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刹那間,翠辛貞臉頰倏然發燙,忽然明白他為何要給自己香皂。
原來是聞見她身上有味道。
擁玉京今日臉上有幾分淺笑:“嫂嫂近日在苦作營生,我想做些什麼,所以便做了這個,味道很香,留存時辰也久。”
翠辛貞神情躊躇,不自然地在肩上嗅了嗅,“是嫂嫂身上味道太大了嗎?”
擁玉京搖頭,“隻是湊巧,剛好交給嫂嫂試,這是我做來讓嫂嫂拿去賣的,賣這個比辛苦山上要輕鬆,且山林間野獸多,如今又是寒冷冬季,它們本就饑餓,萬一遇上野獸恐怕有性命之憂,且林間冰雪未融,磕壞了身子,更是得不償失。”
他一番話誠懇,又事事為她著想。
翠辛貞心中生暖,水杏般的黑眸柔軟,抬手輕揉他披上的黑發,“有玉哥兒這句話,嫂嫂便覺得不苦。”
擁玉京聞見女人袖中籠著稚梅的清香,頭頂像是有一團溫柔的棉絮,怔愣時忘記了躲開。
等他回神後再不經意偏過頭,唇弧揚了揚道:“嫂嫂近日可推了她的活,與我在家中做幾塊,先試著去鎮上賣。”
想罷,他頓了頓,補上一句:“儘可能做得漂亮些,能賣得更好。”
這個朝代還冇有這種東西,很多人不知道如何用,一開始必定是難賣,唯有在賣相上做得好些,說不定能吸引些人的矚目。
翠辛貞見著這東西便覺得好,雖然不覺得能賣多少,但還是點頭應下。
見她答應,擁玉京又道:“日後我每日從私塾回來與嫂嫂一起做,讀十日能有一次的旬假期,到時候我與嫂嫂一道去鎮上。”
翠辛貞還是想讓他日後多讀書。
他道:“嫂嫂,我能保證在成績上遊中做這些事,你且放心,不會占有讀書的時辰。”
翠辛貞神色猶豫。
少年立在土牆瓦屋門前,眼皮上折藏住那顆泛紅的小痣,眼瞳黑得近似浸水的黑石子,望著穿她的擔憂,落下最後的陳述。
“嫂嫂耳朵不好,一切都冇走上正途,我跟在嫂嫂身邊能幫你多看些,況且都是在課餘中做的,就當做是我提前熟悉家業。”
亡兄留下的家業被人奪走,他長至十五,若是那些人有良心會分於他些。
儘管渺茫,翠辛貞倒是鬆口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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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書之事解決,第二日翠辛貞便送他去私塾。
路上還遇上王德妙。
她見翠辛貞也帶著少年去書院,詫異打聽一問,拍手稱絕道:“玉哥兒竟然是陳夫子請去私塾的,你這氣運也忒好,竟然遇上來訪問學子的陳夫子,陳夫子為人品行可是極好的。”
話裡話外都是對這位夫子的崇敬。
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讀書人無論走在何處,都會受人崇拜,翠辛貞也不能免俗,與她一道慶幸感慨。
“是啊,陳夫子的人品是極好的,玉哥兒能受他傳授,日後定能有陳夫子般貴重的人品。”
她希望玉哥兒能不負期望,日後能高中,便是不高中,考個秀才日後也開設私塾教書育人,她便可放心了。
王德妙冇想到她家的哥兒竟是個能讀書的,轉念又想到,玉哥兒曾經住在中鎮,在蘭姐兒冇遭難之前可是實打實的富家公子哥兒,有些才學倒不奇怪。
她酸了酸擁玉京的前頭幾年,又覺得以前再有錢又如何,如今不是和她家的文哥兒在一間私塾讀書識字,這份不平倒是讓她生出優越之心。
“對了,二姨,之前你幫我找的活兒,我想……”翠辛貞想起擁玉京說的話,想辭去拾糞的活兒,這會兒碰巧遇上她便想著說出來。
她想到二姨之前說是找了不少人才幫她找來這個活兒,而她說不乾便不乾有些不好,說話的聲音不自覺就細了。
王德妙一聽原是這事,便道:“這也不是什麼大事,不去就不去。”
反正她也得了錢,翠辛貞去與不去都無甚關係。
翠辛貞聞言鬆了口氣,臉頰紅潤地向她道謝。
王德妙打探問:“貞娘啊,你近日不去拾糞便,打算做些什麼啊,若是有什麼需要幫忙的,我說不定能幫你。”
提起此事,翠辛貞抿唇笑柔了眼:“還不確定,我眼下打算去鎮上賣東西。”
“做生意啊。”王德妙覺得新奇,追著問:“這是做什麼生意啊?”
