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張大哥
他張口一吐。
醞釀已久的真火從心頭翻湧而出。
火浪經過喉頭,闖過牙關,如同被理智囚禁的赤龍,終於脫困,衝破了牢籠。
那火不是尋常火,初出口時還是一縷暗紅,隨後見風便漲,出到一尺外...
趙雲舒背靠著那棵老槐樹,胸口劇烈起伏,喉頭一股鐵鏽味直往上翻,卻硬是咽了回去。他左手扶樹,右手垂在身側,劍尖斜斜點地,一滴血順著劍脊緩緩滑落,在青磚上洇開一小片暗紅。不是他的血——是狼妖的,可那腥氣鑽進鼻腔,竟比人血更刺喉,仿佛還裹著山野深處腐葉與濕土混雜的陰寒。
他閉了閉眼,再睜時,瞳底掠過一絲極淡的金芒,轉瞬即逝,像被風吹熄的燭火餘燼。那是內景中風卒天兵初成,神意未穩,餘威外泄所致。泥丸宮裡,那尊千鱗甲胄、鳳翅金盔的天兵靜立如嶽,雙目微闔,似在休憩,又似在蓄勢。可趙雲舒知道,這尊“搬來”的神形,尚如新鑄之刃,鋒銳未淬,沉重未化。方才屋頂縱火時,他強提殘存火氣噴出火星,本欲借天兵威勢引動風勢助燃,可胸中一口真氣剛聚,便覺丹田空蕩,靈台嗡鳴,那股子欲呼風而不得的滯澀感,幾乎讓他當場嗆咳出聲——風卒能呼風,可風精未采,氣機未通,強催之下,反如拗斷弓弦,震得五臟六腑都在發顫。
他不敢再試。
喘息稍定,他抬手抹了把額角冷汗,指尖觸到鬢邊濕發,黏膩冰涼。十七年晨昏不輟的苦修,此刻竟連一盞茶功夫的凝神都難以為繼。他苦笑了一下,嘴角牽動,牽扯到左頰一道細小的擦傷,微微刺痛。方才狼爪掠過耳畔,終究還是刮破了皮肉。這點傷本不算什麼,可偏在此刻,像一根針,紮在他繃緊如弦的神經上。
遠處劉家莊方向,火光已成一片赤色暈染,人聲鼎沸,鑼聲急促,間或夾雜著淒厲的犬吠。火勢燒得極旺,乾茅草遇火即燃,風助火勢,火借風威,濃煙滾滾升騰,直衝夜穹,將半邊天幕染成病態的橘紅。趙雲舒望著那片喧囂,眼神卻漸漸沉靜下來。火,是障眼法,也是催命符。南柯太守布下的這局,夢為牢籠,醒為死地,如今火起,必驚動莊內所有潛伏之妖——它們不會去救火,隻會循著動靜,撲向這唯一“清醒”的活物。
他必須更快。
他低頭,目光落在自己攤開的右掌上。掌心紋路清晰,指節修長,常年握劍磨出的薄繭硬如砂紙。這雙手,畫過符,掐過訣,劈過柴,也斬過狼首。可此時,它微微顫抖著,不是因為恐懼,而是精氣枯竭後,血肉對意誌最誠實的背叛。
不能再等。
他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用那一點尖銳的痛楚,強行壓下四肢百骸傳來的虛軟。隨即,他從懷中取出黃皮書,動作帶著一種近乎粗暴的急切。書頁翻動,發出沙沙輕響,在寂靜的村野小路上,竟顯得格外清晰。他冇有看魘,也冇有看六天故氣·水侯那頁——那水侯圖雖隻寥寥數筆,卻讓他心頭莫名發緊,仿佛有雙冰冷的眼睛正透過紙背,無聲注視。他徑直翻到風卒天兵那頁,目光死死釘在觀想圖上。
天兵虎目圓睜,口作吞吸之狀,周身氣流旋渦隱現。
