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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班如上墳

2026-08-31 作者: 在逃白桃

淩晨四點,薑近仍在臥室整理資料。

她租的這一居室,廳很小,有個沙發,平時她習慣睡沙發。遷入前房東阿姨承諾給她換個新床,薑近婉拒好意,隻讓她叫人把舊床搬走扔了。

如今,清空的臥室裡,一整麵白牆貼滿照片,照片周圍粘貼著與之相關的文字信息,蛛網般的紅線由一個人連向另一些人,錯綜複雜的關係線下還有特殊事件備注,這些能幫助她思考。

薑近席地而坐,目光順著紅線在核心區的幾張照片間徘徊。

正中位置,是一張抓拍的江城首富宋雲開黑白照。

照片上印著年輕男人的四分之三側影。他略垂著頭似在思考,長睫毛往臉上投下如霧的陰影,嘴唇抿成一道下彎的弧線,唇角噙著略帶嘲諷的淡笑,好像剛置了氣,將要使一番雷霆手段反擊。

一見這張任性的嘴,她就想起他慣愛說那些咄咄逼人的話。

可是光影這樣友善,將他勾勒出一派天真肆意的率性,比他搜索引擎上那些公開照片都顯意氣風發。

宋雲開是人中龍鳳,19歲創立遊戲公司,20歲公司被收購,他獲得第一桶金;同年創立導航平台Piper,而後被百代地圖兼並,在商戰中被逐出局時也才22歲;接著他創立君騰汽車,三年完成海外上市,剛上市就遭資本圍剿做空,也逢凶化吉……過儘千帆覆手雲雨,人們時常會忘了他其實還很年輕。

這張照片,讓人重又把他年少輕狂的一麵想起來。

懷疑“攝影師”是愛人視角。

也正是這個原因,才讓他出現在這麵牆中心位置。

照片是在關明月遺物的相冊中找到的,背麵寫著一個英文單詞“legend”,筆跡屬於關明月,可能拍攝者也是她本人。

從攝影技術考慮,她的水平亦足夠拍出這種氛圍感照片。

薑近第一次見關明月是大一入學不久,閨蜜秋朗約飯時帶來她的攝影社好友阿月,目的是借個相機。

阿月出身於西北一個貧困縣,還在領助學金,隻好先借設備維持這點小愛好。

薑近有個微單,偶爾出門遊玩或旅行才拍拍風景,爽快借給她。

阿月每周末和她交接相機,碰麵也頻繁。

三個女生在讀書時自然成了最親近的朋友。

阿月實習進入君騰汽車,畢業順利留用,有了份高薪工作。

薑近畢業進入信息時報撰寫特稿,想做君騰汽車報道時向阿月套過話。

由於彼此太過了解,阿月猜到薑近想做君騰負麵專題,她集體歸屬感強,心中公司地位神聖,因此與薑近鬨了彆扭。

經秋朗調解,雖然重歸於好,但從此有了新規矩,三人聚會再不提工作。

一晃幾年,去年夏天,薑近在外地跑線索,突然接到阿月反常的來電,想和她見麵談談君騰。

當時電話裡也聽得出,阿月語氣有些緊張焦躁,說話支吾反複,冇有平日條理。

薑近掛斷電話放心不下,轉而致電同在江城的秋朗讓她去看看。

可是不巧,秋朗畢業後進了公安係統,那幾日正值台風汛期,她們忙得抽不開身,這事耽擱下來。

阿月從第三天晚上不再接電話,薑近日漸不安。

等到她完成調查趕回江城,下高鐵直奔阿月的住處,在門外按了一刻鐘門鈴也冇人應。

薑近曾無數次死裡逃生,很熟悉那股陰森腥臭的死亡氣息。

背後鐵門遞來冰冷的溫度。

低頭撥打110時,她腦海中浮現起第一次見阿月時的畫麵。

在那年盛夏的大學食堂。

她那古羌混合東夷地域的長相極為搶眼,高鼻梁深眼窩,大眼睛長中庭,美而自帶一種冷感,笑起來又明豔如舊海報上的影星。

阿月死於過量注射胰島素。

那是個密室。

警方在她獨居的住所中發現了抑鬱症病曆和已經空瓶的SSRIs類抗抑鬱藥物,無視她身上還有防禦傷,得出了自殺的結論。

江城最熱的那個月,薑近和秋朗一起,近乎機械麻木地為她操辦喪事,迎來送走她傷心欲絕的父母,情緒中騰不出空間供給理智思考。

一切塵埃落定後,薑近一隻腳邁出陰影,才開始追問為什麼。

9月,君騰圖新投資有限公司與濟開製藥集團達成戰略合作,共同投資了一家叫“森安科技”的公司。

據可查詢的公開信息,該公司生產AI血糖儀。不過,濟開製藥是阿月所用那種胰島素的生產廠家,可能是“對症下藥”,也可能隻是巧合。

無論如何,此刻,濟開的實際控製人楊珩與宋雲開的照片之間存在一條紅線。

像這類捕風捉影的線索組成了這麵牆上的蛛網。

薑近堅信阿月的死與君騰相關,不僅因為那個電話,更因為當她以死者親友身份前往君騰領取遺物時被告知“君騰在第二季度進行了一輪裁員,關明月於5月12日‘畢業’,私人物品在離開公司時已被帶走。”

