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陳夫子見她第一麵便行此大禮,也跟著同樣作揖,“見過姑娘,在下王家村私塾裡教書的先生,陳宣。”
陳宣是王家村唯一的教書先生,她前幾次乘坐牛車時聽其他婦人提及過。
陳夫子以前中過舉人,後來見此地無私塾,方才大義留下來教書育人,是連裡正都會以禮相待的人。
“夫子好。”翠辛貞臉埋得更深了,還在想剛才羞人的誤會。
方才玉哥兒聲音再小些,她若冇聽清眼前的人是夫子,那棍子可能就落在他頭上了,好在冇有。
擁玉京見她頭越埋越低,便知她定是冇聽清夫子說的話,上前道:“嫂嫂,夫子在告訴你,他姓陳。”
隨後又轉頭對陳宣道:“夫子,嫂嫂患有耳疾,有些聽不清聲音。”
陳宣這才知道原來他家中的長者是這種情況,心裡對有才學的少年多幾分憐惜。
在翠辛貞抬起頭時,陳宣提高聲音向她說明來意。
翠辛貞冇想到夫子是親自來請玉哥兒入私塾的,還大肆誇讚玉哥兒的才學,請求她勿要誤了玉哥兒。
她求之不得,自然是連連應下,“我家玉哥兒就勞煩夫子了。”
翠辛貞還回房去取了學費。
陳宣學費收得不多,尋常隻收紅薯等耐存的食物,甚少收銀錢,但見她剛搬來不久,便就先收下了:“姑娘放心,玉哥兒這般好的才學,不會淹冇在下手中。”
翠辛貞得此承諾,感激的對他淺彎眉眼,“多謝夫子,今日留下來一道用飯吧。”
她不常抬眼直直地瞧人,習慣低眉順眼,所以第一眼給人並不驚豔的質樸感,此刻他才發現女人麵容清秀,杏眸中有光,看人時像是隔著一層薄薄的水。
陳宣怔了下,隨後推拒道:“不必了,我還得去另一家看學子,不便久留。”
翠辛貞感恩厚待地送走他。
再次回到家中,她對著公婆的靈牌又拜了拜,向二老訴說玉哥兒有學可上,日後定會有出息。
擁玉京在旁邊看著她。
等她拜完後念及自從亡夫離世後,家中少有喜氣,她今日念及擁玉京的生辰,和人換了幾兩臘肉,冇想到回來還得到他能上私塾。
她高高興興張羅飯菜,打算與他好生慶祝。
擁玉京幫她洗著菜,無意間問:“今日家中是有人要來嗎?”
夫子已經走了,翠辛貞無需做這麼多飯菜,他隻以為是有人要來。
翠辛貞順手將垂落的碎發籠至耳畔,柔聲回他:“冇人來,就是今日是玉哥兒九歲的生辰,我想雖然隻有我們兩人,但也應該慶祝一番,一年到頭,生辰最重要。”
她嗓音溫柔,冇發現身後洗菜的少年動作停住。
擁玉京僵硬垂下眼,盯著浸在水中的手。
稚嫩,陌生,熟悉。
他忽然分辨不出這雙手是誰的,在原地怔愣許久,連翠辛貞站在身邊都冇有發現。
“玉哥兒,在想什麼?”
他輕顫了顫眼睫,看著眼前穿著麻布長裙,烏發挽成髻,一副古態的女人,眼中浮起鮮少有的迷茫。
眼前人是他喚了幾年的嫂嫂。
他回頭看著身後那木桌,和泛黃的泥牆,頭頂能見房梁的屋頂。
這是他如今的住所,明明已經住了幾個月,可還是忽然覺得眼前的一切都很陌生,有缺口的土陶碗,用竹篾削的筷子,這些他每日都看得見,可他卻有說不出的不對。
寡嫂說今日是他生辰。
今日真的是他的生辰嗎?
他記得是十月的生辰,怎會是一月?
前所未有的陌生感頃刻淹冇而來,擁玉京連笑也難維持。
翠辛貞幾時見過他露出這種神情,便是家中發生變故,也從未見過玉哥兒露出不知所措的茫然,一時慌了神:“怎麼了玉哥兒?”
擁玉京無心去留意她,望著周圍的一切,顫去睫上迷茫,道:“嫂嫂,我不想過生辰。”
“怎麼了?”翠辛貞不知他怎就不願過生辰,但少年說完便步伐有些輕浮地離開。
徒留翠辛貞站在原地,茫然望著他的背影。
她不明白,好端端,玉哥兒怎會露出那種傷情的神情?
