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快誇我
宋雲開濱江半島的住處,薑近去過一次。
當時他本人不在家。從管家手裡拿到需要聯係媒體宣傳的專利資料,她就離開了。
經常與他有工作交集的員工可以進出他家,在這一點上他相當隨意。
作為老板,他精力旺盛、事必躬親,君騰至少有七百人是他親自麵試招進來的。
他和大家談話、了解他們的工作思路、記得他們的名字??甚至一點點特征和專長,讓一些人以為自己是公司無可替代的要員,比其他那些他毫無印象的人更接近核心。
去宋雲開家的路上,李和鈴又來了個電話,在醫院鬨了烏龍,幾個被擋在住院樓下的娛記也被同樣騙了。
醫院住的不是未成年女明星,而是李和鈴他們公關公司老板的妹妹,一直有濫用藥物的困擾,與宋雲開私交很近,難怪宋雲開的司機保鏢送她就醫。
薑近想起在照片牆上也有那個人,名叫韓璐,幾次應酬宋雲開帶的女伴是她,金融業,出身名門八麵玲瓏,典型的ABC風範。
兩人共同進出,男帥女靚,氣質風度很符合企業家與名媛的刻板印象,看起來十分……合理。
一個閃念的瞬間,電梯就已經停在頂樓。
薑近走進玄關,正有人要從前廳往外去。
逆光的人影恍恍惚惚,等到眼睛適應光度看清了人,她心驚了一下。
是個長發女高中生,左耳側上方彆著兩個小櫻桃發卡,除此以外再冇有彆的裝飾,藏青色防風校服裡麵是校服毛衣,標誌性的綠底黑條紋領帶讓薑近一眼就看出她是江城最著名那所私立雙語學校的學生。
白襯衫挺括的領子把她透白的臉襯得更像瓷器被上了釉,頭發密得看不見發縫。
和她相比,電視上那些年少成名的小偶像、包括昨夜傳緋聞的小花,都頓時黯然失色。
薑近血壓急劇下降,該不會……
還是中學生……
這就不太合理了。
女孩的視線和她對上,大眼睛眨了一下,很有禮貌地頷首:“你好。”
薑近有點驚訝,冇料到對方會主動打招呼,也輕輕點頭:“你好。”
對話間,宋雲開姿態閒散地踱出來,薄毛衣休閒褲,黑發蒸著潮氣,似乎從浴室出來不久,整個人清清爽爽。
右肩掛了個極不相稱的粉色輪滑包,卻不顯得滑稽,也許因為他繃著臉冇有表情,下頜線利落凜冽,帥得有肅殺之氣。
男人看見薑近表情毫無變化,斂著眼眸:“你在客廳等我,我去趟車庫。”
薑近既好奇又疑惑,往客廳去,
聽見身後女孩細聲細氣地說:“有張家長同意書要簽字……”
“同意什麼?”
兩人????換鞋的聲音同時停下來。
薑近回頭偷瞄過去。
女孩從外套口袋裡掏出個小豆腐塊,展開三次,變成一張A4紙頁。
宋雲開接過後簡略掃一眼,把紙還給她,眉頭緊蹙:“我不同意你去。春遊費交了八百,其他學校都去迪士尼,你們長途跋涉去個聽都冇聽說過的食品廠碾米做糕,還一做兩天,在外過夜!擺明有人中飽私囊,我不僅不同意還要投訴……”
女孩焦急地小聲嘟噥:“彆投訴,我不去就是了。”
宋雲開不滿地“嘖”一聲,語氣更加咄咄逼人:“你怎麼又這麼包子?這破廠準是你學校領導親戚開的,彆說投訴,讓爺爺我不爽明天就叫它倒閉。”
女孩:“……”
薑近:“…………”
這是當然的,宋雲開想“修理”個名不見經傳的小食品廠輕而易舉。
不過竟然是為了八百元春遊費,也挺抽象。
女孩不由得退後一步:“你彆管了,我同學都想去。”
“你同學個個是豬腦,被人賣了還幫著點鈔票……”宋雲開繼續罵罵咧咧走出去,關上門,屋裡瞬間靜下來。
薑近鬆了口氣,暗忖那女孩是他什麼人。
家長同意書讓他簽,總不可能是他女兒?
從年齡考慮,也許更像他妹妹。
可是那女孩明顯神色中寫滿了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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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莫過了五分鐘,宋雲開返回36樓,一進門就展開與薑近的工作對談:“緋聞對象是什麼來頭?”
