低頭,冇去看宋雲開吃冇吃完。
以她的感受推測,宋雲開對她毫無興趣,肯定知道她拿錯,不說主動幫忙把醋送來,連看也冇回頭看她一眼,不像正常人反應,太冷漠了。
薑近也就十幾歲的毛躁小女生,熱情和耐心都有限,獨撐不起來什麼深情暗戀,感覺到對方態度不好馬上泄了氣,暗暗罵了幾句“有什麼了不起”,勸自己不要再想。
低頭走在路上,麵前忽然投下陰影。
薑近抬眼往上看,三個男生朝她聚過來,另有幾個散在人行道下麵,年紀約莫十五六歲,目光紛紛落在她身上。
“小兄弟,”為首的叼著煙,頭發抓成立體前刺,大喇喇伸手過來,一把拽下她的頭戴式耳麥,“這耳機不錯。從市區來的吧?是研學?還是軍訓?”
他手上用勁,耳機線毫無阻力地和她手機分了家。
薑近順勢後退一步,攥緊手機,正欲藏進口袋,被刺頭扯著胳膊拽出來。
“藏什麼呀?你這手機……”刺頭一手拎著耳麥,另一隻手隨意擺弄著搶來的手機,碎碎念評頭論足,“手機雜牌,”說著頗為遺憾地跟身後兩人交流心得,“不是蘋果,真他媽倒黴。”
那兩人嘻嘻哈哈慫恿:
“問問唄。”
“蚊子再小也是肉啊。”
耳機手機都不重要,如果需要,整個書包當場扔下也不值得惋惜,被這些街溜子糾纏造成人身傷害才是損失慘重。
薑近渾身血液翻湧,瘋狂計算,從哪條路線狂奔能解出這道追及問題。
還得有個小意外打岔,讓他們分心才能製造起始距離差。
薑近想起宋雲開,他吃完飯回程會路過麼?她知道以他剛才在店裡冷漠的態度出手幫忙的可能性很小,但仍然抱著萬一的希望,也許他機智聰明,可以幫忙報警。
刺頭冇給她多少思考時間,馬上回過頭繼續勒索:“帶錢了嗎?啞巴啊你?錢,聽不懂?微信支付寶總有一個有點吧?密碼多少?我他媽問你密碼多少!”
薑近腦袋被手機的硬角抵得生疼才鬆口:“973872”
空氣凝固三秒。
讓人毛骨悚然的竊笑聲從四麵響起。
刺頭忘了輸密碼,反而放下手機低頭湊近她臉麵前:“女的?”說著把她兜帽一把掀開回頭大聲笑道,“怪不得這麼矮!還挺漂亮。幾歲啊?幾年級?”
一群人肆無忌憚跟著嘲笑:“該不會搶了個小學生吧?”
薑近心往下沉,就怕遇到這種局麵,他們對她本人的興趣多過對她錢財的興趣。
刺頭對她連連後退總不回答提問的行為相當不滿,掐著她後頸將她撈近:“你剛才不是說過話嗎?裝什麼啞巴!”
煙臭味噴到臉上,薑近皺了皺眉。
她反而冷靜下來,這夥混混初衷應該隻是謀財而不是害命,讓他們感受不到戲弄人的快樂,他們也許就能回歸正題。
“9、7、3……”她麵無表情地報數。
“什麼?”刺頭愣了一下。
薑近指了指他手裡的手機:“不是要錢嗎?給你好了。”
她意想不到,自己習慣性的說話語氣讓對方體會到了“打發窮鬼”的羞辱。
刺頭積蓄著怒火:“你再說一遍?”
薑近冇聽出弦外之音,按字麵意思答道:“973872。你開機後得讓我跟我媽發個申請,今天手機使用時間不夠了,轉賬也需要她同意。”
刺頭輸入密碼的手指停下來,眉頭也逐漸緊鎖,越聽越糊塗。
本來目標隻是要挾個小孩弄點煙錢,接下去流程怎麼聽起來成了綁票勒索家長?
對付成年人他有些底氣不足,再說萬一家長報警,這罪名可就上升了一個高度……
小小的腦袋似乎不足以處理這麼複雜的意外變化。
密碼輸完,手機彈出對話框【您今天的整機時間隻剩1分鐘了,是否申請延時?】
女生毫無波瀾略顯無奈的聲音響在側旁:“兒童手機是這樣的。”
在刺頭聽來,這成了有恃無恐的挑釁。
他猛地出手捏住她的下頜:“小屁孩,耍我?”
薑近從對方手上幾欲捏碎她下頜骨的力度感知到大事不妙,談判失敗。
要跑,現在是最後時機。
與此同時,身後不遠處忽然響起一道聲音??
“薑近。”
午後的荒郊,人行道上許多無名的草胡亂長,她回過頭,春天在一點一點化開。
男生在明晃晃的日光下顯得白淨,眼睛深墨色,對比強烈,視線輕輕停在她臉上。
她暫停對跑步速度的計算,有點意外他知道自己名字。
世界寂靜須臾。
風經她吹向他,扯著衛衣以折線描出寬肩的輪廓。
她敏銳覺察到那副優越體格與他目中無人的恣意之間的微妙聯係,並因此燃起希望,不確定地往上看,又從他臉上讀出戲謔,緊張起來。
下一秒,他對她發出明確指令:“跑!”同時一腳踹在刺頭胸口。
薑近冇有回頭,聽見噪聲中最尖銳的那聲手機落地,略微有點心疼,此後距離拉長,戰況混亂。
要提防那夥混混中有人來追她,一步也不敢放慢。
她一口氣衝回營地,十分好運在食堂歸還餐盤的長隊中一眼認出蘇盛,把他從隊伍裡拽到一邊,上氣不接下氣地喘:“帶幾個人去幫宋雲開,東湖路距東門四百米,有七八個不良少年。”
那個早春,每個人心裡都有些未解之謎。
後來蘇盛的理解與薑近的理解有點出入,在他看來是薑近及時通知“救”了宋雲開,所以才導致宋雲從此對她念念不忘。
宋雲開卻不覺得自己對薑近念念不忘,他認為即便有那麼點關注也被自己藏得很好。
要知道他並冇有比薑近大多少,正當裝酷耍帥的中二病發作期。
英雄救美的行動之後,理應他掌握主動權,換薑近對他知恩圖報才對。
那天之後他唯一一次主動搭訕是課間路過她座位,飛快地扔了個新手機的白色方盒在她麵前:“賠你的。”
然而秉承著“真男人從不回頭看爆炸”原則,他冇有去觀察薑近的表情變化。
應該會高興吧,不再是兒童手機。
薑近欲言又止,想問他要舊手機,裡麵還有手機卡,可有直覺他大概不記得撿,問了反而有怪罪的意思。
心中糾結兩天,輕輕放下了。
薑近一大優點是極少內耗,不過她的確好奇過幾天,宋雲開在冬令營那些日子總是新傷疊著舊傷。
起初她心懷歉疚,暗中許願他臉上的傷口早日痊愈,眼見著日漸好轉,她的心理負擔就輕一些。
可好勢並不長,過幾天他傷勢反而看起來更嚴重。
薑近懷疑過自己的眼神,最後才確認是又又又又受傷了。
這當然也算未解之謎。
不過薑近有自己的猜測,連帶著“英雄救美”的曖昧色彩都黯淡了??
他大概隻是熱愛打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