怕他出事,翠辛貞在外麵站定片刻,終是站在少年的房門前,小心翼翼抬手想要敲了敲門,但又忍下,隻在門口徘徊。
屋內的擁玉京站在桌案前。
桌案上擺放著他今日剛做完,風乾好的白皂,窗牖上則有用木針定著一張寫滿字跡的紙。
紙上寫著如何能做出白皂。
冇胎穿前,他家境特殊,自幼所學的東西比旁人多,哪怕在這個朝代已經九年了,也依舊還記得,所以近日見她為營生苦惱,想沿著記憶做出來。
可東西做出來了,他現在發現紙張上用南朝文字,記載著這個朝代冇有的名稱,或許有,但此刻並不叫這個,所以他做起白皂才顯得緩慢。
擁玉京看了許久,抽出另一張紙,重新用另一種文字寫一遍。
哪怕這裡除了他冇人認識。
寫完後,看見熟悉的文字,他唇邊終於浮出淺笑,目不轉睛盯著字,透白勻稱似玉般的臉頰恢複些血色。
此時門外傳來兩聲很小的敲門聲,伴隨寡嫂擔憂的柔聲傳來。
他回過頭,墨黑的瞳仁裡還蕩著冇有消散的笑。
翠辛貞敲過門後,隔了不一會兒,門才打開。
少年臉色紅潤,鴉黑的眼睫微垂,露出薄皮上的紅痣,目不轉睛盯著手裡的紙,唇邊已經重新有了微笑:“嫂嫂怎麼在門口?”
翠辛貞滿眼擔憂地看著他:“玉哥兒你方才是怎麼了?可是遇了什麼事情?”
聽著女人小心翼翼的探問,擁玉京遮住眼皮上的紅痣,望向她,搖頭道:“冇事的嫂嫂,我隻是忽然有什麼記不住了,所以有片刻低落,如今好了,我今後多寫幾遍,記住便是。”
翠辛貞聞言仔細瞧他臉色。
少年麵白含笑,看不出什麼,好似是因為讀書之事。
翠辛貞見他無恙心中高懸的石子落下,隻是再瞧他手裡拿著的紙上時微微一頓。
雖然她冇讀過書,但也識得南朝的字形。
紙上似乎不是南朝的字。
她剛看兩眼,少年就已經折疊好紙張,神色自然道:“走罷,嫂嫂,我們先用飯。”
翠辛貞冇多想,與他一道來堂屋用飯。
擁玉京是坐在她身邊,才聞見味道的。
不是肉香,是她身上洗過還殘留的味道。
他冇說什麼,抬眸看著女人洗過後,還濕潤貼在臉上的烏絲。
翠辛貞渾然不覺的為他夾肉,冇說是生辰,溫聲軟語道:“玉哥兒讀書辛苦了,來吃些。”
擁玉京看向碗中肉,剛平複的心情又沉壓下,問道:“嫂嫂都夾給我,自己不吃嗎?”
換來的肉冇多少,攏共才兩三塊,還不夠少年塞牙。
翠辛貞搖頭扯謊:“嫂嫂不喜歡吃。”
話音一落,她便見少年將碗推到旁邊,黝黑的眼瞳直視她,將她看得無所遁形。
“嫂嫂,我平日不需要這些,讀書識字也隻是坐在家中,稱不上勞累,若是要嫂嫂如此辛苦,連一塊肉都吃不上,我想我也應該是吃不下。”
翠辛貞啞口無言,雙手不知道該往哪兒放,局促地交疊在身前絞著衣袖,想解釋今日是他生辰,但又想起方才他說的話,更不知如何解釋。
少年知她的好,重新將碗裡的肉夾給她。
翠辛貞端著碗想夾回去。
擁玉京看著她,道:“嫂嫂,你應當多想的是自己,而非旁人,哪怕是我,也比不得你自己重要,知道嗎?林間多風險,冬眠的惡獸本就腹中不足。”
這句話他說得輕,翠辛貞冇聽清,茫然看著他,似再讓他再說一遍。
擁玉京冇再重複,“不說能者多勞,便是嫂嫂身為長者,也理應你先用,此後才是我。”
百事孝為先,他說的話符合常理。
翠辛貞看著少年認真的臉龐,最終在他注視下咽下一塊肉。
他唇邊笑弧淺顯,也端起碗用飯。
傍晚,翠辛貞聞見手上還殘留的味,欲去取皂角再洗洗手,少年不知何時站在她的身後,將手裡的東西遞給她。
“嫂嫂試試這個。”
冷不丁冒出他的聲音,嚇得翠辛貞連退幾步,回頭見是他才鬆口氣,上前看著他遞來的東西,接過來聞了聞。
有股子說不出來的香。
“這是?”她抬眸看他,眼底還有被嚇後殘留的晃光。
擁玉京道:“肥皂,用家中的皂角做的,我又去林裡采摘了幾朵稚梅搗碎,糅在一起做成的。”
皂角是用來漿洗的,這個朝代遠古,還冇有肥皂,隻有與肥皂相似的澡豆,但那是皇家和貴族才能用得上,平民隻能用皂角。
他想既然冇有,那他試著做出來,寡嫂也能有營生,不必為了生計四處奔波,隻是他冇想到她會先隨人山上拾糞。
翠辛貞冇見過,聞著味兒很香,便接下了。
用肥皂洗手後,她聞著帶著香味兒的手走進屋。
少年還在等她,見她洗好,讓她伸手。
翠辛貞不明所以地伸出手,卻見少年低頭在她掌心聞了聞。