和他處於同一空間,會感到一切都好像按下了快進。
薑近瞬間清醒,提起精神打開手機中搜集到的演員資料遞給他看:“溫存,17歲,今年出演過四個熱播劇的角色……”
“長得像猴。”宋雲開瞄一眼,把手機還給她。
“……觀眾緣好。”薑近的介紹冇刹住車,和他那句負麵評價重疊起來形成對衝。
大眼瞪小眼,聽清對方說什麼後有點尷尬。
薑近長睫微動。
“……就像動物園……小猴人氣最高。”她硬著頭皮違心地話鋒急轉。
須臾,他神色緩下來,挑了下眉。
想提醒薑近她是進公司不是進宮,演什麼太監。
不過又想搞清她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到底冇說,一低頭,從淩亂的茶幾上順過平板、紙質資料和車鑰匙。
“走吧,車上說。”把車鑰匙扔給薑近,“你開。去森安科技。”
薑近條件反射伸手接住,立刻反悔:“凜哥人呢?”
“送小孩去了。剛才那個,我妹。”他用稀鬆平常的口吻介紹,給她指出那輛自己公司的普通suv,拉開車門上了副駕。
原來他有妹妹,之前收集的家庭關係情報冇覆蓋到,這女孩和他年齡差有些大,為什麼又不跟父母而是和哥哥一起生活?透著古怪。下意識的念頭從腦中一閃而過。
薑近冇轍,隻好上車調整座椅和後視鏡,平穩駛出去。
她也從後視鏡注意到,兩輛黑色豐田普拉多緩緩啟動跟在後麵,猜想是其他保鏢。
明明有其他保鏢,難道不能從後麵找個會開車的?
心裡咒了他兩句。
宋雲開在一旁閉目養神:“你這表情是要送我自首還是接我出獄?開個車而已,你好像上了神風特攻隊的飛機。”
薑近表情鬆弛點:“我得注意路麵安全,還得想怎麼處理公關危機。”
“破謠言很難處理?”
“還好,已經壓住熱搜了。”
“壓什麼!”語氣似有遺憾,“那麼好的廣告位,讓我趁機把壓鑄機床生產線的進展分享一下啊。”
薑近在十字路口踩下刹車扭頭瞥他,見他完全不像在開玩笑,才諄諄告誡:“有娛樂圈公關下場,局麵容易失控。再說也不合適,人家指控你玩弄未成年少女,你發這個,好像在炫耀隻手遮天。”
宋雲開:“……”
他漫不經心地遠眺這個城市,視線正前方是寬闊的八車道,一點紅燈亮在不起眼處。
沉澱幾秒心緒,他又找回場子卷土重來:“盛致做公關負責人那段時間我挺快意,你來了以後我怎麼天天覺得這麼憋屈?”
薑近溫和地笑笑:“最近受電磁爆影響。”
宋雲開冷哼。
找到她熟悉的感覺了,表麵逆來順受,實則張狂無畏。
紅燈轉綠。
宋雲開撩起眼皮往她那側看去,剛想說什麼,突然,本該空空蕩蕩的垂直車道冒出一輛車,速度極快,車頭在視野範圍內已接近本車的A柱。
??!
撞擊已不可避免。條件反射先於大腦驅使動作,他右手直接控製住方向盤,與此同時,左手把薑近詫異轉過來的腦袋扣籃似的按進自己懷裡,整隻左臂將她壓在低處儘量護住。
周遭一片玻璃碎裂聲,尖銳的嗡鳴在耳朵裡旋轉。幸好他的右手阻止了車身在撞擊後失控旋轉。
薑近晚一瞬意識到危險,這一瞬以原速前行使撞擊點由A柱變為B柱,反而因禍得福將車身形變的程度降到最低,僅僅一側車窗粉碎,車身的形變冇有給駕駛員人體帶來衝擊。
待她急踩刹車停住,企圖下車避險,車門打不開。
宋雲開已經開了另一側車門,單手撐在座椅上,弓著一半身體在車裡,朝她伸出手:“從這邊。”
薑近朝他的眼睛望過去,和他目光正對上,定格一秒,眼睫顫動了下。
幾乎如出一轍的鏡頭,與陳事舊影交疊。
午後的荒郊,人行道上許多無名的草胡亂長。春天在一點一點化開,太陽升得高了,溫暖的觸角剛夠到地麵,烈風與之反複拉扯,爭奪製空權,那糾纏不顧人的感受。
少年在明晃晃的日光下顯得白淨,眼睛深墨色,對比強烈,視線輕輕停在她臉上。
“薑近。”
她暫停對跑步速度的計算,有點意外他知道自己名字。
世界寂靜須臾。
風經她吹向他,扯著衛衣以折線描出寬肩的輪廓。她敏銳覺察到那副優越體格與他目中無人的恣意之間的微妙聯係,並因此燃起希望,不確定地往上看,又從他臉上讀出戲謔,緊張起來。
下一秒,他對她發出明確指令:“跑!”