“吸……”趙雲舒無聲翕動嘴唇,舌尖抵住上顎,模仿著圖中天兵的姿態,開始緩慢而深長地呼吸。吸氣,氣沉丹田,再緩緩上提,聚於胸中,胸膛隨之鼓脹。可這氣息入體,卻如遊絲般纖弱,毫無圖中所繪那吞納八方的磅礴之勢。他屏住呼吸,胸中氣機滯澀,仿佛塞滿了浸透冷水的棉絮,沉甸甸,悶堵堵。他額角青筋微微跳動,太陽穴突突直跳,眼前又開始發白,黑點亂舞。
不行。
他猛地鬆開氣息,長長吐出,濁氣如煙。再試,依舊如此。觀想圖是死的,可風卒的“呼風”,卻是活的氣機流轉,是風伯一脈真傳,是水候摻入水精、借化生之法造就的“活物”本能。他隻是描摹了形,卻未接通那形背後的氣脈源頭。就像畫了一條龍,卻忘了給它點睛——點睛者,非筆墨,乃神意與天地之氣的勾連。
他頹然放下書,仰頭望天。
今夜無月,唯見星鬥如釘,密密麻麻釘在墨藍天幕之上。星光清冷,無聲傾瀉,灑在荒草萋萋的田埂上,也落在他汗濕的額頭上。他忽然想起老道士臨終前,枯瘦的手指曾指向北鬥,聲音嘶啞如裂帛:“雲舒,風……不在天上,不在書裡……在你腳下,在你耳畔,在你呼吸之間……風是活的,氣是活的,你若當它是死物去求,它便永遠是死物。”
老道士的話,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此刻才在趙雲舒死寂的心湖裡,激蕩開一圈圈遲來的漣漪。
風是活的。
他緩緩低下頭,不再看天,目光垂落,落在自己腳下。腳下是夯實的黃土路,路邊野草在夜風中輕輕搖曳,草尖微微晃動,拂過他沾著泥點的鞋幫。風,就在這裡。細微,卻真實。它拂過草葉,拂過他的皮膚,拂過他汗濕的鬢角,帶著泥土與草木的微腥氣息,悄然鑽入他的鼻腔。
他屏息,凝神,不再刻意去“吸”,而是去“聽”。
聽風掠過草莖的簌簌聲,聽遠處火場邊緣,一縷熱風卷起灰燼的細微嘶鳴,聽自己耳畔,那微不可聞的、氣流穿行的嗡鳴……風,無處不在,隻是他一直忙著“求”,忘了“在”。
他重新吸氣,這一次,不再強提,不再滯澀。他隻是放鬆肩膀,讓胸膛自然起伏,讓氣息如溪水般,順著那草葉搖曳的節奏,緩緩流入,再緩緩流出。氣流過喉,過肺,過丹田,再沿著脊柱緩緩上行,仿佛一條溫順的小蛇,蜿蜒而上,最終,在泥丸宮中,輕輕撞在那尊風卒天兵的眉心。
轟——
內景之中,天兵雙目驟然睜開!
不再是圖中靜止的威嚴,而是真正蘇醒的、帶著凜冽風息的神光!天兵胸膛劇烈起伏,那口凝聚的真氣,不再是一團死物,而是化作一股奔湧的洪流,自其口中猛烈噴吐而出!無形的狂飆在內景中炸開,卷起泥丸宮內混沌的靈光,形成一道肉眼可見的、急速旋轉的微型漩渦!漩渦中心,隱隱有風雷低吼!
趙雲舒身體劇震,喉頭一甜,硬生生咽下湧上的腥甜。他並未受傷,而是被那內景中爆發的、屬於風卒的純粹風之偉力所衝擊!這力量並非攻擊他,而是以一種蠻橫的方式,強行梳理、貫通著他體內早已枯涸的經絡!如同久旱的河床,驟然迎來一場暴雨洪流,河道被衝刷,淤塞被衝開,一股久違的、帶著粗糲質感的暖流,開始在他的四肢百骸間奔湧、衝撞!
他踉蹌一步,單膝跪地,右手死死按住地麵,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可這一次,他臉上冇有痛苦,隻有一種近乎瘋狂的專注與灼熱。他死死盯著自己按在地上的右手,看著掌心紋路間,那層薄薄的、因氣血奔湧而泛起的、幾不可察的淡金色微光。
成了!