一方麵解釋了阿月賬戶上出現的來自君騰的大額收入並非灰色封口費,另一方麵卻又產生新的謎團。

周圍人合理推斷是裁員導致了阿月自殺。

但薑近印象中她並不是那麼脆弱的人。

這批被裁的大佬包含聯合創始人、副總級高管和生態係統計劃負責人,阿月隻是高級工程師,冇什麼特彆值得破防。

以她的工作履曆,哪怕有競業協議,離開君騰再去其他領域的互聯網大廠謀個高薪職位易如反掌。

不至於為此尋死。

阿月一定是成為了君騰某些暗麵的犧牲品。

有人需要她閉嘴,裁員和補償都是路徑,但都冇能阻止阿月,她給薑近打的那個預約爆料電話就是證明,最後他們找到了最快捷永恒的路徑讓她閉嘴。

查閱公開信息和上市公司報表如同隔靴搔癢,找不到太多有效信息。

通過運營商的熟人關係,雖然拿到了她三年來的通話記錄,但是猶如大海撈針。

即使關明月並不算社牛,每月也有幾十個通話。

薑近隻能對一些時長過長顯得可疑的先外圍排查,後直接撥打過去套話,進展緩慢。

按薑近一貫的辦法,她應該進入關明月社交圈的重地??工作單位進行調查。

想確定其中一些電話號碼是否是公司同事、以及一一對應誰,她隻需要接近一個HR,取得對方信任,借機用對方賬號瀏覽全公司OA係統通訊錄,就能達成目標。

潛入其他公司對薑近通常易如反掌,但君騰很棘手。

說起來,薑近和君騰汽車創始人宋雲開稍有交集。

他是她的高中學長。

宋雲開高一就競賽獲獎保送,他整個高中階段與東熙中學保持了一種離婚冷靜期般的關係,薑近進校以後他已經成為校園裡一個傳說。

他貴人多忘事,倒不擔心他本人對薑近有多餘印象。

難就難在他“任人唯親”,東熙中學的後輩很多又是他清華校友,在公司都擔任技術部門要職,其中不乏薑近的同班同學。

進君騰無法用化名,無法偽造身份,在這裡至少有十七八個老熟人知道她叫薑近、是信息時報調查記者、專門揭黑除惡。她施展不開。

10月,柳暗花明又一村。

一位好友舉行婚禮,薑近擔任伴娘,宋雲開擔任伴郎,雙方碰了麵。

因為新娘曾任君騰汽車負責公關業務的副總,她婚後另有事業方向,向宋雲開舉薦薑近接任。

宋雲開冇把公關業務和薑近當回事,滿口答應。

商人精於算計,到談職級待遇時露了本色。

薑近現在不是分管公關業務的副總,而是事業部公關負責人,向事業部一把手??也就是宋雲開本人彙報,對外與公關公司協同合作。

工作不難勝任,也以真實身份合理達成了打入敵人內部的目標。

不過,宋雲開極難相處,她總擔心自己熬不過試用期。

從前外界傳他不尊重女性。經過前任公關副總不懈提醒,才勉強改掉在公開場合張口就來“他媽的”口癖,這還是看在錢的份上,君騰得兼顧女性市場。

後來人們發現他並非不尊重女性,而是平等地不尊重每個人。不僅毒舌,而且厭蠢。隻不過麵對相同的語言攻擊,男員工臉皮厚一點兒。

薑近於去年11月底入職,中間經曆春節假期,開年開工就有幸目擊名場麵??

會議上他不耐煩地看表讀秒,催問剛被自己罵哭的下屬“還要哭多久?十秒能不能停?聽說想哭的時候倒立眼淚就不會流下來,要不要倒立試試?”

為了避免踩他雷點,薑近堅持以偏中性的形象出現在工作場合和一切宋雲開可能出現的私人場合,努力為自己打造結實抗造的硬漢人設。

收效……

說不清有多少。

宋雲開隔三差五把她叫去過問一下工作罵一通人,召之即來揮之即去吹毛求疵,視為拉磨的驢。

薑近頭很疼,本隻打算摸摸魚搞調查,誤入卷王集中營過起了上班如上墳的日子。

.

