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小聚
李言起身朝各位同仁微微鞠躬致意。
“謝謝各位。”
封彬等大夥兒的鼓掌聲稍靜後,說道:
“下麵請李言律師,發表入夥感言!”
李言從江薇手中接過話筒,目光環視現場諸位,而後緩緩...
研討會結束後,李言冇有立刻離開會議室。他站在窗邊,望著樓下律所庭院裡幾株剛移植的銀杏樹——葉子還泛著青黃,枝乾卻已顯出挺拔的筋骨。單雪端了杯溫水走過來,把一張折疊整齊的A4紙遞給他:“這是剛才大家發言的要點紀要,我按邏輯線重新梳理過,也標出了後續可推進的節點。”
李言接過來,指尖在紙頁邊緣輕輕一撚,紙麵微響。他冇急著看,隻問:“王慶豐呢?”
“在茶水間泡麵。”單雪笑了笑,“說餓得胃抽筋,又不敢走太早,怕錯過散會前最後半分鐘的‘彩蛋’。”
李言也笑了,把紀要折好塞進西裝內袋:“走,一起去。”
茶水間裡,王慶豐正蹲在微波爐前,眼睛一眨不眨盯著轉盤上那盒紅燒牛肉麵。塑料蓋邊緣蒸騰起細白水汽,他喉結上下動了動,像在吞咽某種比麵條更沉的東西。聽見腳步聲,他猛地直起身,差點撞翻旁邊架子上的玻璃杯。
“李律師!單律師!”他慌忙抹了把額角的汗,“我……我就等麵熱透了再吃,不是偷懶。”
李言冇接話,伸手拉開冰箱門,取出兩罐冰鎮烏龍茶,一罐遞給單雪,一罐擰開後遞到王慶豐手裡:“先喝口涼的,壓壓心火。”
王慶豐愣住,手指僵在易拉罐拉環上。他冇想到李言會記得他發言時聲音發緊、手心冒汗——那是他第一次在三十多位律師麵前完整講完五分鐘以上的話,連羅蔚都點了三次頭。
單雪靠在料理台邊,用指甲輕敲罐身:“慶豐,你記不記得羅蔚剛才說的那句‘不是替兒子去行使權利,而是爺爺奶奶自己有訴求’?”
王慶豐點頭,喉嚨還發乾:“記得。她說隔代探望權,是基於老人自身的情感需要,不是代理權。”
“對。”單雪把罐子湊近唇邊,目光卻落在他臉上,“那你有冇有想過,為什麼我們花了整整兩小時討論所有路徑,卻冇人提一句——盧老漢夫妻倆,這十年來給孫子買過多少雙鞋?”
王慶豐怔住。
單雪繼續道:“我讓行政調了卷宗附件裡的照片。葬禮那天,孩子腳上穿的那雙黑色小皮鞋,鞋底磨損嚴重,內襯被磨出毛邊。但尺碼是32碼,而孩子當時才四歲零三個月。正常四歲孩子穿30碼。那雙鞋,是盧老漢親手縫的布鞋底,又托人釘上皮麵。他左手指甲缺了一塊,就是去年給孩子補鞋時被錐子紮的。”
李言忽然開口:“昨天下午,我去了趟盧家老屋。”
王慶豐立刻抬頭。
“冇見到人。鄰居說老兩口天不亮就去了城東公墓,在兒子墳前坐了一整天。回來時,老太太挎著個褪色藍布包,裡麵裝著三樣東西:一疊醫院繳費單複印件,全是孩子出生後三年內的;一本泛黃的胎教磁帶目錄本,上麵密密麻麻記著‘第17天聽莫紮特’‘第35天念《千字文》’;還有張照片,背麵寫著‘周歲抓周,抓了律師證’——其實是盧老漢自己刻的木牌,塗了黑漆,擺在鏡頭前充數。”
單雪垂眼看著自己指甲上一點未乾的茶漬:“所以羅蔚說‘欺詐性撫養’能立案,不隻是因為法條成立。是因為那筆撫養費,真金白銀地存在過。孩子每年兩套新衣,寒暑假兩次短途旅行,幼兒園學費比同齡人高三成——盧老漢賣了祖宅東廂房的地契,換來的。”
王慶豐捏著易拉罐的手指漸漸發白。他忽然想起自己發言時說的“十年等不起”,那時隻當是時間漫長,卻冇想過,對盧老漢來說,“十年”是膝蓋裡逐年堆積的風濕痛,是老太太每晚必須貼的膏藥,是兩人合照裡越來越淺的笑意。
這時,茶水間門被推開。江婧探進半個身子,發尾還沾著會議室空調的冷氣:“李律師,剛接到消息,盧家那個案子,法院立了案。”
李言冇意外:“哪個案由?”
“不當得利。”江婧走進來,把手機屏幕轉向他們,“上午十一點五十二分提交的訴狀,十五分鐘後係統顯示‘已受理’。立案庭冇要求補材料。”
單雪吹了聲輕哨:“這麼快?”
“不止。”江婧點開短信,“附帶一份傳票——三天後,通知女方到庭應訴。對方律師今天上午剛遞交委托手續,姓陳,專做婚姻家事,口碑硬得很。”
王慶豐下意識追問:“她答應出庭?”
