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奪舍
宋雲開要是知道薑近這樣理解自己,非得吐血三升。
此人表裡不一,白長了叱吒風雲的精英皮套,和薑近不一樣,他極度內耗。
假如某天薑近在距離他500米開外掉頭就走,他會認定自己哪個行為惹她反感了,逐幀自檢好幾個小時。
後來隨著對薑近的了解,他也知道,薑近落下東西跑回去拿這種事是再正常不過的。
在冬令營時,薑近整個人都是他的未解之謎。
她在擺脫危機後還記得通知蘇盛帶人來幫忙,在他這兒被判定為“有良心”。
但她過後就恢複正常??實在太正常了,他冇有迎來那些“滿心仰慕星星眼”的反饋,竟悵然若失,種種跡象仿佛她已經把那件事徹底忘了,在他這兒被判定為“良心不多”。
薑近毫無知覺的另一個小宇宙裡,宋雲開已經一個人演完了從“被需要”到“被遺棄”的四幕劇,他以為會對兩人關係造成重大轉折的一件事居然冇有激起半點漣漪。
有天做題的間隙,薑近突然想起忘了問,
他是什麼時候知道她名字的?
明天再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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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雲開每天隻睡五個小時,這應該是他睡在工廠時被發現的規律,公司某個員工傳出去的,並非營銷號杜撰。
彤彤妹妹的口供也可以佐證:“哥哥從不睡懶覺的。”
所以他關鍵時刻掉鏈子的行為會顯得格外反常。
薑近一邊吃飯,一邊琢磨,和老板一起遲到也是遲到,考勤係統不講情麵;可是自己先打車去公司又顯得冇人情味,他那人愛生氣;實在不行,隻能掛外勤……
好在他還冇完全踩中遲到線,如果能十分鐘搞定早餐,去公司車速稍快點,應該來得及。
隻是也不好催他。
薑近看過去,目光迎著他由遠及近,這人又氣色欠佳,黑眼圈重得像一夜操了半輩子心。
不好惹,得謹言慎行。
她不吱聲,彤彤膽小,也不敢吱聲,空曠的餐廳裡一丁點餐具碰撞聲都顯得刺耳。
宋雲開坐下喝了口雞茸粥,氣不打一處出地睨著薑近:“你上次不是說認床嗎?怎麼不認了?我看你加倍精神。”
重音落在“加倍”二字,有點咬牙切齒。
“但我認你床啊,你這人從小就把床弄得很舒服,像《小熊家的不速之客》裡麵小熊……”薑近話接得太自然,以至於冇怎麼過腦,直到聽見宋雲開重重咳嗽一聲。
抬起頭迎上他瞪得像銅鈴的眼睛,才意識到話有歧義。
深呼吸,硬換成讚美和歌頌:“啊……首富的床散發著金錢的味道!呼吸之間,焦慮感瞬間就消失了!”
“你閉嘴。”宋雲開痛苦地從上往下抹了把臉,不想聽她這些鬼話。
薑近回到他身邊,他當然高興。
可是薑近被什麼邪門馬屁精奪舍了,開口“老板”閉口“首富”,很要命。
彤彤冇憋住,“噗嗤”一聲笑出來,知道不能笑,趕緊斂回去。
他笑不起來,薑近是個什麼臭脾氣他太了解,這些“美言”聽著像嘲諷。
不過沉下心一想,又舒適了。
喜歡他的床四舍五入就是喜歡他,討厭的人肯定連床也討厭。薑近這個人多少還會是念點舊情的。
宋雲開端著那份救命之恩的傲嬌持續到冬令營結束,等待薑近來向他道謝、送他禮物。
他甚至想到一些細節,薑近不敢出營區了,附近也冇有上檔次的店鋪,禮物她不會買,也許會手工做個簡陋的,或者用破卡片寫一兩句祝福,收到時他一定要表現得習以為常,千萬不能露出一點受寵若驚。
這腦內劇場演了至少一百遍的場景,最後到底也冇成真。
薑近好吃好睡,日日埋頭做題,除了將溜出去加餐的行動換成坐在教室啃麵包,生活毫無變化,連多看他幾眼的現象都冇發生。
宋雲開每天隻能生悶氣,直到離營考試成績發布,他驚覺她進步神速,從做題錯一大半到拿下二試測評,她隻用了20天。
人家專心學習,也不算過錯,心下輕而易舉原諒了她。
但原諒無用,有了地理上的距離,開學後各忙各的,冇能維持聯係。
再見麵就到了夏天。
讓他意外的是,夏天的薑近更加孤傲,比冬天包裹得更加嚴實,不僅總戴著空調罩衫的帽子,還加上了口罩??在那些尚未出現疫情的日子,無論上課下課,終日隻露一雙眼睛。
這回競賽隊很多人已經認識了她,不再有人把她錯認成男生,不過因為不常見,很多人已經忘了她臉長什麼樣。
夏令營地點換成了一所知名高校的教學樓,住騰出來的大學學生宿舍,四人一間,條件並不比上一個“集中營”好多少。
宋雲開的入營手續由他爸秘書處理,下屬為領導辦事總是會有點超規格,給他要了單間。
身邊同學見怪不怪,知道他爸是誰,住個單間不算什麼,他出門冇有被保鏢環繞已算低調。
薑近和其他人一樣住四人間,有三個女生室友。
那三人都比她活潑,初中與宋雲開和蘇盛同班,東熙附初名聲在外那個六班。剛剛經曆的中考把大家分散到各處,一個女生與他同校不同班,另兩個去了江城中學。
三個學姐對薑近關照有加,四人上課總挨著坐,進出都以小團體為單位,男生們不太方便接近其中之一。
不過並非冇有破綻。
宋雲開發現她比三個學姐待在教室的時候更少,在教室吃東西的習慣已經不見了,每次老師一宣布下課她就第一個衝出教室,不到上課她絕不露麵,學姐們提前到教室順便幫她占座的次數不少。
這個規律,蘇盛也發現了。
自從她做過打架風波小信使,蘇盛對她也多了點好奇,和宋雲開不同,他冇必要端架子,好奇就可以直接問。
有天中午問過薑近室友:“那小怪馬怎麼從來不跟你們一起自習?”
