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乾預
薑近涉獵過一點旁門左道的心理學,隻能算民科,但非常實用。
論及開車的狀態能映射出人的性格,宋雲開經常強行超車,喜歡頻繁變道,很符合她對他個性的了解,強勢、自信、任性、不服輸。
但他開車時又很少讓車上人感覺到急刹車,減速加速都在他的計劃之中,近距離看操作是行雲流水的。
這當然基於他對車輛的了解和掌控,除此以外,還有一些同理心。
這就讓薑近感到很矛盾了。
薑近在日常交往中很少見他的同理心,無論談什麼,隻要事情發展不如他的意,他立刻就會露出不耐煩的神氣,以及逼人妥協的蠻橫。
比如現在。
薑近提議,將她放在地鐵站口,省去兩人車馬勞頓長途奔波之苦。
宋雲開就像換川劇麵具似的變了張熟蝦臉,不知他怎麼從“不讓他送回家”這件小事中品出了奇恥大辱。
“想也彆想。你喝多了。”他直接判斷她已經喪失行為能力,“讓你自己乘地鐵,乘錯方向是輕的,掉下軌道誰負責?”
薑近想爭辯自己根本冇醉到不能自理,又有種肯定起不了作用的預感,因為他雖然語氣不太強硬,實際卻能感到他態度堅決。
宋雲開其實本來在想,很久冇見薑近媽媽了,印象中是位比薑近本人親切熱情百倍的阿姨。
預計送她到家的時間臨近十一點,也許那位善良阿姨會體恤他奔波勞累,與他客氣幾句留他暫住。
這樣他就能明早和薑近一起上班。
算盤打得很好,被薑近兜頭一盆冷水,他給不出好臉色。
兩人僵持著,似要蓄力再發起一輪討論。
正在這時,宋雲開手機破局般響了起來。他瞥了一眼手機架,冇打算避著薑近,直接按下接通鍵用了車內音箱。
那頭是個男聲:“哥,陳佳彤剛才接了個電話就匆匆出了門,跟家裡說同學來借作業。我跟著她,是她班裡的男同學,但是陳佳彤把手裡的書給他他冇馬上離開,現在兩人站在一樓大廳裡聊天。要乾預嗎?”
本來章凜這番彙報就挺?嗦的,宋雲開卻反常地冇催他講重點。
彙報結束,他還沉默了長長的幾秒,冇立刻表態。
薑近好奇地轉過眼看他,緊促眉頭看著格外苦惱,有點想笑。
再開口也是猶豫的:“要不……乾預一下?……她現在成績還冇搞上去,談戀愛影響學習……”
薑近大吃一驚:“來借個作業,說幾句話,怎麼就成談戀愛了?”
宋雲開白她一眼:“不然怎麼說你弱智呢?不是這目的哪個男生會在星期天晚上跑女生家樓底下?借的什麼十萬火急作業?活不到星期一去學校借了?”
“第二天要交的作業啊。星期一早上來不及抄,你冇抄過作業?”
宋雲開確實冇抄過作業,但他還要嘴硬一下,隻是音量小多了,變成嘟噥:“那也可以用手機拍照發消息發郵件。再說她成績這麼差誰要抄她。”
“你嘴上積點德,她明明不差。”薑近停頓片刻平複一下想和他掐架的衝動,心平氣和勸,“退一萬步說,就算是青春期女生感情問題,通常在家裡這種事連爸爸都不好出麵,你們倆一個哥哥、一個哥哥公司員工,乾涉這種事,自己也不嫌尷尬?”
電話那頭章凜飛快地接嘴:“我是覺得很尷尬。所以問一聲。”
這話讓宋雲開不太方便再繼續杠薑近。
薑近:“她媽媽呢?”
宋雲開:“死嘍。”
薑近一時思路中斷。
宋雲開卻趁機將方向盤一把打到底:“這任務交給你了,你去跟她談,給你算加班費。”
“啊?”薑近冇反應過來,人先差點被一個飄移甩飛出去。
車品體現人品了,果然還是冇同理心。
家裡妹妹在樓下與男生聊天的事就這樣暫時亮了個黃燈,章凜先盯著他們彆走遠,拖延到薑近被帶回去扛這杆大旗。
宋雲開在此期間又突發奇想,既然已經把薑近拐跑,不如一不做二不休,把她留下來:“不過跑來跑去更晚了,你要不要今晚就住濱江半島?”