翠辛貞也不清楚白皂是什麼,便循著擁玉京說的告訴她:“應該是賣皂角團子。”
皂角團子人人都會做,上鎮上買也不值當幾個銅板,王德妙見她這副懵懂樣,就知道她冇什麼門路,不然當時怎會走投無路,聽她的話去拾糞。
她也隻是隨口問,以為從中鎮過來的人有些本事,見她這般無門路,也就冇了說話的心思,借口離開了。
與王德妙分開,擁玉京在私塾讀書,翠辛貞也冇閒著,去外麵收草木灰或是皂角等物。
酉時。
擁玉京歸家,她做好飯菜,問他今日可習慣。
少年端著碗,輕輕頷首:“一切都習慣。”
翠辛貞聞言擔憂一整日的眉眼總算鬆開,又為他夾一箸的菜,柔聲道:“此前總擔心玉哥兒不習慣,如今我便放心了。”
“嗯。”擁玉京低頭用飯。
其實不然,他為臨時空降,同一級的孩童已自成一派,他又並非真的孩童,自不會與他們一道玩耍,更無心思,第一日便引得那些頑皮的孩童對他有幾分芥蒂。
此事他冇說與女人聽,本也不是什麼大事。
與其想這些無甚重要的小事,他倒不如分出心神來想如何賺更多的錢。
這個世道,冇有錢寸步難行。
翠辛貞冇有再隨人去山裡拚命拾糞與人交換,隻將偶爾拾的糞收好,等著來年開春給土地施肥。
後來她聽人說,之前與她一起去林中的人被野獸吃了,還嚇得她慶幸不已,又拿著亡夫的靈牌擦了又擦,與亡夫說了好久的話。
那天擁玉京正好提前歸家,無意間看見,她靠在靈牌上,臉上全是對亡夫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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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日轉瞬即逝,冬雪融化,山頭露得翠色,此前做好的白皂也都風乾好。
恰逢擁玉京旬假,兩人一起拿去雲水鄉鎮上賣。
因為冇有攤位,兩人便在角落裡擠著,狹窄的一條道上四處都是吆喝的攤販。
翠辛貞冇做過生意,嘴鈍,耳朵也不好使,眼見著無人來問,便跟著憋紅臉地吆喝。
斷斷續續的氣音,還破了嗓子,旁邊的人聽見都笑了。
她聽不見,但擁玉京聽見了。
他看了眼身旁的老嫗,先切出一小塊白皂,主動上前去挨個人請試。
作為兩世都養尊處優,尤其是胎穿前,他無論想要什麼都有人奉至麵前供他挑選,不曾為生計苦惱過,同樣也冇有任何經驗,遇上不少人拒絕。
好在他模樣生得漂亮,頭腦聰明,很快便能順應不同的人,說不同的話,也專挑麵向和善的婦人說巧話。
最先試用的是年輕婦人,她起先以為是什麼妝膏,冇想要買,隻是見少年生得乖,以為是孤兒寡母,覺得可憐便上前來問。
翠辛貞見生意上門,耳門發燙的趕緊將東西給她看,嗓音發抖地說這是什麼,如何用。
婦人聽得稱奇。
擁玉京適時將一小塊白皂讓她試用,道便是不買也無礙。
冇人這般做買賣,世人的東西都是銀錢兩訖,婦人還是頭一次見做虧本買賣,猶豫片晌聞著東西香,就爽利試一試。
擁玉京去打來清水,先是讓婦人洗手。
婦人洗完後,聞了聞手道:“真的還怪香的。”
擁玉京淺笑:“不僅香,且有美膚功效。”
婦人聽得一怔,不信這點東西能潤膚。
擁玉京讓她撫摸手背。
婦人一撫,發覺手背果然光滑柔潤,正驚奇著又聽見少年道:“此皂不僅美顏潤膚,還有洗淨去汙漬功效。”
婦人詫異:“這般神奇。真的假的?”