不是完全掌控,不是爐火純青,但至少,他摸到了那扇門的門環!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聲短促而淒厲的哨音,尖銳如裂帛,撕破了夜的寂靜!緊接著,是密集而迅疾的腳步聲,踏在碎石路上,發出“哢嚓、哢嚓”的脆響,由遠及近,正朝著他藏身的老槐樹疾馳而來!腳步聲雜亂卻不失章法,其間還夾雜著低沉的、非人的嗚咽與粗重的喘息,腥臊之氣,隔著數十丈,已隱隱可聞。
來了。
趙雲舒猛地抬頭,眼中最後一絲疲憊與虛弱被徹底焚儘,唯餘兩簇幽暗燃燒的火焰。他霍然起身,動作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狠厲與決絕。右手一揚,長劍已穩穩落入掌中,劍尖斜指地麵,嗡嗡輕鳴,似在呼應主人胸中沸騰的殺意。
他不再躲藏。
他迎著那越來越近、越來越濃的腥風,向前踏出一步,踩在老槐樹虯結盤曲的根須之上。月光吝嗇,星光微弱,可就在他踏出這一步的刹那,他周身三尺之內,空氣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一股無形的、卻令人心悸的壓迫感,如潮水般向四周彌漫開來。
那是風卒天兵初醒,神意外溢,攪動周遭氣流所致。
腳步聲戛然而止。
十丈之外,火光與濃煙的陰影交界處,影影綽綽,顯出七八道人影。他們穿著劉家莊尋常農戶的粗布衣裳,可身形卻異常高大,肩寬腰窄,肌肉虯結,裸露在外的手臂上,赫然覆蓋著一層灰褐色的、粗硬如鋼針的短毛!為首一人,麵龐僵硬,眼窩深陷,瞳孔竟是渾濁的琥珀色,此刻正死死盯著趙雲舒,喉嚨裡滾動著野獸般的低吼。他手中拎著一把豁了口的柴刀,刀尖還在往下滴著暗紅的血珠。
“人……醒了?”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帶著濃重的鼻音,像是含著一口爛泥,“太守說,醒了……就得死透。”
趙雲舒冇有答話。他隻是緩緩抬起持劍的右手,劍尖由下而上,斜斜指向那為首的狼妖。動作很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山嶽將傾般的沉重感。隨著他手臂的抬起,他周身三尺內的空氣,流動陡然加劇,發出細微的、如同無數細針在耳膜上刮擦的“嘶嘶”聲。幾片被夜風吹落的槐樹葉,尚未落地,便被這無形的氣流卷起,打著旋兒,懸浮在他身側,葉片邊緣,竟被無形的風刃削得微微卷曲。
為首的狼妖瞳孔驟然收縮成一條細線,喉嚨裡的低吼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本能的、源自血脈深處的驚悸!它感受到了!那不是凡俗的劍氣,而是……風!是某種淩駕於它這等山野精怪之上的、來自更高維度的、堂皇正大的風之威壓!這威壓,讓它想起了幼時在山巔,麵對九天罡風時,那深入骨髓的戰栗!
“上!”它再也無法忍受這沉默的碾壓,發出一聲淒厲的嚎叫,率先揮舞柴刀,如一頭被激怒的猛虎,朝趙雲舒猛撲而來!刀鋒撕裂空氣,帶起刺耳的尖嘯。
就在它撲出的同一刹那,趙雲舒動了。
他冇有後退,冇有格擋,甚至冇有去看那劈來的柴刀。他隻是猛地吸了一口氣,胸膛瞬間鼓脹如擂鼓!這一吸,仿佛抽空了周圍所有的空氣,他腳下的野草瞬間倒伏,身側懸浮的槐樹葉“噗”地一聲,被無形的巨力碾成齏粉!
然後,他張口——
“哈——!!!”
一聲短促、暴烈、仿佛金鐵交鳴的吐氣聲,自他喉中炸開!
冇有風聲。
隻有一道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近乎透明的氣流,自他口中悍然噴出!這氣流離口不過三尺,驟然膨脹、加速、旋轉!瞬間化作一道碗口粗細的慘白色狂飆,挾著摧枯拉朽的毀滅之勢,精準無比地轟在那狼妖高舉的柴刀刀背上!
“鐺——!!!”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爆鳴!那柄豁口柴刀,連同狼妖整條粗壯的手臂,竟被這狂飆硬生生砸得向後彎折!骨頭碎裂的脆響清晰可聞!狼妖龐大的身軀,如同被一記無形的攻城錘正麵擊中,雙腳離地,整個人被狠狠掀飛出去,倒飛七八丈,重重撞在身後一棵碗口粗的柳樹上!碗口粗的柳樹,竟被撞得劇烈搖晃,枝條亂顫,樹皮寸寸皸裂!
狂飆餘勢未消,擦著狼妖的頭皮掠過,將它頭頂稀疏的幾縷頭發,連根拔起,卷得無影無蹤!幾縷血線,從它被氣流割破的額角迸射而出!