薑近還冇來得及開口回答。
宋雲開先做賊心虛地找補:“樓下還有一套,你要是領地意識特彆強也可以住樓下……就是圖方便,冇彆的意思。”
薑近詫異地轉眼看他,搞不懂彆的意思是什麼意思。
領地意識強也冇必要上你家圈地啊……
要是個正常異性提出深夜上門邀約,薑近會警惕性高一點,眼前這個人可是在二十分鐘前剛提議和她打架一決勝負。
去了隻有一點好處,明天上班近一點。
但是不去可能會把人徹底得罪,看他平時頤指氣使的調調就知道被慣壞了,哪容得了被拒絕。
“你看我乾嘛,行不行?說話啊!”有人過度慌張,被盯急眼了。
“哦,”薑近回過神,“不用麻煩,隨便給我騰一間空房就行。”
宋雲開喜出望外,強壓著嘴角:“喜歡哪間隨你挑。”
薑近:“那我就要主臥了。”
宋雲開把車急停在路邊:“你什麼意思?”
就隨口一句玩笑,用得著停車較勁?
薑近有點累了,苦笑著說:“你說隨我挑,動了你自己利益又舍不得,矛盾了吧。”
原來是要把他趕出來自己住進去,不是跟他一起住主臥的意思。
宋雲開長籲了一口氣,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薑近隻是個單純的傻叉。
他訕笑著重新啟動車:“說你弱智還真冇冤枉你。”
薑近偷偷翻個白眼,忍不住反嗆:“論睿智還得是你。你讓我去調查杜總為什麼反常。那不是顯而易見的嗎?”
“怎麼顯而易見?”
“杜總對你有意思,你不會不知道吧。”
宋雲開就知道,不能讓杜薇和薑近接觸過多!
“我知道啊,她為難你了?”
“為難我?很顯然我是個幌子,她不至於這都看不出來。隻是說起她為什麼反常,你難道冇有思路?韓璐出現了,她就‘反常’了,簡單來說,君騰換了瑞廉做公關之後,杜薇就成了‘公關危機’,你算算時間線,對不對?”
仔細算算,好像確實對得上。
宋雲開頭疼地撓了撓額角:“但我和韓璐不是那關係,我倆就是社交搭子,有她露個麵,很多想往我身邊塞人的家夥就能知難而退,會覺得競爭不過或者得罪不起。你的意思是杜薇在吃醋?”
薑近問:“韓璐最近露不了麵,你為什麼不找杜薇做搭檔?她肯定願意配合,你也不用付加班費了。”
“那不是給她幻想嗎?”
薑近冇想到,世上還有男的這麼珍惜羽毛,很反常:“你有喜歡的女人?”
“……冇有。就快有了。”
冇有就冇有,還預製有?
神經。
“那為什麼不能考慮杜薇?”
“我吃不上飯,也不是必須吃屎吧?”
“…………”是這個道理,但話不用說這麼難聽,這到底能利人還是利己?薑近心裡腹誹。
薑近放下助人情結,懶得和他辯駁屎尿屁話題,點點頭:“也是。”
宋雲開默然了一會兒,想起前麵有句話讓他困惑:“話說回來,為什麼杜薇會認為韓璐是真的而你是幌子?”
薑近覺得這很難解釋,是一種直覺,杜薇有她的直覺,薑近在判斷“誰信了誰冇信”這方麵也有自己的直覺,一度沉默之後,她端正了態度好好和他解釋。
“兩個人各方麵平等,實力地位不相上下,看起來就會真一點。我這樣,彆的方麵先不妄自菲薄,在公司職位在你之下許多,已經不平等,看起來當然不太像。”
宋雲開第一反應以為她在暗示該給她升職。
抽空看過她認真的表情才知道她不是那意思,先放棄了較勁的念頭,也認真把她這話琢磨了一遍,想起他們共同的朋友:“難怪盛致在瑞廉工作的時候冇和韓銳公開,也是因為上下級不方便談?從我這兒離開以後才有動靜。可惡,我成了他們小兩口play的一環。”
薑近想勸他彆給自己加那麼多戲,但覺得這話有攻擊性,忍了冇說。
隻是借了這話茬,她狀似隨意地打探了一下關明月與他的關係:“你以前冇這覺悟?跟下屬談過?”
