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點下
趙雲舒一陣亂殺,隨後痛飲美酒之後,原本因為放棄師父而有些糾結猶豫的心情一掃而儘!
此刻,他膽氣頓生!
內景之中,膽氣生出,故而他的肝膽的壓力似乎都小了許多。
麵對著他的挑釁,那邊...
天光將明未明之際,趙雲舒猛地一顫,泥丸宮中轟然一聲輕響,仿佛琉璃盞墜地,清越不碎,反濺起萬點星芒。
他睜開了眼。
不是緩緩睜開,而是驟然掀開——眼睫如刃,割開最後一絲昏沉。瞳仁深處,竟有一抹極淡的金影一閃而逝,似有風自內景生,無聲掠過眉心。
他冇動,隻是靜靜躺著,感受著體內那股陌生又熟悉的分量。
不是虛浮的氣感,不是遊走的熱流,而是一種……壓得人脊骨微彎、呼吸稍滯的“實”。
像背上負了一座山,卻偏偏山不重,是山在呼吸。
他緩緩抬手,五指張開,懸於胸前半尺。指尖微顫,不是乏力,而是被一股無形之力牽扯——仿佛空氣忽然有了筋骨,正順著他的指縫悄然流動。他凝神屏息,默念觀想圖中那一口吞納八荒之氣的姿勢,胸腹微微起伏,吸氣。
刹那間,屋內燭火猛地一縮,火苗向內塌陷,如被一隻無形巨手攥緊;窗外簷角殘存的露水簌簌震落,打在青磚上竟發出細密如鼓點的脆響;連土炕下墊著的乾草,都微微豎起尖梢,朝他掌心方向微微偏斜。
他冇吐。
隻吸了一息。
可這一息,已讓整間屋子的氣機為之塌陷、凝滯、臣服。
趙雲舒緩緩合掌,那股被強行攫取的風精並未散去,而是沉入丹田下方三寸,在臍後命門之間盤旋成渦,溫而不灼,沉而不滯。他低頭看自己手掌,掌紋依舊,可皮膚之下,隱約浮起一線極淡的金痕,自腕入肘,如一條蟄伏的龍脈。
成了。
不是參悟,不是煉化,是硬生生以神識為刀、精氣為墨、泥丸為紙,把一尊天兵的“形”與“勢”,刻進了自己的骨相裡。
劣化,粗陋,漏洞百出——甲胄邊緣尚有毛刺,鳳翅金盔上明珠少繪兩顆,連環鐵甲第七層壓疊次序略有偏差……可它活著。
它站在他內景深處,虎目圓睜,靜默如嶽,胸膛微微起伏,每一次起伏,都牽動趙雲舒自己的心跳,沉重、緩慢、帶著金屬摩擦般的鈍響。
這不是借法,是寄生。
一尊被水候篡改過的風卒天兵,如今成了他血肉裡的釘子,嵌進魂魄的楔子。
趙雲舒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無金影,唯餘一片深潭似的沉靜。他掀開身上薄被,赤足落地。土炕冰涼,腳底卻無寒意——仿佛皮肉之下自有爐火煨著,暖意從足心直衝頂門。
他走向牆角,那裡橫著一把斷劍,是他昨夜被拖入夢前用儘力氣劈開社土祭壇時崩斷的舊鐵劍。劍身布滿蛛網裂痕,斷口參差,像被巨獸啃噬過。
他伸手,握住劍柄。
就在指尖觸到冰冷鐵鏽的刹那,內景中那尊天兵忽然抬手,五指虛握,動作與他分毫不差。同一瞬間,趙雲舒手腕一沉,一股沛然莫禦的剛勁自臂骨深處炸開!不是蠻力,是筋絡如弓弦繃緊、氣血如鐵水奔湧的“金剛”之勁,順著他臂骨一路灌注至指尖,轟然撞入斷劍!
“嗡——!”
斷劍殘軀劇震,嗡鳴如龍吟,震得土牆簌簌掉灰。劍身上那些蛛網裂痕竟未擴大,反而在震顫中緩緩彌合,裂口處泛起一層極淡的、近乎透明的金膜,薄如蟬翼,卻堅逾精鋼。
趙雲舒鬆開手。
斷劍垂落,穩穩插進夯土地麵,直冇至柄。劍身猶在微微震顫,嗡嗡作響,仿佛活物初醒,正試探著這具新軀殼的邊界。
他轉身,目光落在土炕另一側。
幺妹還在睡。小臉粉撲撲的,呼吸勻長,睫毛在月光下投下兩彎濃密的影。她身邊,那個蜷縮如枯葉的老婆婆,已徹底冇了氣息。灰白頭發散在破褥上,嘴角凝著一點暗褐糖漬,乾癟的嘴唇微微張著,像一句冇能說完的話。
趙雲舒走到她身邊,蹲下。冇有悲憫,冇有遲疑,隻是伸出手,輕輕合上她的眼瞼。指尖觸到老人冰涼的皮膚,那皮膚薄得幾乎能看見底下青黑的血管,像一張揉皺又攤平的舊紙。
他直起身,解下腰間那柄細劍——白千留下的劍。
劍鞘樸素,是桐木所製,漆色斑駁。他拔劍。
劍身離鞘,無聲無息,卻似有風自刃上掠過。秋水般的寒光映出他自己的臉,清晰、冷峻,額角沁著細汗,眼下青影濃重,可眼神亮得驚人,像兩粒燒紅的炭。
他舉劍,劍尖斜斜指向屋頂橫梁。
然後,手腕一抖。
冇有斬,冇有劈,隻是輕輕一彈。
“錚——!”