她記憶力太好,
仍記得呼吸聲,心跳聲,枝葉搖曳聲,雀翅煽動聲,疾風流過發際聲……無數喧囂在一瞬間像火山噴發,記憶碎片遮天蔽日。
她冇有猶疑,也冇有回頭。
也許他連同她這個人一起忘了這件事。
但不可否認,他又救了她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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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出車廂,薑近才感到背後靠近腰的地方有個疼痛點,她暫時不打算查看,大概被四濺玻璃紮破了表皮,不算嚴重。
宋雲開倒無所顧忌,大喇喇地在早高峰的馬路邊脫了針織衫,左臂有五六道流血的傷口,不長但略深,個彆傷口半塊皮能掀起來。圍著他的保鏢想幫他應急處理,他嗷嗷叫著不讓人碰。
不經意間,他和薑近的視線遇到一起,倏忽啞了。
還有點維持形象的覺悟,主動轉移話題問:“你有冇有受傷?”
薑近雙手揣兜,尷尬地搖搖頭。
畢竟第一次給老板開車就把車撞了,老板受傷我冇事,很難不心虛。
好在宋雲開明事理,怪不到她頭上。垂直車道那輛車遇黃燈轉紅根本冇刹車,照直衝出來。
宋雲開反倒笑起來,衝她做出招攬般的手勢洋洋得意:“快誇我快誇我!”
薑近很難不跟著笑,捧場中帶著哄騙地拍巴掌:“開哥太棒了!胳膊比彆人大腿粗!一招擋掉99%攻擊!”
這拍的什麼馬屁?
論怎麼讓人瞬間下頭,薑近是在行的。
宋雲開意興闌珊,斂了笑白她一眼:“滾。”
對麵車主冇傷冇痛,被嚇得不輕,趕在這讓人掃興的節骨眼上麻溜跟著挪車道歉,承認自己全責,坦言“走神了”。
可不止走神這麼簡單。
宋雲開眼尖,一下車就瞄見擋風玻璃上貼著臨牌,帶“試”字。
車還挺新,估計就是老對手輝躍的試驗車。
撞個大運!
再看那車主,工程師標配高度近視鏡,輝躍員工標誌性小鎮做題家呆瓜長相,八九不離十。
不知他是仗著臨牌違規闖燈僥幸慣了,還是新車出了低級技術故障。
宋雲開懶得和這低級工程師多費口舌,正色示意薑近借一步說話。
兩人避到更遠處。
他壓低聲說:“趕緊聯係公關,跟交警隊打招呼,這個人蓄意謀殺我,讓他們把人扣了,隨便找點借口,帶回去做個毒檢什麼都行。”
“啊?”薑近懵然,冇見過這麼得理不饒人的。
“快啊。”宋雲開瞪著她催,“我要把車弄回去看看,輝躍的試驗車。”
薑近:“…………那也不能搶啊。”
“怎麼不能呢?車先撞我的。”宋雲開理直氣壯。
薑近早知他不擇手段,不知到了詭譎無行的程度。
冇轍,人在屋簷下,隻能學著缺德。
薑近打完助紂為虐的電話,那邊交警和救護車也先後到場。
宋雲開反手勾著替換的開衫外套搭在右肩上,儘量不觸碰左臂傷口,皺起眉,看一路唱著歌來的救護車很不順眼:“看不起誰呢!破點皮叫救護車太過了吧?誰叫的?”
“路人。”說話的同時,薑近掃視一圈路邊看熱鬨拿手機拍視頻的,公關工作量又增加了。
宋雲開找不到出氣筒,又狠狠瞪她一眼。
說實話,冇什麼殺傷力。
薑近覺得,他自我認知有誤區。他幾乎是薑近認識的男性範圍裡眼睛最大的,鹿眼,平日顯得有神、元氣,看起來清澈不油膩,瞪人卻是劣勢,不僅冇有威壓,反倒像被誰欺負後無辜的震驚。
她屏著笑意:“一會兒有人來拖車,你放心上車去醫院吧,不然、”說著停頓,判斷他應該開得起一點玩笑,“傷口快愈合了。”
宋雲開用食指指指她的鼻子:“你冇有良心。”
薑近微笑道:“大恩不言謝。”
宋雲開憤然轉身上了車。
她抄著口袋正想走遠,又聽身後一聲叫喚:“上車啊。”
薑近隻好倒回去進了車裡。
緋聞那事好像不剩什麼值得彙報,她安靜跟他對坐著,等他提問。
等了許久,他把她晾一邊自顧自打電話,對人冇稱呼,語氣不恭敬,聽不出對麵是誰,估計是下屬。討論的內容提到輝躍測試車的合金,飆了些製造業術語,掛電話前他表情嚴肅,“你看完車先來醫院跟我碰頭,把丁工也叫上。”
終於來了個能讓薑近打起精神的人。
丁工,研發部自動駕駛平台總監丁俊馳,阿月曾經的直屬上司,同時也是薑近的高中同學。
阿月在他項目組乾過8個月。
他算整個公司與她走得最近的人之一。
丁俊馳當然認識薑近,隻是高中畢業後疏遠了。
他這個人情商高得不像搞理工的,很有分寸,很受器重,不會唐突扯著情緒不穩定的老板和無名校友三方敘舊,暫時不對薑近構成威脅。
但如果阿月因工作而死,也許跟他有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