全場死寂。
剩下的六七個狼妖,撲到一半的身形硬生生釘在原地,琥珀色的瞳孔裡,隻剩下純粹的、無法理解的恐懼。它們看著趙雲舒,看著他平靜無波的臉,看著他手中那柄普普通通的細劍,仿佛在看一尊剛剛從地獄爬出來的、手持風雷的魔神。
趙雲舒緩緩放下手臂,胸膛微微起伏,臉色略顯蒼白,額角再次沁出細密的汗珠。強行催動風卒之力,代價巨大。可他的眼神,卻亮得驚人,如同兩顆燒紅的炭火,映著遠處跳躍的火光,灼灼燃燒。
他向前,踏出第二步。
腳下碎石,無聲粉碎。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狼妖的耳中,帶著一種斬斷一切猶豫的冷酷:
“下一個。”
話音未落,他足尖一點,身形如離弦之箭,主動撲向最近的那個狼妖!劍光,不再是試探,不再是纏鬥,而是化作一道撕裂黑夜的慘白匹練,帶著呼嘯的風聲,直取對方咽喉!這一劍,快!狠!準!更帶著一股睥睨眾生的、屬於風卒天兵的、無可阻擋的堂皇氣勢!
那狼妖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隻覺一股窒息的狂風撲麵而來,眼前劍光已至!它本能地抬起手臂格擋,可那手臂在劍光與風勢的雙重絞殺下,脆弱得如同朽木!
“嗤啦——!”
劍鋒入肉,帶著一種令人牙酸的切割聲。狼妖的手臂,連同它驚駭扭曲的麵孔,被一劍從中劈開!汙血與內臟的腥氣,瞬間彌漫開來。
趙雲舒身形不停,劍勢一收即放,反手一撩,劍尖如毒蛇吐信,精準點在旁邊一個狼妖的膝蓋關節上!“哢嚓!”骨裂聲清脆響起,那狼妖哀嚎著跪倒在地。
他腳下步伐玄奧,如風中柳絮,飄忽不定,每一次踏出,都踩在狼妖圍攻的縫隙之間,每一次揮劍,都伴隨著一股驟然爆發的、短促而猛烈的風壓,將狼妖的攻勢吹得七零八落,將它們笨拙的身形掀得東倒西歪。細劍在他手中,不再是纖細的利器,而成了駕馭風暴的權杖!劍光所至,風隨劍走,風助劍威!狼妖引以為傲的力量與速度,在這股堂皇正大的風之偉力麵前,變得如同孩童的嬉鬨,徒勞而可笑。
不到半炷香的時間。
地上已躺了五具狼屍,形態各異,或被腰斬,或被洞穿心口,或被風壓生生震碎五臟,七竅流血而亡。最後兩個狼妖,背靠背縮在牆角,渾身抖如篩糠,琥珀色的瞳孔裡,恐懼已凝固成實質,牙齒打顫,發出咯咯的聲響。它們手中的農具早已脫手,隻剩下一雙覆蓋著灰褐短毛、沾滿同伴汙血的利爪,在身前徒勞地揮舞,發出絕望的嗚咽。
趙雲舒站在它們麵前,細劍斜指地麵,劍尖猶自滴著粘稠的暗紅。他微微喘息,臉色蒼白如紙,可那雙眼睛,卻亮得令人心悸,裡麵冇有一絲一毫的憐憫,隻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審視,如同屠夫在打量待宰的牲畜。
他緩緩抬起左手,沾著血汙的食指,指向其中一個狼妖的眉心,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南柯太守在哪?”
那狼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身體抖得更厲害了,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趙雲舒的食指,微微向前遞進了一分,指尖幾乎要觸碰到它冰冷的額角。
“不說?”他問。
狼妖的瞳孔劇烈收縮,猛地搖頭,喉嚨裡擠出不成調的嘶叫:“不……不……不能說……說了……魂飛魄散……”
趙雲舒的眼神,終於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變化。不是憤怒,而是一種了然,一種冰封的確認。他收回手指,目光掃過地上橫七豎八的狼屍,最後,落在最後一個蜷縮在角落、瑟瑟發抖的狼妖身上。那狼妖似乎被同伴的慘狀嚇破了膽,竟不顧一切地轉身,朝著莊子深處,連滾帶爬地逃去!
趙雲舒冇有追。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那狼妖倉皇的背影,看著它消失在濃煙與火光交織的黑暗裡。然後,他緩緩抬起劍,劍尖,指向莊子最深處,那棟燈火最為幽暗、也最為安靜的宅院——劉家祠堂的方向。
那裡,才是這場噩夢真正的核心。
他邁開腳步,朝著祠堂,一步一步走去。每一步落下,都踏在狼屍流出的汙血之上,發出輕微的、令人心悸的“噗嗤”聲。他身後的火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扭曲地投在布滿裂痕的土牆上,那影子的輪廓,竟隱隱透出幾分鳳翅金盔與連環鐵甲的猙獰威嚴。
風,不知何時,已悄然停歇。
可趙雲舒知道,真正的風暴,才剛剛開始醞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