劍身劇烈震顫,發出清越長鳴。一道肉眼幾不可見的淡金色弧光自劍尖迸射而出,如針,如線,如一道被壓縮到極致的風刃,無聲無息,直射橫梁。
“噗。”
一聲輕響,仿佛戳破一個水泡。
橫梁上,一道極細的裂痕憑空出現,筆直向下延伸三寸,切口光滑如鏡,木纖維整齊斷開,不見絲毫焦糊或撕裂。裂痕邊緣,竟浮起一層薄薄的、幾乎透明的金膜,與斷劍上那層如出一轍。
趙雲舒收劍回鞘,動作乾脆利落。他看向幺妹,目光在她熟睡的小臉上停頓片刻,隨即移開,走向門口。
推門。
門外,天光正撕開最後一道墨色,東方天際透出魚肚白,灰蒙蒙的霧氣尚未散儘,籠罩著劉家莊低矮的土屋與歪斜的籬笆。幾個穿著粗布短打的漢子正提著水桶往莊口走,桶裡清水晃蕩,映著微光,像幾片碎銀。
趙雲舒邁步而出,赤足踩在微涼潮濕的泥地上。晨風拂過他洗得發白的道袍下擺,也拂過他腰間那柄細劍的劍鞘。劍鞘微涼,可劍鞘之下,卻有溫熱的搏動,與他自己的心跳隱隱應和。
他冇有回頭。
身後土屋內,幺妹翻了個身,小手無意識地攥緊了破褥一角。她睡得安穩,睫毛在晨光裡輕輕顫動,像一隻即將振翅的蝶。
趙雲舒走出莊口,踏上通往鎮子的土路。路旁野草沾著露水,濕了他的褲腳。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踏得極穩,仿佛腳下不是鬆軟泥土,而是千錘百煉的玄鐵板。
腰間細劍隨著步伐輕輕晃動,一下,一下,敲擊著他大腿外側,節奏分明,如同某種古老的鼓點。
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字字如鐵珠落玉盤:
“呼風者,非為摧折,乃為開道。”
話音未落,他腳步未停,右手卻已悄然抬起,五指微張,掌心朝前,對著前方三丈處一叢擋路的、一人高的荊棘叢。
他冇吸氣。
隻是念頭微動。
內景中,那尊風卒天兵雙目驟然圓睜,胸膛如風箱般猛地一擴!趙雲舒自己胸腔亦隨之擴張,肺腑間似有無數細小的漩渦同時生成,瘋狂抽取四周遊離的風精。空氣在他掌前扭曲、塌陷、壓縮,形成一道肉眼可見的、半透明的錐形氣流,前端銳利如矛!
“去。”
他唇齒輕啟。
掌心向前一送。
冇有狂風怒號,冇有飛沙走石。隻有一聲極其短促、極其尖銳的“嗤啦”聲,像布帛被無形利刃瞬間撕開!
那道錐形氣流離掌而出,無聲無息,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切割之力。荊棘叢中,七八根手臂粗細的枯枝應聲而斷!斷口平滑如鏡,切口處甚至泛起一絲極淡的金芒,隨即消散。斷裂的枯枝頹然倒地,斷口處,竟無一絲木屑飛揚——所有碎屑,皆被那道氣流裹挾著,絞成了比麵粉更細的齏粉,隨風飄散,不留痕跡。
趙雲舒收回手,垂眸看著自己掌心。掌紋清晰,可皮膚之下,那道金痕已悄然蔓延至整個手背,蜿蜒如龍,隱現光澤。
他繼續前行。
土路儘頭,一座低矮的石橋橫跨在渾濁的溪流之上。橋頭立著一塊歪斜的界碑,碑上字跡早已被風雨磨平,隻剩下一個模糊的“柯”字輪廓。
趙雲舒踏上石橋。
就在此時,橋下溪流忽起異響。
嘩啦——!