“冇有,浪費時間。”他停頓了一下,又語速極快地補充,“我有套自己的理論。談對象這事兒看概率,一千萬人裡麵出現你靈魂伴侶的概率肯定比一千人裡麵出現的概率高,這你同不同意?”
薑近想了想:“同意。”
但進一步一細想,靈魂伴侶這個詞看起來就和宋雲開冇什麼關係,一千人和一千萬人概率都為零。
當然這種話我們不能直說。
“君騰女員工就很少,樣本太小,概率太小,這是個客觀事實,不以人的意誌為轉移。再說我是個有追求的人,也不可能降低標準去將就。所以我冇跟什麼人談過,不是她們的問題,也不是我的問題,我不存在問題。這麼說你信了吧?”
薑近:“…………信得死死的。”
信不信有那麼重要麼?
繞半天、雲裡霧裡、上升到理論高度,原來他在做證明題。
宋雲開這人簡單粗暴,果然還是有必要接手一下關懷小彤彤的任務。
晚上到了家,陳佳彤已經回房間去做功課了。薑近在客廳喝了半杯醒酒茶,去敲敲她的房門。
薑近冇有直接和她聊晚上會見男生的事,隻做好奇樣打聽那所國際學校裡的日常。
大約聊的是她熟悉的人與事,小姑娘話比上次密一點。
一回生二回熟,現在他們是熟人了。
薑近從彤彤提到的學校軼事中獲悉了幾個名字,她有要好的閨蜜,有喜歡的老師,不過這一切都要隨著下學期轉去公立學校離她遠去了,想起這個她就顯得有些鬱鬱寡歡。
“如果你實在不願去,也可以嘗試和你哥哥溝通,他冇有權利強迫你按他的設計行事。”
彤彤搖搖頭:“我知道哥哥的想法比我有遠見,我也想將來成為像他那樣自食其力的人,我隻是害怕我太笨了,達不到那麼優秀。”
薑近歎了口氣,覺得她有點超越年齡的懂事,反而讓人憐愛。
聽得出她對宋雲開很崇拜,也理解她為什麼在宋雲開麵前總像老鼠見了貓。
宋雲開現在無論走到哪裡都被前呼後擁,人人哄著他讓著他,可不會有人指出他的不足,情商更加大滑坡,他哪裡懂得如何照顧好心理敏感的青少年。
擔心彤彤會早戀簡直無稽之談,薑近反倒擔心她長此以往腦子裡弦繃太緊,最後會斷掉。
等到她從彤彤房間裡出來,宋雲開眼睛由遠及近緊盯著她,仿佛她身上鑲了什麼答案非得用這種方法撬下來。
薑近回以視線,心裡猶豫該不該勸他放手,乾脆讓彤彤去住校。又怕惹他不高興,打入小圈會的短期目標還冇著落。
宋雲開目光追了她一路,板著臉催問:“她怎麼說?接不接受教育?”
薑近說多話口渴,隔著島台給自己又倒一杯白開水灌了半杯,把小朋友的心理健康問題暫擱一邊,含糊道:“冇有值得你瞎操心的事,你先管好自己。”
宋雲開冇再繼續聊這個話題,換了挑釁的眼神看她,靜待好戲的語氣:“去主臥吧,給你收拾出來了。”
薑近:“?”
喝涼水有時也是會噎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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較這個勁是有點惡作劇,他就是想看她被反將一軍時呆如失水大頭菜的表情。
宋雲開陰謀得逞興奮不已,猜她今晚肯定要輾轉反側。
不曾想薑近壓根冇從這件事中體會出曖昧。換了地方睡覺,她今晚冇法研究那些照片和電話號碼,隻能躺在床上空想。
杜薇喜歡宋雲開,小彤彤也挺崇拜宋雲開。
阿月的攝影作品顯示她對宋雲開有好感,但宋雲開否認了與任何女員工的浪漫關係。
做男人真好,世界對他們充滿包容,這麼差的性格還能是萬人迷。
有冇有可能阿月對他隻是保持距離的單戀?那麼……
薑近一骨碌起身下床,從背包裡翻出已經低電量的阿月的手機。
她平時隨身帶在包裡,一有空就試試開機密碼可能的數字。
這會兒她想試試宋雲開的生日,真的那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