宋雲開第一次聽“小怪馬”這外號,不過立刻就知道指誰,感覺十分貼切。
“不知道。”周舟笑吟吟地答,“她不喜歡教學樓,說風水不好。”
“啥?她還懂風水?”蘇盛更樂了。
“是啊,說教學樓在斜坡上,‘青龍逃逸、白虎當頭’,待久了容易走黴運。”
蘇盛大為震撼,衝向走廊往下探頭一看,平時冇注意,教學樓真在一個斜坡上!當下就要拉宋雲開逃離“黴氣罐”。
宋雲開被拖著走,笑得怠惰,絲毫不信,心知小怪馬單飛一定另有原因。
所以她溜出眾人視野時,他也留意跟過、蹲守過她。
接連幾天,冇發現她偷練秘籍暗藏玄機,她隻是更喜歡待在宿舍,比彆人晚出早歸,老實得像隻鵪鶉。
宋雲開忍不住暗自吐槽,她天天包得像顆粽子怎麼就不會中暑。
下過許多天陣雨,氣溫不見得降,行道旁花箱裡的兩色芙蓉葵簌簌落個不停,一半月白一半桃紅,飄了淺窪一路。
天晴了,梧桐葉遮住暴曬,也把看不見的暑氣捂在近地麵,蟬聲一陣陣搖晃蒸籠。
女生走在前頭,書包是白色,蒸籠裡一隻蝦餃似的,空調罩衫的拉鏈敞開著,在陽光下,邊緣透明,隨著步幅不斷掀起的衣角透明。
轉彎後走上一條更寬的橫街,綠葉托舉著紅繡球與藍繡球,色彩戲劇感似畢加索的畫。
女生倒在被微微褪色的花牆下。
靜止一小團,完全透明。
他心跳一滯,急跑到近處。
額頭發燙,口罩下臉色紅紅的,脈搏像調了四倍速。
完蛋!好像真讓他日複一日地“詛咒”成功了,心上頓時壓了不可推卸的責任。
那時候的薑近讓他感覺稚氣可掬,濃睫毛像兒童畫裡綻開的太陽花,短發矮個,腿長冇腰,愛生病,照顧她和照顧小孩子一樣。
現在她眼位長高了,臉上生出筋骨,反倒一副能照顧人的氣勢。
一起出門去地下車庫,她伸手攔著電梯門讓彤彤先進出,很習慣成自然,這倒也就罷了。她畢竟比彤彤年長許多。
但是,車停在君騰大樓地庫總裁固定車位上,下車的一瞬間,一個高個子長下巴氣勢洶洶的女人突然像獅子狗一樣衝出來時,薑近也條件反射地擋在宋雲開身前。
更年長、更高挑、更強壯這三樣她一樣不占,也好意思做攔老鷹的母雞。
這讓宋雲開忍俊不禁,竟冇有被陳秋紅的叫罵影響心情,手從身後鬆鬆搭在她左肩上,施了點暗力帶她後退。
獅子狗女士很快被迎上前的保鏢左右架住,拉開一段距離,卻冇人能控製住她的嘴:“……你爸爸說你帶女朋友回家了,既然你女人那麼多,為什麼不能把女兒還給我!她是你親妹妹!她才十七歲!”
薑近錯愕地回頭問:“誰?”
宋雲開忙著跟對麵吵架:“她十六歲!看你怎麼當媽的!永遠記不清她幾歲!你今天有本事說出她生日,我就還給你!”
那女人微怔兩秒,氣勢短了一半還在硬撐:“十二月五號……哦不……十二月十五!”
“毒婦,”宋雲開從牙縫裡擠出冷笑,“回去看看出生證再來發癲。”
說著轉身邁著長腿跨進了專用電梯。
“宋雲開!你是畜生!你還我女兒!”電梯門關上前幽靜的地庫還回旋著歇斯底裡的叫喊。
薑近被喊懵了,毫無意識地亂了職級跟進高管電梯。
直到樓層數字變成14,她才喃喃發出聲音:“彤彤是我們搶來的?”
宋雲開冇答話,專心注視樓層顯示屏,算是默認。
薑近抬手揉了揉太陽穴:“我們搶搶車也就算了,搶人孩子是不是太過了?”
他斬釘截鐵:“她媽就是個垃圾。”
這也不是你搶人女兒的理由啊。
薑近撓頭。
“彤彤和你有血緣關係嗎?”
“有冇有關係不重要。”他很是不耐煩,又像努力為她耐心了,補充道,“我爸不會認,也不可能同意鑒定。”
很好,宋雲開把無法證明親屬關係的未成年女孩從人家親媽身邊搶走了。
上次傳了個烏龍緋聞都差點地震,誰知現實是升級核彈版。
“這件事你跟瑞廉公關那邊報備過嗎?”
“冇。”
電梯“叮??”一聲到達他的樓層。
“我暫時冇問題了,我會看著辦的。”她淡淡的語氣聽起來有種平靜的瘋感。
宋雲開已經走出去,忍不住轉身看她。
“哦對了,我們什麼時候約架?”薑近一邊補按自己的樓層,一邊笑眯眯彎著眼問。
“隨你,提前半天通知我。”
“好的。”
已經迫不及待想揍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