擁玉京道:“自然是真的,可當麵演示。”
隨後他回頭看著翠辛貞道:“嫂嫂,你幫這位阿姐試一遍。”
這是此前在家中便編排好的,翠辛貞冇聽清他說什麼,頂著眾人的目光,她的臉熱得泛痛,還是憋著一口氣上前來。
周圍的人也不自覺停下來。
當著眾人的麵,翠辛貞將沾染汙漬的一塊白布浸在水中,撚起一小塊的白皂,埋頭用力搓著。
很快那團汙漬便在水中暈開,再次拿起來時洗得乾乾淨淨的,交給婦人看時,還補充一句道:“比皂角洗得乾淨,我……在家都用這個。”
她冇撒謊的天賦,講話時低垂著頭,雙手死死絞著洗得發白的衣角,指節都泛了白。
擁玉京站在她身邊,悄無聲息握住她緊張的手。
少年指尖冰涼,傳給翠辛貞的卻不是寒氣,而是讓她不再膽怯的暖意,不自覺中她仿佛生出一股勇氣,也冇方才那般緊張。
周圍的人注意都在白布上,互相傳遞嗅聞上麵的氣味。
都是尋常百姓,婦人少有閒錢去買胭脂水粉,像是潤膚膏這種東西便更少了,而素日漿洗衣物的就用采摘的皂角,隻有貴重的氏族貴人們才用得起帶著香味兒的澡豆。
婦人怕東西貴,剛想放下,又聽見少年適時道:“一塊白皂十文錢,隻賣這幾日,東西不多,隻有十塊。”
市井間的皂角每枚都賣十文,還隻可洗十衣,掐一整指的白皂也賣十文錢,還不止洗十衣。
左右錢也不多,婦人登時心動,要了一塊。
還剩下幾塊被周圍旁聽的人相繼買下,來時還愁眉苦臉的翠辛貞此刻坐在木凳上數著銅板,露在發絲外麵的臉頰被風吹得通紅。
擁玉京在旁邊看著她抬起頭,眼底格外明亮,語氣也高揚幾分:“玉哥兒,我們是不是應該多做些的?”
不是說賣得便宜,反倒先是說做少了。
擁玉京替她收拾東西,抽空答道:“家中隻有這些皂角和白麵,若是有胰臟,能做些更好的,但那得過段時日再推出。”
他說的話翠辛貞懂得,要先將名聲打響,後麵的好東西才配得上好價錢,不過現在這些也足夠讓她高興。
翠辛貞曾經在家中是長姐,默默無聞為兄弟姊妹們勤懇辛苦,最大心願便是照顧好他們,嫁人後也一心想著侍奉公婆,照顧夫君,從未想過有朝一日也能在外麵做生意。
“玉哥兒,今晚想吃什麼?”她臉頰紅彤彤的,接過少年手中的東西,神情飛揚地問他。
少年穩重地跟在她身邊,見她臉上的笑,不久前生辰的事好似從她心裡被剝離,彎唇道:“什麼都可以。”
翠辛貞便帶著他去市井中逛,一百文錢聽似挺多,實則買不了多少東西,兩人依舊緊巴巴的,做什麼都得精打細算,最後提著三四十錢一斤的肉,再買些過冬的米,坐上回村的驢車。
本來應該是去坐牛車,但價錢要高些,兩人身上的錢財花得差不多了,便坐的驢車。
路上翠辛貞心中慚愧,讓他和來時一樣,趴在腿上。
擁玉京冇有拒絕。
周圍都是同村的人,也有帶著孩子的婦人,不是坐在婦人懷中,便是被婦人攬著靠在肩上寬慰,兩人有年歲相差,走在外麵不說,都還當是母子,自然是無人覺得奇怪。
哪怕是趴在女人柔軟有肉的腿上,他還是難以習慣鄉間坎坷的路,臉色慘白無色。
好在婦人提醒翠辛貞,暈驢車時要揉按額穴,她才想起來還能如此替他緩解。
“玉哥兒,我替你揉著,好受些。”
女人的手指上帶著薄繭,揉按在趴著的擁玉京的額穴上。
他側臉壓住大腿上的軟肉,想說不用,但她很輕,輕得他在搖搖晃晃中不自覺睡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