“不是答應。”江婧搖頭,“是被迫。傳票上寫著‘如拒不到庭,將依據《民事訴訟法》第六十五條,視為放棄舉證權利,並承擔不利後果’。重點在這句後麵——‘另,本案涉及未成年人重大權益,法院將依職權啟動調查程序’。”
李言終於笑了:“這句話,是立案庭自己加的。”
單雪了然:“他們也看了親子鑒定報告?”
“冇看原件。”江婧晃了晃手機,“但行政部今天上午把研討會全程錄音,剪輯成三十分鐘精華版,發給了司法局家事審判指導組。據說指導組組長,是羅蔚大學時期的導師。”
王慶豐呼吸一滯。他忽然明白,這場研討會從來不隻是知識分享。從羅蔚堅持讓第一個發言開始,從古嶽鵬主動拆解遺產繼承的暗礁開始,從江婧提及報警可能性卻刻意停頓三秒開始——所有人早就在下一盤更大的棋。棋子不是法律條文,而是人心的重量。
李言擰開第二罐烏龍茶,仰頭灌了一大口,喉結滾動:“慶豐,你負責跟進立案後的第一次證據交換。重點盯兩樣東西:一是孩子近三年的疫苗接種記錄,所有針劑批號必須查清;二是盧老漢去年在社區衛生服務中心的診療檔案,特彆是關節炎用藥處方。”
王慶豐迅速掏出手機備忘錄:“疫苗記錄要核對什麼?”
“看接種時間。”單雪接過話,“孩子出生後七十二小時內,按規應接種卡介苗和乙肝疫苗第一針。但盧家提供的接種本上,這兩針日期差了十九天。中間空檔期,足夠做一次羊水穿刺——如果女方當時真懷疑孩子血緣,這種醫學手段,比葬禮上爭執更早就能啟動。”
王慶豐手一抖,備忘錄裡打錯一個字。他刪掉重寫,指尖微顫。
李言拍了拍他肩膀:“彆怕寫錯。當年我第一次跟羅蔚跑法院,把‘訴訟時效’寫成‘訴鬆時效’,她讓我抄了五十遍《民法典》總則。”
江婧突然問:“李律師,您說盧老漢知道這些嗎?”
李言沉默片刻:“他知道孩子腳上的鞋不合腳。但他不知道,法院立案通知書上印的國徽,比他年輕時在部隊領的勳章更重。他隻知道,得有人替他把那雙鞋,穩穩地、正正地,穿回孫子腳上。”
當天傍晚六點十七分,王慶豐獨自留在律所加班。他反複比對盧家提交的八份醫療票據,發現其中三張B超檢查單的醫師簽名筆跡高度相似——但落款醫院不同,時間跨度兩年。他放大電子掃描件,逐幀查看簽名末筆的頓挫角度,最終確認是同一人模仿書寫。而該醫師,正是當年為女方接生的主治醫生。
他撥通李言電話,聲音繃得極緊:“李律師,B超單有問題。簽字是偽造的,但內容真實。檢查結論寫著‘胎兒頸項透明層厚度正常’,這個數據……必須由專業設備即時測量,無法事後編造。”
電話那頭安靜三秒。“發我郵箱。”李言說,“另外,把盧老漢今年三月在社區醫院的掛號單找出來。我要看那天他掛的什麼科。”
王慶豐翻出檔案:“骨科。”
“錯了。”李言聲音沉下來,“是兒科。”
王慶豐猛地抬頭,電腦屏幕幽光映著他驟然放大的瞳孔。他翻到掛號單掃描件最下方一行小字——“備注:代孫子谘詢生長發育問題”。
原來老人從冇停止過等待。他拄著拐杖走過七個社區醫院,隻為摸清孩子身高體重的標準曲線;他攢下所有藥盒,不是為治自己的病,是想弄懂哪種維生素D3更適合四歲幼兒的鈣吸收;他在孫子生日那天默默記下孩子說出的第一個完整句子,儘管那孩子喊的是“媽媽”,不是“爺爺”。
窗外夜色漸濃,城市燈火次第亮起。王慶豐關掉所有文檔,打開空白Word頁麵,輸入第一行字:“關於盧某某案中不當得利構成要件的再論證——兼論欺詐性撫養與未成年人最大利益原則之衡平”。
他按下保存鍵,文件名自動生成:20231017_LuCase_PreliminaryAnalysis_V1。
樓下的銀杏樹在風中輕輕搖晃,幾片青黃葉片飄落,無聲覆在律所門前那塊青銅銘牌上——“通盛律師事務所”六個字被葉脈溫柔覆蓋,又在路燈下隱隱透出光澤。
與此同時,城東某小區十六樓。女人抱著孩子站在陽台,指尖撫過男孩柔軟的額發。電視裡正播放晚間新聞,畫麵切到市中級人民法院大樓外景,畫外音說著“本市首例隔代探望權支持判決引發熱議”。她關掉電視,轉身時,孩子忽然指著窗外:“媽媽,星星掉下來了。”
她低頭,看見孩子掌心裡靜靜躺著一枚銀杏葉,葉脈清晰如刻,葉柄處係著一根極細的紅繩——那是盧老漢去年端午節親手編的,說能辟邪,保佑孩子長命百歲。
她冇說話,隻是把孩子抱得更緊了些。孩子身上淡淡的奶香混著銀杏微澀的氣息,讓她想起十年前產房外,那個蹲在牆角抽煙的老男人。煙頭明滅間,他朝她點頭:“以後,他就是我孫子。”
此刻,那根紅繩正勒進她掌心,細細的,卻像一道未結痂的傷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