淩晨五點,天空清冷得發白,

初升的太陽比雲更白一點,像用仿製印章戳了個圓,帶著色差。

掛斷這個突如其來的電話,薑近腦子裡還是因徹夜未眠混沌一片。

微信裡一張公關公司客戶經理發來的爆料截圖,標題:大瓜,某待爆小花被大佬玩得半夜送醫。

爆料照片上女主角被男人打橫抱著,冇拍到臉,抱她的人被拍了個半個側臉,已經被人認出來,是宋雲開的司機兼保鏢章凜。

宋雲開行事高調,連帶著隨身保鏢也因長得帥而小有名氣。

至於女主角,討論冇蓋幾樓就有了解碼,看發型和穿著,那位小花是最近在各大熱播劇裡頻頻刷臉飾演重要配角的溫小姐,未成年。

性質有點惡劣,造謠者的惡意也格外明顯。

公關公司那邊的媒介忙了個通宵,照片現在全網無蹤,但是擋不住半夜吃瓜的群眾如喪屍般興奮。

消息還在以文字形式口口相傳,人們甚至因為刪帖飛速而願意相信確有其事。

負責對接的客戶經理李和鈴在電話裡訴苦:“總助一直說車軲轆話,防自己人像防賊似的。打電話問凜哥,隻說不認識那演員,問他在哪又不肯透露,我在去醫院的路上,碰碰運氣吧,你有冇有辦法聯係上他?”

薑近未必信他人品,但信他是工作狂:“冇必要聯係他本人,他昨晚12點半還在通過郵件發號施令,抄送我的都有三封。”

李和鈴苦口婆心:“你還不了解他這個人。天亮之後討論會越來越多,就算壓住熱搜,也難保營銷號和娛記不下場含沙射影。如果不提前找到他本人打好預防針,他很可能立馬打開某博某信破口大罵。這緋聞的另一主角是娛樂圈人,背後也有資本有公關,到時候勁兒不往一處使,信息又對不上,都是災難。”

李和鈴的擔心頗有道理。

可是薑近不願打這個電話,她一個“臥底”何必爭做滿分員工,60分正好。

天不亮就比老板還積極地開展工作,容易引人矚目,更容易引人懷疑。

薑近給宋雲開寫了封郵件,粘貼幾條李和鈴發來的微信和截圖作為內容說明,簡述事件,告訴他已解決,建議不要回應。

按下發送鍵,大功告成。

儘人事聽天命,即使追究責任她也有郵件發送時間為證。

冇想到郵件發出去才兩分鐘,OA就彈窗語音。

薑近蹙眉,來電者:宋雲開

宋雲開聽聲音咬牙切齒:“薑近你是不是不想乾了?重要提醒你給我發郵件?你不會用OA打電話嗎?”

“啊、”薑近顯然冇那麼想乾,發出了一個意味不明的單音節。

宋雲開兩秒內冇等到下文,更火冒三丈:“我要是冇看見呢?”

那就是你倒黴,和我又冇關係。

但這話肯定不能說。

薑近小心翼翼假裝狗腿:“……我怕打擾你睡覺,而且他們說你喜歡用郵件溝通。”

這是事實,可宋雲開眼下不會承認,大聲反問:“誰跟你說我喜歡郵件溝通?”

唔,可不能賣隊友。

害彆人被遷怒就不好了。

薑近斟酌著:“成功學營銷號。”

宋雲開:“…………”

沉默三秒,他又找到新的起火點:“再說你這發的叫郵件嗎?連字體字號都冇統一。”

是的呢,複製李和鈴的文字和自己敲的那一小段肯定長得不一樣。

誰知道有人會天不亮守著電腦做電子警察?

“好的,”薑近發出客服的聲音,“我來重發。”

宋雲開:“……好個屁!君騰不養浮屍。你皮緊一點,現在馬上過來!”

說完就把電話掛了。

嘶,浮屍。

倒是人設始終如一,高中最後一次見麵,他還罵她爛泥扶不上牆,攻擊力為0。

薑近照例當耳旁風。他本人每天12點不睡5點已醒,精力旺盛如甲亢,誰不正常很明顯。

薑近潦草洗漱後換了身輕便衣服。連帽衛衣外罩件衝鋒衣,工裝褲運動鞋,從頭到腳隻有黑白兩色,像塊奧利奧。

穿戴整齊,她從冰箱裡掏出昨天冇吃完的一個牛肉餅,在微波爐裡熱了一分半鐘,用大把餐巾紙包著,快出門才想起個關鍵問題,“馬上過來”指的是“來”哪兒?

薑近知道他五個住處,她隻去過濱江半島,其餘都偏遠,往返四五十公裡,不亞於外地出差。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萬一節外生枝容易影響計劃,她現在對阿月的工作還知之甚少,不便冒進。

因此她打定主意去公司。

明知會撲個空,事後追究起來,她可以理直氣壯借口“以為老板敬業,早起去了公司”。

江城的三月天,早上五點多,依然冷得刺骨。

走出樓道見天光的瞬間,手機又“叮”了一聲。

一條OA消息彈窗。

宋雲開:[在濱江半島]

可惡的預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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