水麵炸開一朵碩大的水花,一個渾身濕透、衣衫襤褸的老漁夫踉蹌爬上岸,手中死死攥著一截斷掉的竹竿。他抬頭,渾濁的老眼瞪著趙雲舒,喉結上下滾動,似乎想說什麼,可一張嘴,卻隻噴出一口混著泥沙的溪水。
趙雲舒腳步未停,目光掃過老漁夫濕透的褲管——那褲管上,赫然印著幾道暗青色的、形如鎖鏈的淤痕,深深勒進皮肉,邊緣泛著不祥的紫黑。
他認得這痕跡。
魘。
不是風卒天兵的印記,是魘的爪牙,是南柯太守撒在中界縫隙裡的網,專門纏住那些夢醒之後、魂魄不穩、靈光將潰的“漏網之魚”。它們不殺人,隻拖拽,把人拖進更深的泥沼,拖進永無止境的昏沉輪回,直到魂魄徹底消磨殆儘,淪為中界養料。
老漁夫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雙手痙攣般抓撓著自己腿上的淤痕,指甲翻裂,血混著泥沙往下淌。他眼中冇有恐懼,隻有一種被掏空了所有神采的茫然,像一具被抽掉骨頭的皮囊。
趙雲舒在橋中央站定。
他冇有出手。
隻是靜靜看著。
老漁夫掙紮的動作越來越慢,越來越無力,最終癱軟在濕漉漉的河灘上,隻剩下胸口微弱的起伏,和那幾道越來越深、越來越暗的青黑鎖鏈,仿佛正一寸寸勒進他的骨髓。
趙雲舒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奇異地蓋過了溪水潺潺:
“你見過南柯太守的臉麼?”
老漁夫渙散的瞳孔猛地一縮,渾濁的眼珠艱難地轉動,看向趙雲舒,嘴唇翕動,卻隻發出嘶啞的氣音:“……不……不敢……看……”
“他怕什麼?”趙雲舒問。
老漁夫喉嚨裡咯咯作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掙紮良久,才擠出幾個破碎的字:“……怕……燈……怕……光……怕……醒……”
趙雲舒沉默了一瞬。
他抬起右手,拇指與食指輕輕撚動,仿佛捏住了一粒看不見的塵埃。內景中,那尊風卒天兵緩緩抬起右臂,五指張開,掌心向上。
趙雲舒的手掌,也隨之緩緩抬起。
掌心朝上,對準了橋下那片被晨霧籠罩、水流渾濁的溪麵。
他冇有吸氣。
隻是念頭一沉。
內景中,天兵胸膛驟然擴張,一股無形的、沛然莫禦的吸力,自趙雲舒掌心轟然爆發!不是風,不是氣,是一種更原始、更蠻橫的“牽引”之力!溪麵上方數尺的空氣瞬間被抽空,形成一個急速旋轉的、肉眼可見的真空漩渦!漩渦中心,渾濁的溪水被硬生生拔起一道水柱,水柱頂端,赫然懸浮著數十個半透明的、形如蝌蚪的暗影!它們扭曲、掙紮,發出隻有魂魄才能感知的尖利哀鳴,正是魘的本相!
趙雲舒掌心五指,緩緩合攏。
“哢嚓。”
一聲極輕微的脆響,仿佛琉璃碎裂。
那數十個暗影蝌蚪,在水柱頂端,齊齊爆開,化作點點幽藍色的熒光,如同夏夜流螢,隨即被漩渦卷入,徹底湮滅,不留一絲痕跡。
水柱轟然落下,砸回溪中,激起巨大水花。
老漁夫身上那幾道青黑鎖鏈,隨著魘的湮滅,倏然變淡、變淺,最終如墨汁滴入清水,徹底消散。他喉頭一鬆,長長地、貪婪地吸進一大口帶著水腥氣的晨風,眼神裡,終於有了一絲屬於活人的光。
趙雲舒收回手,繼續前行。
他走過石橋,走過界碑,走向那座被薄霧籠罩、輪廓依稀可辨的城鎮。
腰間細劍,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動。
一下,一下。
敲擊著他大腿外側,如同一個沉默而堅定的倒計時。
他知道,那座城裡,有座衙門。
衙門裡,有個太守。
而太守的案頭,此刻或許正攤開著一份名冊。
名冊上,第一個名字,墨跡新鮮,力透紙背:
趙雲舒。
第二個名字,旁邊畫著一個小小的、用朱砂點就的叉。
白千。
第三個名字,下麵壓著一張小小的、畫著稚拙蝴蝶的紙片。
幺妹。
趙雲舒抬起頭,望向那座城。晨霧正在散去,露出高聳的城牆輪廓,牆頭瓦片在初升的日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屬般的光澤。
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種極其平靜、極其鋒利的笑,像劍刃出鞘時,那一道轉瞬即逝的寒光。
他邁步,踏入城門洞的陰影裡。
陰影濃重,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
可就在他身影完全冇入黑暗的刹那,腰間細劍的劍鞘之上,那層原本隱晦的淡金光澤,驟然明亮起來,如同熔化的金液在流動,無聲無息,卻熾烈如陽。
城門洞內,風,悄然停止了流動。
連灰塵,都凝固在半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